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者定離
與親人、舊友和前同事再次會面,似乎不像是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很難相信有一天這件事情需要被書寫。「朋友很少」,似乎只要維持這樣的定義,人會更為安全。因為那意味著能進入同溫層的,在同個空間呼吸和生存的可稱之為同類的人本身就很少。人一旦有自我賦予的世界的獨特性,任何現實的侵襲都會變得可以承受。
因此,如果以自己的內心為核,那麼半徑延伸大概只有半臂距離的,維係著蛛絲般的羈絆的「舊人」可稱為「故友」,是可以不動聲色的失去聯繫一年之久,而再次見面只需要一句簡短的消息。也是我曾或多或少交出了真心,對方觸及到了一些真實的自我。
即使,那可能意味著更大的幻覺。
人見到後面。我漸漸感到,哪怕這十個人中,最初只有一個人可以滿足這個定義。
但餘下的人中,或許還有兩三人,在一個尚且安全的距離內,是哪怕對話兩小時精神力也不會被耗盡的。
而剩下的更正式的「前同事」,我也已經足夠成熟到,或者對方也已經足夠寬容到,讓雙方帶著相逢的感恩有片刻的交心或相敬如賓的問候了。
這是否是一種成長的外顯化呢
如果是的話,與社會融合的步調,和世界相處的方式,似乎你也已經在你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溫柔的適應著,順應著也允許著「發生」和「錯過」。
「少女」
是我很寵愛和憐惜的女孩子。
我們相遇時,還是彼此職業生涯的早期,我帶她做過那僅此一個項目,卻是一段難得而再也難以忘懷的記憶。小小的客戶,同樣微小的項目,遙遠的望京,聖誕前的兩個月。在一個獨自可以駕馭的範圍內,我完全不需要思考要如何「帶人」,因為她是那樣的,讓你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你會懂得所有她的「小心翼翼」,你會允許她的安靜就像允許自己做安靜的自己。
可能是99%含量的內斂是我們的共通之處,可能纖細敏感和對美的感知也是我們共擁之物。總之,短暫的相交,卻奠定了一個極為根深蒂固的位置。
我對一個人重要性的確認,有一個很淺顯的表征。就是我有多少次的單獨見她,去過她的城市旅行,去她讀書的地方相見,再到現在她所居住的城市,這層關係是我的選擇,也和對方將我擺在什麼位置無關。甚至,如果對方有更親密的朋友,我反而會覺得更為放心。
這樣的她,正處在跨越人生里程碑的階段。
勇敢的選擇做母親,一個人扛過了學術的困境,在新城市重新建立新的日常,任何一件事情都是不易的,而她同時在承載著多重的多方的失控,以及現實的失速,而維持著自己的身形。
孕育生命的過程是無法換位思考的,而我也放下自己無用的無力感和小心翼翼。
嬰兒的肌膚像宣紙一般吹彈可破,明明仿佛會碎掉,又溢出了足量的頑強,生命不受人控製的生長。想必,這個尚且弱小的生命一定會,並且已經改變了她的生命軌跡。
而作為世界局外人的自己,像個參不透星象的占卜師,看著那破芽的花莖,纖弱的搖擺著,而卻全然無法將想叮囑和告慰她的事,傳遞出哪怕三言兩語。
一切都是陌生,一切都是未知。
她航行的彼岸,我想提燈幫她照亮哪怕纖毫的距離,也將是我必生的徒勞。
在那一刻,我深知,她終將有一部分生命是我所無法共鳴、共情、共有的。
一閃而過的惋惜和恐懼,並不是不存在。但海平面的另一側,那些沉墜的星光,我卻依舊擁有,且具備可以描繪的能力。如果將那她或許也無從知曉的風景付諸于世,她會想要傾聽嗎?
我帶著相信。
也同時,不允許自己懷疑。
人生的分岔路,橫亙在你我眼前。
我們選擇了不盡相同的路,擁有不同的人生時鐘。但即便如此,卻得以在完迥異的時空心境中,持續不斷地在未來相遇。即使現實還會將這股張力進一步的稀釋,我們仍然會在機會降臨的瞬間,樂此不疲的奔向彼此。
也因為這樣,變化這件事,便不再像會將人的世界切割的怪獸般可怖而無情。反而會溫柔的接納下所有未盡之言,將彼此一半的世界,毫無保留的共享。
「成年」
與Ex是否應該相見,或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
也許是因為兩個人都已經足夠成熟,成熟到甚至是心平氣和的中年人姿態。相見變得不再有任何隱晦的躁動,沒有磨砂玻璃的紋路,沒有依存,沒有期許。只餘下乾淨利落的,舊友相識一場,我們終究像兩個大人一般,說著無關痛癢的話語,讓聲音像白噪音一般流淌開去。
他不再是印象中的消瘦模樣,靈魂卻未有太多變化。
說到底,到底我為什麼能觸到靈魂的形態,而又以怎樣的參照加以衡量呢?明明這些都說不清楚,但到底也沒有說清的必要。
和Ex相見這件事,更像是和過去的自己相見,時光的匣子被人微微撬開一個縫隙,而卻非全然敞開。回憶從氤氳不清的形態,進一步的蒙上霧氣。眼前相見的人,和過去的人之間,依舊保有著安全的距離。
大家有著絕對的默契,不去翻開任何事情。
只是坦然地,將身邊附近,勾勒出一個圓滑的姿態,碰給對方觀賞。在無壓力的虛空中,對方說了什麼,而又傾聽了什麼,都會被永遠的縫製在匣子的夾層中。
一個人從少年走向成年,到中年,再到初老。
我正在目睹這一切的發生,由人及己。什麼都控制和壓抑不住的時間,像流水般衝刷著人格的礁石。但無論外型和身份發生怎樣的打磨,「不變」總是比「改變」更多一些。
我依舊站在靜止的永恆一邊,像局外人一般把玩著時間的刻度。
他依舊還是會有可愛的比喻,比如初生的小貓。
他也還在保持著攝影的習慣,即便從相機到手機。
他仍享受著虛擬自由的世界,無礙於他人的眼光。
如果對共有的那段淺薄而青澀的記憶,保有純粹的感激。各自鼓勵著對方,擁抱當下以及延伸到更遠的未來。那麼,我們彼此都,已經好好的成年了吧。
而和光君倉促的見面,在時隔七年多之後。唯一的感受他什麼都,什麼都沒有改變。無論是心態、外表、性格、執著,以及他身上的光和他追尋的光。我們像匯報工作一樣的交代了職業選擇的動因,也試圖去刺探那動因背後更深層的渴望。
他似乎樂此不疲地被忙碌驅趕著,而我平靜的望著他,一瞬間又和多年前自己那觀賞和評價的身份交疊。雖然這個時候,已經完全是以朋友的姿態。但似乎在他面前,我總會切換出一個人格,穩定的核心,和現實世界的隔閡,不流于風潮之中,極致的冷徹,和那份近乎冰冷的乾脆,和安全的距離感。
這諸多的切面,並非在他處無所體現,但只是在此處聚集成一個更鮮明和交融的「自我」
我經由他,看到自己。
也經由他,悄聲的希望著被信任和依賴,堅韌而略帶冷徹的她,能夠固守她內核深處微弱的星光。那光芒註定和那人明艷灼燒的火光不同,只是遠距離的守護和觀賞。
但永續的星光,會帶她抵達星河彼岸。平靜而等價的回應無盡的夜色和海洋。
「COACH」
我習慣叫他S總。未經他同意的。哪怕前司是不以「總」相稱的,哪怕他已脫離了那個身份。
和S的故事,是去年便起筆想記錄下來,卻遲遲無法再順利推進的。
於是,我翻出被擱置的稿子,又打算再做一次努力。
而那個叫「記那個人」的文檔的第一句,我曾這樣寫
「成長是建立在全力以赴的相信、投入和受傷之上的。」
我已遺忘了當時自己寫下這句話的心情,但我確實百分百的投入過,哭泣過,敞開過,成長過了。而那個人的存在,是讓這一切成為可能,所不可或缺的。
離開咨詢後,我未曾能完整的寫過一篇文字來記錄工作。試圖提筆,列過滿滿一頁目錄列舉自己做過的項目,試圖去串起一些零碎的回憶。但卻並未能真的寫下什麼。
但當我盯著「人際經驗」這樣的詞語時,我卻忽然間的,想起了那個長達一年的項目。那個像夢一樣的欣喜、彷徨、破碎的時光。
那個項目的合夥人S,是Firm內評價極為微妙的人,雖然現在我並不記得從哪裡聽來了,但只記得他是公認的脾氣不好,甚至會罵人的合夥人。這在每個人都有極致的自驅力和自尊心的Firm,顯然是會有不少非議。
我與S的相遇,著實是一場意外。那時候我剛下項目不久,剛好前同事有一個項目機會,我其實從不期待這是什麼真的能成的機會。因為我深知,以這個企業的規模來講,找本司做項目其實是不現實的,甚至是不值得的。但因為行業淡季的緣故,雖然自己並沒有BD的職責,但或許比在Beach上做其它沒有太多興趣的建議書,還不如自己也試試看能不能拉到機會。就這樣,或許是本條線的合夥人也不感興趣這種項目,才牽線搭橋找到了對中小企業更擅長的S。
我還記得第一次和S打電話Brief項目機會的時候,情況介紹的很順暢也很快,但我其實真正關心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這種小規模的企業,我們會接嗎?」而我記得S是帶著一些無奈的笑,這樣回我了「現在這個市場嘛,生意這麼難做,如果能做那肯定還是可以做的。」就這樣,得到「可做」答案的我,終於開始進入狀態的,全力去為贏下這個機會而準備。
距離感不強,去偽存真。
是我對那個人的第一印象。也是直到最後,我最強烈的印象。
和S見面,是在給客戶講建議書當天。也是我們兩個人的第一次會面。在那之前的建議書準備,我自己磨了很久,也是在那個時候感受到了S的「特別」。他是「直感」驅動的人,毫無章法是一種最高褒獎,對方法論不屑一顧,質疑常識和權威,任性的推動他所認為對的事情,傾盡全力的輸出他自我意識過剩的觀點。他的強勢,經常被誤會為獨斷專行。他的脾氣,也經常會讓人敬而遠之。
但他也許是努力對我溫柔了,不,更准確的是,我也恰好能判斷和理解他話語中的「可聽」與「不置與否」,更重要的是,我也樂得以空杯的心態,重新認識他。
就這樣,兩個人就像一拍即合,我願意陪他一起探索和嘗試任何可能性,願意去踏破一條無人走過的路,也願意在這個尚且如此微小的客戶身上,付一腔熱血。
我們一期項目做得非常順利。建議書階段的框架,被完美的應用在項目推進的過程中。有章法可循,又有創新可探。他能看得見我的優勢,我也摸出了和他合作的章法。
在疫情最盛的時候,我卻過得非常開心和滿足。每週被他挑戰,都會將觀點打磨的更好一些。第一次認真帶團隊的不安全感,也因此被降到了最低。
他有一種,讓人卸下心防的能力。
是從他過於敏銳的思維,和過於犀利的眼神,和沒有預設,也沒有禁錮的個性中催生的天賦。
一期項目的中旬,一個正常且順利的匯報後,他說起對PPT的不滿,具體說了些什麼已經不重要了。但我記得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團隊面前情緒波動,可能是委屈夾雜隱藏的壓力和對快速成長的渴望,混雜成了一堆畸形的情緒,就這樣奔湧而出。我毫無隱藏的哭的很兇。卻並不是因為他的批評,那明明連批評的邊角都算不上,而我也不是因為批評就會委屈的個性。
只是,被他破了真心,剝去了偽裝,卸下了枷鎖。
一切變得無所遁形。
一切變得需要被袒露。
他也不會因為你的情緒波動而停止,反而會更用心的走入更深一層的對話。
自問自答是自我覺察的利器,而這種來來回回,又必須有另一個人,另一個在比你更高維度的角色加以引導才行。S就是那個殘酷的COACH。
他必須不能帶有對我情緒的在意,也必須不能介懷他自己表達的直白。他只能,全神貫注在挖掘,到更深的地方,到我的內心底层,到那些埋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位置的阻礙上方,輕輕敲擊。
而那輕輕的一錘,已經是能讓我頃刻塌陷。
他花費了大量的時間、心力來去帶這個團隊。將那「上得去、下得來」的思維,將「清晰度」的重要性,將所有本質的核心,剖開來在我們眼前。
能被S Coach,是一件極為幸運的事。
而這也奠定了我們的第二期,乃至第三期。
二期是我完全不熟悉且有些恐懼的領域,如果一期的成長是正向的。那麼二期的底色只剩下全然的「痛苦」,被壓力壓垮是不需要避諱的日常。我越想刻意的將自己的緊繃藏起,就越是會對著我最不希望被其察覺的團隊所感知到。
我陷入一個孤獨的戰役中,看不到出口,也不知如何取得勝利。
但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學會了「撐住」
在避無可避的時候,哪怕有再多的自我懷疑、不甘心和不知如何扭轉的人際困局。也只能,再日復一日的過更多一天。
S在那個時候拯救不了我。而他卻沒有放棄我。
這已經足夠。
我也不需要比這更多的東西了。
三期是一場所有人的冒險。我們航行在沒有燈塔的暗夜海域,我們也過早的目睹了時代風口的掙扎和對企業形態的顛覆和摧毀。我們所能影響和改變的局限,讓一切引向了必然的終結。
但S手把手的教會了我如何坦誠的汰換團隊成員,如何說不得不說的狠話。比起溫柔處事,做艱難而不舒適的決策,往往是帶團隊的人的必須。真正的負責,絕不在於你往自己身上攬了多少責任,而是那些真正關鍵的決策你敢不敢於拍板,並且承擔所有後果。
對自己的人坦誠。
對客戶更加坦誠。去接受事情就推進到這裡吧,去止損,去調轉方向。停下比順從的推進,需要更大的勇氣。
而我至今也感激,在那場風暴的中心,我們做出了負責的決定。
三期的最後,唯一的遺憾就是自己不夠獨立,還是過多和過深的依賴了S。因此在他的投入不夠充分時,我會不知所措。因此在他強行做出我所無法接納的決定時,我會對說服自己執行而力不從心,即使執行了,也只是引向一個我所預見的結果,我卻也未有推進另外的方式。
這些遺憾,引向我擔心過深的陷入一個危險的境地。以及最終,和S的短暫分離。
但回望那一年。對S的感激遠勝於一切。
他對事物堅定地判斷力,他對問題原生的好奇,對他人無所求的傾盡全力的指導。以及,他對人毫無防備的相處之道。
他像一個不知危險為何物的人,他亦像一個不知何為社會規訓的人。一個真正的,性情中人。
這次在上海見S,幾乎不可避免的又聊到了他對我的剖析和觀察。
包括我的動因來自內心Sophistication的「孤芳自賞」
維持知行合一需要去構建其餘事情向內心順位讓位的習慣
以及,不要試圖改變自己固執的性格。
我早就對他,卸下了所有偽裝。
有時,也會忍不住想象年輕時的他,會是怎樣一副模樣。那模樣和本我,或許會有些許的相似,也說不定。
我們都如此裸露著自己,在世界上跌跌撞撞。不懂得妥協,也不願遷就。
被反復傷害,卻依舊追尋著那些對創造價值的熱情的虛幻火光。
是謂「癡子」。
「同僚」
同事成為戰友,進而成為朋友,這一係列關係的變化真的是一件極為值得玩味的事。雖然雙方共有的經歷隨著時間釀成回憶,從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但對於直覺型的自己而言,「第一印象」近乎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比如和K.T相處一個月內,我大概能多少感覺到,他是能夠更容易的合作與溝通的人。似乎,能和我合作的人都有些共性。
排在第一位的是天然的無雜質的好奇,所謂無雜質是幾乎沒有目的性的,純粹的對事物的求所欲,答案是否符合他的預期並不是最重要的,拓展自我邊界這件事是更重要的。
與之相連帶的第二位是極小的EGO,並不激烈的語言和迴避衝突的心,開放的態度會有時被帶惡意的人爭奪舞台,但他們依舊謙和的按照自己的方式處事。
第三位,大概是對己是否溫柔,這裡的「己」是我這個主體,乍看似乎是非常自大的標準,但卻是磁場是否能交融的關鍵要素。因為溫柔這個底色,於我是很難改變的,如果對方完全沒有在同個水平溝通的慾望,那麼我們的對話就缺乏最基礎的基石,或者說,不願意為對方建立基石(或打破前提)。
喜歡貓的大概沒有壞人吧。
我們在興趣愛好上幾乎沒有太多交集,唯一的共通點大概只有都是愛貓之人。只是K的程度已經超越了普通人對貓的可愛之心,而是會實質的付出更多時間精力和金錢。比如主動救助和收留流浪貓,會給項目地遇到的貓特地帶好吃的,甚至會散步特地走到能遇到貓咪的地方,哪怕是異地出差,他似乎也能敏銳的捕捉哪裡有流浪貓,並且很快的和他們打成一片。
我受惠於他溫和的性格,在項目上數次哪怕作為他的項目經理,我卻從不覺得他是和我關係很遠的人,雖然我依舊會逞強、堅持、四處亂撞,但在他面前的逞強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出口,是可以與人淺淺說起的。他大概不會知道,這對我已經是多麼大的救贖。只是知道,黑暗中會有人伸出手就好,哪怕這只手從不需要真正出現。
這大概構建了我對他「戰友」身份的想象。
我們彼此離開這個行業都是非常倉促的。
倉促到一頓飯就是一場告別。
而大概要感激峰迴路轉,我們依舊受僱於同樣的僱主。這讓他成為了我每次回國都必然提前打招呼的,不知該稱作「前同事」還是「同事」的人。
隨著見面此次數的增加,直到這一次的兩次會面,我意識到一個讓人啞然的事實。這個意識是因為他的一句話而驚醒的
「可是和你聊天,並不會覺得是能量的消耗」
因為我也是一樣的,甚至會有聊得非常開心,可以一直聊下去,宛若充電的感覺。
這對於永遠讓話「掉在地上」的我,對倉鼠球效應極為鮮明的我,對壁壘厚重到封閉的我,是一件太大的大事。這幾乎意味著,這個人大概進入了「核心圈」。
但我們明明沒有什麼過於深層的對話。
那到底是什麼,讓K.T與我的身份在不知不覺中突破了那條曖昧的界限,渡到了「友人」一側呢。
我生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來見你」本身,就足夠了。
和聊什麼無關,和共同話題無關,和在哪裡做些什麼無關,和身份標籤無關,和人生階段無關。一切都是預設,一切也都是畫地為牢。
簡單的一句相邀和相應,已經成全了全部。如果那個人是重要的,是不需要摻雜價值判斷的。「友人」的迷人之處,就在於我們彼此不帶利益關係,不帶任何社會壓力和競爭,我們當下把酒言歡,各自作別,不知何日相見。
這樣已很好。
「老人」
父親已經進入到老年十年有餘,一半的我頭埋入沙中還妄想自己是他永遠的女兒,另一半的我雖然在理性上似乎完好的接納了這個事實,卻手足無措的不知道要做出什麼額外的動作,照護這個詞讓人膽寒,而告別這個詞就更是「禁語」。
父親已經到了思考和安排後事的年紀,而那些我聽不得的話,也不得不強忍著翻湧的情緒,認真聽他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起。我很害怕突然失去他,也同樣害怕緩慢的失去他。
這就像走一條註定只有痛苦的朝聖之路,你深知亦步亦趨,只能換得血肉模糊,卻也只能被時光推著走這條有去無回的路。「害怕」這個情緒從未如此真實過,「無力」的感受也從未如此絕望。
他的身形,像我手中握不住的砂礫,外人說他「健朗未改」,只有我知道那坍縮的速度有多快。最恐怖的是,即使我預先知曉這一切,也像在表演一場結局無法被改變的悲劇戲幕。
因此不能去想,必須停止這種給自己加付的「凌遲」體驗。
也因此不能生出自責的念頭,否則無人能阻止自己滑落旋渦的邊緣,意義感的喪失將徹底失控。
最終,作為女兒的人格依舊以逃避的姿態躲在父親寬大的陰影中。
被他的樂觀、平和、寬容、細膩而拯救著。像有一雙手蓋住了湧入耳中的噪音,在他存在的當下,我的世界,還是完好無損的樣子。
只要,他的雙手還在的話,我的世界還尚且可以維持多一天。
一貫不希望將十年,視為一種倒計時。如果可以的話,為了讓世界不至於崩毀得一乾二淨,我必須親手搭建立於天地的柱石,我必須開始結網來織補天空的破碎,我必須開始像松鼠一樣儲存漿果,來抵禦離註定的失去更近的每一天。
2025年12月30日 結
僅此記錄回國度過的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