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
一、是非之地
我去過一個地方,那是一片草原,延綿不斷,一望無際。這裏的草長得不搞,對於一名兒童來説,就像公園的假草坪,但摸起來確實稚嫩而非堅挺的。
這裏時而會有一陣强風呼嘯而過,如
同趕時間的郵差,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賣力地逃避上級的責駡。這兒可能適合那些喜愛乘風破浪的人大聲呼喊的地方。這個地方不可能有無風之時。強風是这里的常客,它们冷血、粗暴,无时无刻都在尝试将我破烂的衣裳吹走。虽然强风可怕,但往後剩下的就是陰風了,似暴雨后的彩虹,鳥兒見了會鳴叫,詩人見了會微笑,可彩虹是轉瞬即逝的,這風卻會吹很長一段時間。为了见到陰風,我可以孤身一人面對强風。
用“陰風”稱呼或許有點不適,我喜歡這片草原,也喜歡這陣風,因此我更好將它稱爲“清風”。這股溪澗風是柔和的,它吹過我沉鬱的臉龐時,那是一位流浪詩人,不緊不慢地拖著千瘡百孔的夢想緩慢向我走來,並自願放下沉重的行囊,從口袋裏拿出白紙與墨筆爲我賦詩之時。
那詩人衣衫襤褸,背上的行囊不見酒瓶、飯盒與毛巾,裏頭只有無數好似星星的理想,然而它們卻不發光,好似死星。他告訴我,不把它們扔掉是爲了證明它們曾經活過。
那詩人一定是累了,否則也不會如此落魄,儘管如此,他的眼神卻沒有死亡,依然放光芒。他的雙眼就像白洞,不斷在黑暗的宇宙裏噴吐新的希望,但他疲憊不堪的身軀早不允許他繼續闖蕩江湖了。這樣的人,波德萊爾見了必定會同情、雨果見了必定能寫出另一篇曠世巨著。他嘗盡人間苦,卻抵住了惡魔的誘惑。
二、宜記憶居住之地
話説在距離五公里外,有座非常顯眼的小山崗。會如此引人注目是因爲這座山崗就這樣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坦的草原上,又因爲青天在這兒算個異鄉客,所以草地并非如鄉間田野的綠油油一片,而是如那些夜晚裏與陰森的樹林作伴的草叢的深綠色,這就導致整座山崗像一隻深色的毛絨巨獸,時刻準備張開血盆大口將紅塵萬物吞入口中,這可是能寫進神話中的生物。然而這不是最稀奇的,若你擡頭仰望,除了黑灰色的填空與雲朵之外,還能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我個人沒有什麽美感,但或許是光綫,又或許是遐想,這建築總給人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走近觀察,我發現這不像是現代藝術風格的建築,它不像是妖嬈的舞女,更像是嚴陣以待的士兵。這大概類似在上世紀香港隨處可見的公寓,窗口佈滿了水印——可我不曾在這兒見過雨——陽臺的鐵欄杆也已經銹跡斑斑,外墻上滿是污垢,還長出了不屬於此境的蕨類植物,很顯然這棟樓已經荒廢許久了,無人打理。
自不待言,我見過這陳舊的大樓很多次,但我從未想過將身子探進去過,可就是這次我感到有股不可名狀的壓力衝向胸口,要把我驅逐出這個是非之地;於此同時,有道自我大腦呼籲而出的、莫名其妙的聲音指使我向大樓入口走去。大樓入口是紅木製成的簡陋的單向門,上刻有精美的植物與幾何圖案,看起來是經精心搭配而成的,這是典型的伊斯蘭藝術,十分美麗。我在門前來回踱步,最終顫抖的手握住門把,瞬間一股寒風刺骨的透心涼直衝大腦,刹那間我的脚不由自主地一個箭步衝進裏頭,也幾乎是在同時,先前那些難以闡述的力量消失了。
看來勝負已分,“壓力”敗給了“思緒”。
三、米諾陶諾斯迷宮
大樓内部真是別有洞天,甚至可以說其與外部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這裏闃無一人,有道長長的走廊直行至光年之外,之上還鋪有一篇同樣延申至無窮無盡的地毯,如果我尚有意識,這大概是在高檔飯店常出現的那種。
說實話,我對這類地毯是嗤之以鼻的,它們外表光鮮亮麗,不沾染一丁點塵埃,燈火通明的高級旅館與富麗堂皇的宮殿就是它們的舞臺,它們唯一的天職明明就是幫助人們去除雙脚污穢的工具,可到了達官貴人的手中,它們卻成了彰顯權貴的徽章,這樣華而不實的東西,市價卻好似天上神物!窮苦人窮盡一生都只能望梅止渴,簡直不如拿個破衣裳當作抹脚步實在!這就好比窮人們視若珍寶的白麵包,被那些富人們擺在盛大的宴會上,而他們貪婪的眼中只有肉排與美酒,白麵包只配當作配料或根本不引人注目,任由其在碗碟上腐爛。
除了地毯令人作嘔的霉味之外,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老木板受潮的味道,這個味道在林中小屋裏就常見。這樣的氣味不討大多數人喜歡,它就似玫瑰,不必特意長高,戀者自會彎腰。這味道是獨屬於隱士的浪漫,是那些性情急迫的人無權享受的,而在四周都是由鋼筋與混泥土鑄成的高墻裏,這股氣味是多麽讓人感到詫異之餘更倍感抒懷。
這樣的感知我只在夢裏體會過,同樣是不知何處而來的潮味,同樣是異常潮濕的空氣,這次的經歷卻無比真實,我能感受到微風掠過我的身邊,親吻我的臉頰,像是有人將片片思念寄托於輕風,希望將心裏話傾述給某人;芳草身短無法留住客人來往的步伐,只得長遍萬里,以好好撫摸過客的脚踝;老木潮味侵入我的思緒,使其由躁動轉為平靜,由現在倒回從前;燈光盈盈,那是最后的希望。
我走了一陣,發現實在無法忍受走廊如墓園般的死寂,況且根本走不到頭!我的脚走得實在累了,也不知道在途中停下來,坐在這惡心的地毯上歇息了多少次。於是乎,我搖搖晃晃撞向身旁的其中一扇門。房門很輕易就被撞開了,我踉蹌重重摔倒在地,這時我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冰天雪地的寒風自四面八方向我襲來。我渾身發抖,無力感涌上心頭。
我幾乎力竭了,模糊中好似有人爲我闔眼。最終我誰去了,應該是睡了一宿不止。
四、泡泡
......是誰借來好夢一場
要人止不住暢想
千回百回又如何
最難的是如願得償
浮生客 三千妄
虛或實 只片響
誰的眸開闔間
人已醒夢還長......
一陣俏皮的音樂伴著清純的女聲流入我的耳中。這期間,鼓點不斷落下,一點一點地,帶感的旋律不斷敲擊心房,漸漸地,心也跟著律動起來。這陣音樂像神醫妙手回春,我能感受到熾熱的血液再次流通身體各處,瘦弱的肌肉變得有力,雪白的嘴唇又重現通紅,若此時有第二個人,他大概會說“這人眼中的黑洞終於回到了主導位置,準備將紅塵世間的人生百態都貪婪地吸入囊中。若有羅馬士兵親眼見到耶穌復活,場景應該和此時大同小異。”我用雙手撐起自己的身體,像魔鬼從地獄歸來般,剛恢復的雙脚花了一段時間在穩住身軀。
我站起來環顧四周,房間不大,剛剛好足夠一個成年人居住,角落有個壁爐,不斷燃燒發出噼啪聲,房内異常溫暖,讓人心身舒適,正是這股熱量激活了我的思緒。這裏的家具都呈現一幅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景象。應當説明,這樣的修辭一點都不過分,因爲他們真的就像活過來了,不論是色澤、完整度又或精緻度來看,都充滿了生命力,在翩翩起舞。它們就像烏托邦裏的人,不分種族地載歌載舞,不論是桌子、椅子、櫃子等都展露笑顔。
整個房間各處都符合美夢的特徵,室内的裝潢簡約而乾净,其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了會刺眼,少了會顯得破爛。陣陣香氣將我繚繞,這不見得是件好事,它太迷人了,快矇蔽我的雙眼,在這兒是讓人感到安心的、輕鬆的、會讓人產生依賴感的,進入到這片領域的人渾然不知自己的雙脚已被利維坦的尾巴捆住了,包括我也是。我感到自己就像一隻雲雀,自由地翺翔在花香四溢的花園中,花園的長椅上坐著以爲老人,大叔的陰影與頭頂的帽子遮蔽他俊俏的臉龐,但仍無法將他的慈祥與紳士氣概掩蓋,這樣獨特的形象是歷經滄桑后仍不放棄良知之人的身上特有的。雲雀在天空愉快地唱著晨曲,陽光斜射穿透葉間的縫隙照著老人,與雲雀兒的歌聲共同溫暖老人的靈魂。
這樣的場景不論是作爲該房窗外的風景,還是僅作一幅畫挂在簡陋的墻上,都能讓這裏變成一座神聖的教堂。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愛情”吧。常人們口中偉大而珍貴的情感,此時充滿整個房間。
五、審判日
“我們都在支付幸福的代價”⁶ 這句話潛藏的真理,在這個不斷在房内走動的人的腦裏就有,然而他可能從沒感受過這等代價之刻苦。
就在我認爲已經脫離了苦難,安然無恙之時一場劇變卻突然降臨。原先甜蜜充滿泡泡幻想的溫馨小屋,在霎時内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才生龍活虎的家具們沒了生氣,他們外形出現破爛,滿面塵埃,暗淡無光;墻面的裝潢一件件脫落,露出了内部破損醜陋的真面目,裂隙還不斷向外流出粘稠的黑色液體;周圍越來越暗,可壁爐的火卻越燒越旺,不斷有飛絮噴出;空氣中的甜味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這是理想潰爛的氣味;溫度也變悶熱了,這裏好似蒸籠。
我頓時覺得身上的負擔很重,一些尚未如願的聲音在我耳邊呼叫,震耳欲聾。恍惚中,有只黑色的打手扒開了那扇門,但在眨眼后又無影無蹤。我的視角不斷震動,冥冥之中有個聲音駡道“你這個該死的渾蛋!”這道聲是極其粗野的、口齒不清的,像是剛學會説話的野獸,將咆哮與講話混爲一談。這是克蘇魯的語言。
“你是什麽東西?”我全身都在戰慄。
“你這個叛徒!多少夙願尚未如願?”這聲怒吼響徹寰宇。“你親手種下了玫瑰花海,每一朵在你的悉心照料下,各個花瓣綻放鮮紅!可未至心上人到來,你就一把火燒了正片樂園!——”
“可這并非我所想!”我打斷他。
“天有不測風雲,本坐桃樹等桃至,怎知未至花先落!”
我同這個影子展開辯駁。
“這是你自己給的理想,當已成妄想之時,卻還妄圖讓其成爲現實!你只見桃樹越長越壯碩,就在其之下大種諂媚,最終徒勞無功!”它説道。
“你自己受聖友影響,最痛恨背叛,是絕對不容忍背信棄義之人的。可是呢?你卻忽略了你自己!你問問你的心,有多少次特赦了自己,有多少次辜負了自己——有多少次背叛了你自己!”
“我就是自己的王......”我很小聲,它沒聽見。
“每一朵玫瑰都放出一個理想,大火是你的傲慢!”
“你要求別人達到的,你自身卻不能以身作則!說討厭阿諛奉承的是你,行這等事的人也是你!”
“她也本不該在我心中占據這樣重的位置!”我終於開口反駁道。
“我有恩于她,想爲她做點什麽。你知道的,一旦身爲朋友,就有了相互幫助的責任。我欠了她人情,自然要還,天經地義。可途中我不知被什麽迷惑,迷失方向,誤入歧途。我現在知道了,這就是‘孤單’惹的禍!當你習慣獨行,在遍體鱗傷之時,被這樣發自内心行善的人拯救,真的很難不懂心......”
“那你又是在何時明白了這是不可能的事?”野獸的聲音變得溫和。
“......”我沉默了一陣。“其實從開始就明白了。我對愛情的偏見一直不會消失,這點你知道。可不知爲何,當這類情感真的降臨到我身上時,就猶如‘明天’一般,勢不可擋,點觸間便擊潰我的防綫。”
“哼!你難道不明白這代表什麽嗎?蠢貨!”野獸又變爲厲鬼。
“我知道,這代表,我的初衷,變質了。”
“友情是交易,是信任,再到無私;愛情是得到,是摩擦,再到理解或毀滅。當友情的銅墻鐵壁被愛情的洪水衝破時,這兩種信念不斷交匯,又分離,循環往復,就像銀河系與仙女星系不斷撞擊一樣,但與其成物不同的是,仙女銀河系是璀璨、秩序、壯觀的,而愛情與友情的混合物卻是渾濁、黑暗、不堪入目的。這個過程也是極爲痛苦的。愛情與友情本來就是兩個極端,八竿子打不着。兩者之間不是過程,而是選擇關係。”
“你果然不是等閑之輩,但有點不可否認,你確實不是無可厚非的,哪怕你心知肚明,你已經罄竹難書;又或者執迷不悟,死不認罪,都無法掩藏你的罪行。”
“我有錯嗎?難道無知愚笨也是罪?”我質問它。
“你個渾蛋!”它喊道,聽起來是被我的言語激怒了。
“你居然選擇了後者!你終究是不清醒的!難道你認爲那件事就是全部?不!它不過只是一個開始,放眼如今,也只是滄海一粟!無知不是罪,不求知才是罪!”
“你不可能忘記,你在行徑敗露之後,有多少可惡的想法浮現你的腦海!實爲覬覦她的好,又何以背負報恩之名!你是在魚目混珠!你在那時同時背叛了自己和他人!”
“你將用你的生命贖罪!”說罷,天花板碎裂開來,之外是無盡的黑暗。在黑暗中有個巨大充滿血絲的眼睛注視我,我能感受到其中的憤懣、悲傷、不甘。應當明白,當這些情感集中到一人身上時,是極爲可怕的,在鬥角場中,滔天的憤怒往往是贏家。
這樣的人都被上帝抛棄了。
在黑暗裏還有一隻巨手伸開向我襲來,看得出來與先前出現過的是同一隻。與此同時,大樓——或者說房間的結構正在分崩離析,粉塵四起。
我閉上雙眼,接受了宿命。
而後,我失去意識了。
六、餘生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不到時間流逝。
陣陣音樂聲起,那是吉他。
我醒來了,睜眼發現我又身處在這片熟悉的,無邊無際的草原。我站起來,四處張望找尋聲源,發現在不遠處竟是那位吟游詩人在彈唱。
“我看見一艘小船在航行~”他唱道。
“嘿,你終於醒啦!可擔心死我了。哈哈,我就知道音樂是最好的良藥!我的包裏什麽藥都沒有,譜倒是很多,一首不行就換一首!”
“音樂嗎?可它還是作爲麻醉劑實在點兒......”我小聲說道。
“我睡了多久?”
“不久,我剛唱起第二首呢!”
剛剛才死裏逃生,現在又遇見一個拿音樂作良藥的人,眼前的一切都太讓人感到混亂了。
“大樓呢?黑影呢?我這是死了嗎”
“冷靜點兒,親愛的朋友,你現在是絕對安全的,與其疑神疑鬼,不如靜下心來,想想呆一會兒的下午茶該準備什麽,修養生息吧!”
“抱歉,但我真的很好奇......”
“哼!好吧,求知無罪!首先,關於黑影與大樓,我實際上並不瞭解他們,我只知道它們大概是衝你來的,這也很合理,畢竟它們源自於你。其次,你在這兒死不了,倒不是因爲你有不死之身或刀槍不入等,而是這個世界是不會讓你死掉的,你的消亡對它來説也是它自己的終結。”
“是這樣嗎......真奇怪,不過,謝謝你。”
詩人朝我笑了笑,沒有説話,轉頭又繼續彈起動人心弦的旋律。他的笑容很好看,不是外貌上的,而是因爲他讓我從心底感覺到極度的舒適與可靠。
“這地方也不是你想來就來的,好好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吧。”他唱完一個段落后對我説到。
我躺在草坪,目光直射天際。一道壯麗的星河赫然映入眼簾,將整片夜空划成兩半,周圍還有數不勝數的星光忽明忽暗,宛如艷女身上佩戴的玉石在閃爍。晚風四起,伴著天上的流行來到此地陪我歇息。
草沙沙,風簌簌,撥動寂寞的琴弦。
星河、流行、時間,初來乍到就盡顯美貌,怎教人不留念呢?
“不過更美的,是眷戀吧。那才是‘希望’的底色呀。沒有眷戀,人有怎樣執著於活著呢?”
“雖然流年已逝,可記憶中的窮卷啊,每每翻篇也都讓人的心難不汎起漣漪呢。這條路注定孤獨,注定骨感,注定漫長,可哪怕妳不願伴我同行,我的脚步不會也不能爲妳而停止。”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