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夜王」
看完「夜王」,记忆中的那股熟悉的味道久久未能散去,还是写点什么吧。
有网友评论「夜王」,说本来就是灰色产业哪来这么多的温情与仗义,再说这个行业早就没落了,只能说,年轻一代的网友涉世未深,还看不懂这个世界的声色犬马,其实夜总会从未消失过,只不过换了一个更为含蓄的名号 —— 外围。
我小时候算是被妈妈桑间接带大的,我是80后,父母早年工作非常忙,妈妈桑一家人是我父母亲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
妈妈桑一家都是贵州的,其实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妈妈桑一家并不是法定意义上的家庭,孩子不是妈妈桑的,先生也没有注册结婚,反正就是如此散装的一家人,不知道怎么就跟我父母成了挚友。
我跟妈妈桑的孩子上同一间学校,通常就是我妈把我俩送过去,妈妈桑把我俩接回来,我小时候去老师家学钢琴,妈妈桑会微微笑着看我弹琴,耐心的等我下课,我父母节假日经常加班,我就被扔到妈妈桑家,晚上我俩没人照看,妈妈桑就把我俩带到夜总会,广东那时候的夜总会楼上一般都是高级酒店,妈妈桑上班的地方就是酒店最高层的一个套间,记忆中那地方就像个迷宫,从夜总会后门出来七拐八拐电梯上来再七拐八拐。
对于小孩子来说那个酒店可太高级了,套间里面有卧式、有吧台、还有麻将桌,妈妈桑的工作内容就是打麻将,麻将搭子也都是夜总会的妈妈桑,有时候三缺一,妈妈桑就让我俩上,我从小手气就好,经常赢钱,90年代的广东100块钱一圈的麻将不是小数目了,我有时候赢钱也不敢要,妈妈桑总会微微笑塞给我一百块当零花钱。
每每回想起那段往事我都忍不住好奇,我爸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脑回路把我交给一个妈妈桑的,其实小孩子什么都懂,有时候妈妈桑看我们无聊就带我们下去包房唱歌,婀娜摇曳的身姿、昏暗的长廊、五光十色的大厅,毫不夸张的说90年代的广东集合了全中国最优质的性资源,她们有的为了帮家里还债、有的为了给弟弟妹妹交学费、还有的为了给重病在床的家人赚医疗费。
90年代的悲惨往往是货真价实的,当然人渣哪里都有,但是那个年代的夜总会小姐不像现如今的外围,更多的是一种身不由己。
有时候听大人们聊天总会聊到某某舞小姐被富豪捞走了,他们有的为远嫁海外,有的居住喧嚣城市的一角独自抚养富豪的孩子,有的被富豪送到高等学府深造,mimi能够等到菲利普总归是极好的。
直到我小学毕业妈妈桑一家搬到了另一个城市,这个香艳的贵州女子也就逐渐淡出了我的生活。
我从小成绩就不好,我爸妈常常忧心忡忡的冲我叹气,为他们唯一的女儿感到前途担忧,读高中那年学校的美术老师开小班教画画,我爸看着我拉垮的成绩单,说你放学了别老出去玩了,要不练琴要不学画画你自己选,练了十二年琴的我毅然决然选择的画画。
俗话说得好,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就会为你打开一道窗,我学画画果然跟我学钢琴一样得心应手,一转眼来到高三,学校的美术老师认为我艺考大概率毫无悬念,就把我推荐到美院艺考班。
艺考班是我年少岁月中一段难得的快乐时光,在艺考班认识了一位来自深圳的好友当时住在留学生宿舍,我俩中午经常搭伙吃饭下课一起逛街,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有多吧,那是一个阳光普照的温暖午后,我俩吃完午饭正在宿舍闲聊,宿管阿姨带了三男一女风风火火的闯进房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40岁上下身材圆润的寸头中年男,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并且指挥身后的两个黑衣小弟放行李,一阵熙熙攘攘过后,一位身材高挑面容绝美的女子踩着高跟鞋嗒嗒的走进宿舍,宿管阿姨看见女子十分客气的表示,宿舍房间已经满了,暂时要跟另外一名同学一间宿舍。
女人瞄了一眼中年男,又看了一眼坐在床上一脸愕然的我俩,淡淡地说了句,行了你走吧。
人潮散去,女人淡淡的坐在床边点燃一支烟,又淡淡的看了我俩一看,最后淡淡的问了句,你们知不知道成教课室在哪?
其实女人在进门的一霎那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那股纸醉金迷的芬芳与迷离,记忆一瞬间就被拉回了那个昏暗的长廊,妈妈桑口中的被捞起在此刻具象化了,很多年之后我依然会想起那个暖洋洋的冬日午后的留学生宿舍,女人点燃一根烟,淡淡的诉说着什么。
我们的友情持续了很多很多年,一起逛街,一起喝酒,一起开车兜风,当年的那位身材圆润的菲利普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最终没有继续学画,而是回到了钢琴老本行,其实我知道无论我选什么专业都不重要,而我的人生也都不是我所期盼的,能够读一个大学,纯粹是为了不给家人丢脸,我并不喜欢孩子,但是为了谋生,我就又重复起了那个轮回,只不过现在换了是我坐在课室里等学生。
有时候坐在小小的琴房等学生上课我会想,人生是一个个轮回,我小时候在昏暗的长廊一间又一间的包房中野蛮成长,现在就又回到了那个原点,做钢琴老师跟做舞小姐何其相似。
我跟合伙人09年开的第一家琴行位于老城区一家贵价私立幼儿园附近,客户群体非常富裕,也是我们小小的教育事业发展最顺利的头几年,很多学生我至今印象深刻。
我那时候有个学生长相十分乖巧漂亮,学琴又特别认真,我很喜欢教他,由于家里没买钢琴就一直在我们机构上陪练课,每天都来,孩子的妈妈是一位非常温婉可人年轻貌美的女士,每天来都打扮的非常得体,待人处事总是微微笑着非常亲切有礼貌,跟机构的很多家长也都相处的非常融洽,我有一次给这孩子上完课就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我说某某妈妈,你们每天都来陪练课费用不低,完全可以给他买台钢琴了,他学的非常好练琴也认真。
这孩子的妈妈十分为难的的表示,其实早都想买了,但是孩子的爸爸过两年要去外地工作了,一家人在广州最多只有两年,就一直没买。
这个事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虽然心有不舍,因为这种多金家庭确实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
眼看着这个孩子准备升小学了,有一天来上陪练课,送孩子上课的是一位年过半百头发半花白的老者,老实说看到这位老人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某某你来练琴稍微等几分钟,练琴老师还没下课,带孩子来的那位老人也十分客气的跟我点头道谢。
放学高峰期,机构就又陆续来了几个等待上课的孩子,有个妈妈平时跟这个孩子的妈妈聊的比较频繁,就主动凑过去跟老人家套近乎,说你是某某的爷爷是吧?还是外公?结果老人家十分尴尬得表示,是孩子的爸爸。
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很明显吃瓜群众瞬间安静如鸡,尤其是那位主动套近乎的妈妈,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后来有一次我跟这孩子上课的时候就忍不住好奇问他,我说你们一家人很快要离开广州了是要搬去哪里呀?
这孩子说要搬去美国。
我说原来要移民了,难怪你妈妈一直没提起过。
「但是妈妈不太想去美国」。
我说为什么呀?
「美国还有爸爸的另外一家人,有哥哥姐姐,但不是妈妈生的」。
过了没几个月这孩子就带着水果零食来跟我们告别了,很多年之后我在这个孩子的社交媒体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在大洋彼岸幸福的合影,菲利普已是满头白发,但孩子的妈妈依旧温婉可人微微笑着,菲利普有没有跟mimi在一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mimi活得开不开心。
用现在的眼光看,2015年在天河开新店是我们最错误的一次决定,天河店虽然拥有一批消费能力极强的客户,但是店铺租金压力大,客户的流动更大,我们的客户基本都是小朋友为主,但是也有一些成年人为了圆儿时的钢琴梦跑来学琴,所以天河店一直有这样一批成年人过来报名学钢琴,年轻貌美妆容时髦的网红脸女性,她们总是背着大牌包包,朋友圈总是晒着高档酒店和精致餐厅。
我们开琴行的虽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生意,但是这个生意其实特别单纯,打交道的基本都是家庭主妇和老人家,所以老师这个群体普遍是比较傻气的,除了我,估计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会想到这些艳丽如花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外围。
她们普遍说自己做电商的,所以有好几部手机且在家上班,实际上手机多是因为加了数不清的金主,而她们的日常工作就是跟金主撩骚,要东西或者要钱。
但是外围毕竟不是夜总会舞小姐,不是真的出来卖的,她们普遍读过大学家境并不特别差,之所以选择捞,纯粹就是不愿吃工作的苦,放弃了正经营生渴望一飞升天,如果说90年代的舞小姐是被迫捞,那么现如今的外围就是主动捞。
她们很善于包装自己,会跟金主说自己是钢琴老师,美术老师,小语种老师,之所以学钢琴学画画,为的就是套取正当职业的话术。
所以并非灰产没有江湖义气,而是江湖义气四个字在现如今这个社会极为稀缺,90年代的江湖义气是因为我们正在步入一个相对正常的社会,而江湖义气只存在于正常社会。
我一直都认为外围的盛行并非偶然,而是我们这个畸形社会两极急剧分化之下特定的时代产物,当诚实劳动的价值不被认可,当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当学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贬值,当读书再也无法改命,越来越多的人会放弃正当营生,只想着短平快,只想着一把梭哈。
看完「夜王」你会发现,内地娱乐圈已经不愿意再培养新人了,因为我们人多,年轻人一茬接一茬,用完即弃,完全不考虑一个歌手一个演员的成长与磨练,其实何止娱乐圈,我们自上而下的把人当作人矿干电池,所以我们自上而下的做不出好作品。
写的很匆忙,点到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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