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皇马球迷王德发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西甲球迷日志(三)

皇马球迷王德发
·
马德里 晴 卡斯蒂利亚大道

车内重新陷入死寂。李铭安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盯着仪表盘上那个一尘不染的蓝光屏幕,从储物格深处翻出一部很少使用的备用手机。

电话拨通时,那头的铃声极富节奏感。

“Leo,”何塞的声音传了过来,懒洋洋的,背景里似乎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你总是这样。只有在遇到解决不了的垃圾事时,才会想起我这个老朋友。怎么,终于发现法律比你的良心好使了?”

李铭安没接他的调侃,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一串鲜红的平安符,眼神像这车厢里的冷气一样冰凉。

“帮我个忙呗?”李铭安说,隔着听筒,他尴尬的摸摸了额头,仿佛他两在面对面讲话。

“说。我下午还有个听证会,时间很贵。”

“有个语言老师,”李铭安左右握紧了方向盘,“我想让他离开马德里。永远别再回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你不会真以为我神通广大到能随便放逐一个大活人吧?”何塞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调侃,“我只是个拿执照的律师,不是教父。不过,”何塞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一丝危险的兴味,“既然是你开口,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

“谢了。”

李铭安的手心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蹭出一层薄汗。

“谢什么?”何塞在电话那头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冷静的戏谑,“Leo,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还没正式答应你,我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急着把人情往我怀里塞?”

李铭安沉默的看着车窗外那栋破旧公寓的阴影。听着何塞继续说道“不用着急谢我。先把事情说明白了。那个老师,他到底怎么惹到你了?或者是……惹到谁了?把前因后果说清楚,我再决定是帮他买张机票,还是帮他订个棺材。”

“他侵犯了一个中国学生。学生不愿意报警,没证据,但我得让他滚。”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何塞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原来是这种烂事。”何塞的声音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寒意,“行了,我知道了。”

“你开个价吧。”李铭安低声说。

“钱?”何塞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仿佛李铭安提了一个极其没品位的笑话,“Leo,你跟我谈钱?你觉得我每天在这间该死的办公室里坐着,是为了挣你手里那点微薄的积蓄吗?”

李铭安沉默着,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

何塞在电话那头翻动了一下纸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可以帮你。让一个没有根基的语言老师在马德里待不下去,对我来说比起草一份合同还要简单。”

李铭安刚想开口,何塞却冷冷地打断了他:“不过,我有条件。你得把那个让他惹上麻烦的‘麻烦’,亲自带到我面前来。”

“何塞,他只是个学生……”

“能把你这种‘好人’逼到发疯去搞这种违法的私刑,这已经说明他很有意思了。”何塞的声音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兴奋,“带他来见我。我想看看,能把你这副干净皮囊撕开一条缝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此刻有一束刺眼的西班牙阳光打在仪表盘的蓝光屏上,让他产生了一秒钟的致盲。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的香氛此刻让他感到窒息。“何塞,”李铭安的声音沙哑,电话那头,何塞正坐在卡斯蒂利亚大道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切割出的光影落在他笔挺的西装上。他听出了李铭安语气的转变。

“你开出的条件我答应。我会带他去见你,但你得保证,别用你那套‘猫捉老鼠’的把戏玩死他。”

“Leo,”何塞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你知道我的规矩。只要他有价值,他就是马德里最安全的人。

“明天下午三点。”李铭安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踩下油门,干净的私家车平稳地驶入车流。车窗外那栋破旧的公寓,阳光在墙皮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头正张开嘴巴的怪兽。

何塞的办公室位于卡斯蒂利亚大道的一栋玻璃大厦里。这里的阳光被巨大的落地窗切割得极其规整,每一寸投射在地毯上的阴影都像是经过精密的测量。

李铭安带着林小溪站在电梯里。

林小溪低着头,那件为了“显得体面”而特意穿上的白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打湿。他脖子上的那块淤青在冷白的直梯灯光下显得极其刺眼,像是一块洗不掉的脏渍。李铭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后却只是沉默地按下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时,一股清冷、高昂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何塞正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修剪得极其整洁、甚至带着点力量感的小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是在切割某种脆弱的织物。

“坐吧。”何塞没抬头,声音依旧像电话里那样懒洋洋的,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

李铭安把林小溪按在何塞对面的真皮沙发里。林小溪坐得很局促,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这种灰扑扑的色调,与这间办公室里那些昂贵的法律典籍和三点半照射进来的如同曝光过度的阳光,形成了一种不和谐的对比。

何塞终于放下了笔。他抬起头,略带疲惫的眼神越过李铭安,落在林小溪脸上。

他打量得很慢。从林小溪那头带着异乡尘土的头发,到那双灰蒙蒙带着卑微的眼睛,最后落在那块淤青上。

林小溪在那目光下抖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像个试图躲避手术刀的小动物。

“就是他?”何塞转过头看李铭安,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Leo,你眼光真奇怪。这就是那个把你逼到要‘杀人放火’的麻烦?”

“他是我的学生,何塞。”李铭安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自损八百的疲惫。

何塞重新看向林小溪。他突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林小溪面前。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倒性的气息让林小溪几乎停止了呼吸。

何塞在林小溪面前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林小溪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林小溪被迫迎上了何塞的目光。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文明的巅峰”。何塞的皮肤细腻,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满足了好奇心后的玩味。

“告诉我,那个老师对他做了什么?”何塞问的是李铭安,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小溪。

林小溪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干裂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哀鸣的破碎音。

“不用说了。”何塞突然松开了手,眼神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这种低级的人渣,确实弄脏了马德里的空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街景,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

““Leo,带着你的‘麻烦’回去等消息。”何塞侧过头,余光像是一道冰冷的栅栏,将林小溪困在原位,“明天早上,在塞万提斯大街的那间咖啡馆见。我们要让那位老师收到一份他这辈子都无法拒绝的‘退出协议’。”

提到“咖啡馆”时,何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残忍,仿佛那不是一次谈判,而是一场驱逐低级生物的仪式。

“至于这个孩子,”何塞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黑胡桃木桌面,“他得留在这里。我需要他的证词,以及……一点额外的工作。”

李铭安看着林小溪,又看看何塞那宽阔、冰冷且不可撼动的背影。他知道,契约达成了。他亲手把林小溪从一个地狱,抱进了另一个深渊。

林小溪在那一刻,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卡斯蒂利亚大道的阳光。

那阳光真刺眼啊,晃得他想流泪。他以为自己终于从那个满是墨水污渍的办公室里爬了出来,以为这束光是来接他回家的。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