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inside hurts

「能引發人類最深恐懼的，不是面對痛苦、死亡或未知，而是在面對痛苦、死亡或未知時，孤身一人。」

願上帝輕吻傷口

止息您濃稠厚重而橫流不絕的痛楚

My inside hurts

奉 至仁至慈的 安拉之名

孩子出生了

他是名孤兒

我是說

他有父親 但他沒有父親

他有母親 但他沒有母親

這不是薛丁格的貓 ──

他的家人100% 就在那裡

卻也100% 不在那裡

某天

父親用孩子無法猜透的雙眼說

要上學囉

孩子說：

「我肚子痛。」

「為什麼？」

「我不知道。」

「沒辦法，明天再去吧。」

孩子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隱隱悶感，並不是真的哪裡痛，而是彷彿少了什麼，彷彿什麼在軀幹裡蠕動讓他感到莫名的不適。

隔天

父親用孩子無法親近的雙唇說

要上學了

孩子說：

「我肚子好痛。」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沒辦法，去看醫生吧。」

於是父親帶孩子到醫院治療

腸胃確實出了些問題

孩子因請假而歡喜

在泳池時 孩子嬉笑地往父親臉上潑水

「我是帶你來放鬆的，不是來玩的。」

我的內在是個錯誤嗎？

我該閉嘴安靜就好嗎？

明天要上學了

可孩子睡不著

彷彿少了什麼

孩子半夜從被褥中爬起。

父親轉向坐正的孩子：「你怎麼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愛我嗎？親愛的父親大人？」

「那當然啦，我最親愛的寶貝孩子。」

「喔是嗎？但我肚子真的很痛。」

一個大家潛意識中都有的膚淺想法：

「所有父母都是愛子女的。」

那份「愛」，難道指的是撇除所有負面的言語、行為、意念之後，最後所剩下的那份，父母「為孩子好」的傾向？

那份感情難道不雷同於一個人對於其身體器官的感情嗎？

好比我和我的手臂：我會在它受傷時幫它消毒包紮、在它寒冷時戴上手套、在它不適時給予休息 ── 因為這玩意是我的一部分，這玩意就長在我身上 ──

這樣的關係，難道稱作愛？

親愛的，我們已經不是猩猩了，這種東西，不叫親情。

明天要上學了

明天要上學了

明天要上學了

所以快睡覺吧

隔天

父親用孩子無法信任的面龐說

去上學了

孩子說：

「但我肚子好痛。」

「為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

你到底哪裡痛？

病也看了，息也休了。

是要怎樣？

現在只是推卸責任的藉口而已吧。

不然你要一直休下去？

你只是在逃避上學吧。

該上學了，快點去 ──

「但我肚子好痛。」

「變臉」實驗：讓平時對孩子有問必答的母親突然面無表情地面對孩子兩分鐘。孩子立刻察覺異樣，極力用各種動作與聲音吸引注意，然而當母親仍無反應時，他們的焦躁與壓力快速升高，最後忍不住哭喊。

「但我肚子好痛。」

孩子於是舉起一把AK-47

毫無遲疑往腦門開槍自殺

在五歲那年 孩子死了 並成為一名男人

男人發現自己與他人格格不入

男人發現自己內心的無盡孤獨

男人發現自己的生活是趟雲霄飛車 ── 不斷往上爬 卻又不斷墜落 不斷往上爬升 再向下墜落

他給予其他人救贖

卻總在自身墜落時

看不見伸向自己的一雙手

如此浮沉著 尋覓著 磨練著

三十年後 男人的女兒該上學了

男人說

要上學囉

女兒說：

「我肚子痛。」

「為什麼？」

「我不知道。」

於是男人看見了

女孩瞳孔中

孩子特有的

稚嫩和純真

於是男人張開了

曾經苦痛的手心和

曾經空乏的軀幹和

半含淚的參雜憂傷和欣慰的雙眼

擁抱住

女孩對於未知的徬徨

「親愛的，我在這兒，妳沒事的。」

「好像不痛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