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與風格：談張李德和〈庭前所見〉

去年十二月底，趁著工作空檔，匆匆造訪嘉義市立美術館「相逢在庭前」的張李德和特展。整場展覽的首要焦點，自然落在修復後首次公開的張李德和1933年臺展入選作〈庭前所見〉。這件作品可談之處甚多，本文僅擇其二端，分享其中兩個耐人尋味的面向，藉此增添讀者對「琳琅山閣」豐富藝術遺產的認識。

李德和密碼：隱藏在畫冊中的藏地線索

〈庭前所見〉的重新現身，肇因於研究者林榮燁的踏查與細心考證，最終確認其現藏於嘉義天龍寺。有趣的是，若進一步檢視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的《琳琅山閣墨寶》書畫合輯，便可發現張李德和早已在畫冊中為後人留下線索。

在《琳琅山閣墨寶》中，她特別收錄三件展覽入選作品的初稿，以紀念自身的參展經歷。每件草稿左側，均細心標註作品所獲獎項與收藏處，並鈐以篆文印章為證。其中亦包含〈庭前所見〉的草稿，旁書「正圖在嘉義龍華寺」。「龍華」正是嘉義天龍寺的舊名之一，亦對應在地龍華派的信仰傳統。

從張李德和對自身書畫作品的整理、編纂與出版，可清楚看出她積極建構自我藝術形象的用心。她不僅將畫稿納入《琳琅山閣墨寶》，並細緻記錄原作下落，顯示其對自身藝術成就與身後遺產的高度自覺。正是這些看似零散的線索，使我們得以在今日重新追索張李德和的重要創作。

學習的筆跡：與林玉山〈蓮池〉的關係

〈庭前所見〉是張李德和首次入選臺展之作，象徵其藝術生涯的重要節點。值得注意的是，雖然畫中水缸確為實景所見，但若細察水缸、鳥禽與蓮葉之間的比例關係，便會發現鳥禽顯得過於嬌小。推測畫家先分別完成各部位的底稿，再加以組合成完整畫面。

更耐人尋味的是，觀察畫中蓮葉與花瓣的造型，會令人聯想到同為嘉義畫家的林玉山作品〈蓮池〉。進一步比對可見，〈庭前所見〉中的蓮葉，無論在高低透視或輪廓造型上，確有多處可在〈蓮池〉中找到相近的對應樣式。考量林玉山與張李德和亦師亦友的關係，推測後者在劍指臺展之際，或許曾以已入選並獲佳績的〈蓮池〉作為參考範本。

然而，若回溯至草稿階段，便可發現草稿中的蓮葉形態與成品有所差異。這或許暗示，張李德和先以寫生方式描繪實景水缸與蓮花，再依據林玉山〈蓮池〉的畫稿進行修正與調整。

類似觀點，早在2009年北美館典藏專冊《臺灣美術近代化歷程：1945年以前》中即已有學者提出。即便如此，即使〈庭前所見〉並非全然原創，也絲毫不減其在臺灣美術史上的價值，反而更清楚地凸顯嘉義書畫家之間緊密的交流與師承網絡，並揭示日本畫透過畫稿、底稿實現圖像傳播的創作特性。事實上，不僅嘉義畫家，以呂鐵州、余德煌為中心的師承系統中所誕生的作品，也同樣可見此類創作慣習。

這提醒我們，在理解臺灣美術史時，除了反覆強調寫生與觀察的重要性，「傳移摹寫」作為一種關鍵的學習途徑，同樣不可忽視。

參考資料
1. 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組，《臺灣美術近代化歷程：1945年以前》，臺北：臺北市立美術館，2009。
2. 臺北市立美術館，《臺灣製造．製造臺灣》，臺北：臺北市立美術館，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