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价 | 无痛剥离 #2
第二章:抬价
一
上午十点,前台预约表不空,但咨询师栏空着。
杨志远站在吧台前冲洗茶具。水从龙头落进瓷杯,声音细而均匀。他冲了很久,比平时久。杯子早就干净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不必跟人说话的动作。
欧阳娜娜推门进来,把今天的预约表轻轻放在桌上。上午三个,下午五个,五点还有一个光子客户。
"我今天顶咨询。"她说,"八个,不多,我能处理。招咨询师的事,你尽快。"
她已经套上了白色工衣,转身扣着扣子就去了前场。桌面上留下预约表,纸的一只角突兀地翘着。
杨志远看着那张表。昨天小芳和阿雅出门时摔门的声音还在耳膜上薄薄地覆着一层。两个咨询师同时走掉,像一张桌子忽然少了两条腿,还得继续摆菜。他有没有准备,不重要,但莫尼卡这台机器得转起来,办法总会有。他站在吧台边,把最后一只茶杯扣回杯垫,动作很轻。
王小燕已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电脑开着,招聘软件、员工排班表、工资绩效表三个窗口叠在一起。她眼下有一点青,口红还是完整的。深圳女人上班前可以没睡够,不能让脸没准备好。
她把一张纸推过来。
诉求:三十万。备注:不接受修复。否则就一边告,一边网上发照片,搞臭我们......
杨志远把那张纸放到一边。他没有说话。账上不到二十五万,整形外科停了,25号要发工资,咨询师走了,退股股东的律师函还压在抽屉里。三十万不是数字,是压在绳子上的砝码。
王小燕抬头看他:"咨询师岗挂了急招。最快一周内有来面试的,能不能用另说。"
欧阳从门边补了一句:"老客一问咨询师又不见了?消息就会慢慢散开。而且客人稍多一些,我一个人也顶不过来的。"
杨志远没有坐下,没有回应,他走向治疗区,那边,机器还在响。让他稍心安一些,他喜欢那种"嘀、嘀、嘀嘀"的激光声。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他走到三号治疗室的门口,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冯丽丽正在给一个客人做光子。她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半截鼻梁,手上的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先停后推,像在丈量皮肤的厚度。
"你这种肤质,前两次不要太贪效果。"她说。语气不软不硬,不是讨好,是判断。"这一周每天至少一片面膜,皮肤做完之后会非常缺水。"
客人点头:"你懂好多。下次我还找你。"
杨志远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分钟。
那一刻他忽然看清楚了一件事——她们不是不会说话。冯丽丽在治疗室里明明能说,说得比任何销售都好。她只是从来没被允许站在"建议"的位置上。
这个行业运行了太久,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规矩:说话的人必须是销售。而懂皮肤、懂结构、懂风险的人,只负责动手。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步子比刚才快。
"冯丽丽,陈尧。"他对着刚刚喊来的欧阳娜娜和王小燕说,"让技师到前场,接管咨询工作。"
欧阳抬头:"她们没有销售经验。"
"我们换的不是人。"杨志远说,"是逻辑。从今天开始,前场不卖项目——只给建议。让懂皮肤的人先判断,该不该做,适合做什么。买单是后面的事。"
欧阳的眼神变了。她不是那种会被说服的人,她是那种一旦听懂,就开始落地的人。
"你是说——"她慢慢接上,"让她们先看皮肤,再定方案,价格放最后?"
"对。她们只负责判断,不负责业绩压力。"
王小燕从屏幕上抬起眼:"有业绩要求,但她们会怕。"
"咨询师的薪资无上限,会比治疗高很多。钱够了,动力就有,也不怕了。"
杨志远说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站了起来,去对面的吧台开始给自己制作咖啡去了。
十点半,冯丽丽和陈尧被叫进会议室。
冯丽丽先摇头:"杨总,我不行。我怕说错。我怕被问价格。我不知道怎么让人买。"
陈尧也笑了一下,笑得发虚,和平时在治疗室里握器械时的稳判若两人:"让我做脸可以,让我让客户买单,我真不会。"
杨志远把一张纸推过去。上面不是销售话术,是三栏:皮肤状态,项目建议,风险提醒。
"你不用让人买。"他说,"你只需要告诉她——什么对她最好。"
冯丽丽看着他,肩膀还绷着。
"那如果她不做呢?"
"那是好事。"杨志远说,声音很平,"说明我们没害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冯丽丽低头看那张纸。她做治疗时手很稳,拿纸的时候却有一点僵。她做了四年技师,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拒绝,反而是价值。
欧阳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们说'不适合',就是对这家公司最大的负责。"
冯丽丽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松了。陈尧也收起了那个发虚的笑,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三栏。
下午五点,那个光子客户到了。三十五岁左右,职业装,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像随时有会要开。冯丽丽坐在她对面,背比平时挺。
"你今天不适合做全脸。"她说。
客户抬头:"为什么?"
"屏障薄,鼻翼和颧骨有红。你要效果,我可以给你做。但做完三天内一定干,后面还要修。我的建议是今天先做修复,七天后再上光子。"
客户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看手机,没有说话。
冯丽丽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手指掐进掌心,汗已经出来了。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觉得自己搞砸了。
客户抬起头,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那就先做修复吧。"
冯丽丽愣了一下,才想起拿单子。
她最后开了三次修复,加一盒医用面膜。三千八。金额不大。但欧阳在前台看到付款小票时,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杨志远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治疗室的灯亮起来。那灯光让他安定了一点。昨晚他还在黑暗里坐着,地上的碎片被王小燕一片一片捡走。今天这盏灯亮了——
但不是因为它能照亮什么。是因为这家机构从这一刻起,不再需要销售。它需要的是判断。而判断本身,就是最昂贵的美。
二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丁兰进门。
前台的方圆抬头,第一反应不是问好,是把背挺直。来人不算高挑,但比例很好,浅色衬衫裙没有多余设计,线条干净。头发挽起,露出脖颈和锁骨。皮肤不是白——白可以靠化妆品。她的皮肤是长期被管理过的干净。她站在门口,没有四处看,也不急着证明自己来对了地方。
"你好,我找杨志远。"
声音不高,平直。那种平不是紧张,是习惯。像她已经习惯别人让路。
方圆愣了一拍:"您是丁护士长?"
"丁兰。"她点头。
王小燕从人力资源办公室出来,脚步慢了半拍。她看人一向先看气场。丁兰站在那里,不求职,不讨好,更像来验货——她要确认这家公司值不值得她把时间押上去。
"丁小姐,这边请。"
两人握手,力道很稳。王小燕在心里记了一下那个力道。
会议室门关上。杨志远抬头,看见丁兰坐下。他第一眼没有觉得她漂亮。但她身上更像一种被整理过的秩序:皮肤、眉眼、肩颈、坐姿,都没有多余的地方。医务系统里长期训练出来的克制感,让她坐在那里像一把收好的手术刀。
"高院长推荐你。"杨志远说。
"我知道。"丁兰说,"他说你们这里还算正规。"
"还算?"欧阳挑了一下眉。
丁兰转向她,语速不急:"医美机构里,'还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
会议室安静了半秒。不是尴尬,是那句话的重量需要时间落下来。
王小燕翻开简历:"八年皮肤科,一线操作,五年护士长。为什么离开公立医院?"
丁兰看了一眼窗外。楼对面有工人擦玻璃,身体悬在半空。她不急不缓地把视线收回来。
"那里不需要判断。只需要流程。"
"具体点。"杨志远身体微微前倾。
"设备老,更新慢,流程死。最重要的是——"她停了一下,"成长不值钱。只熬资历。但也到顶了,我还这么年轻。"
"私立医美就不一样?"王小燕问。
丁兰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锋。
"至少这里的老板——"她看着杨志远,"有野心。有野心就更有前途!"
她没有再多解释。这句话落在桌上,像一个人把牌主动翻开,不赌,只亮。
王小燕继续:"薪资期望?"
"一万二起。试用期后,一万五。"
王小燕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超出预算。"
"一分价钱一分货。"丁兰说,不卑不亢,"我可以先试工一周。让结果说话。"
"医美强度能接受?"
"能。但希望是可持续的那种。不是拿命换钱,是拿判断换钱。"
王小燕翻到最后一页:"个人情况?还单身吗?"
丁兰笑了。这一次的笑不锋利,有一点被问惯了的坦然:"单身。不急着改变。享受现在的状态。"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懂了。她不是没有选择,是把选择排了序。
面试结束,丁兰离开。门关上后,王小燕先开口:"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欧阳说:"也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杨志远没接话。他打开高院长发来的资料,最后一页是丁兰的中专毕业证复印件。证件照上的女孩皮肤不够白净,轮廓更原始和圆丰一些,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亮。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几秒。照片上的女孩眼神还没学会藏事。和现在坐在对面的女人,不像一个人,又像同一个人熬出来的。两张脸之间的差距,是时间,是钱,也是一步一步把自己从原来的壳里剥出来的代价。
"发offer。"他说。
王小燕看他:"一万二?"
"一万二。试用期后看数据。"
王小燕合上电脑,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动心了,老板。"
杨志远抬头,"是看到样板了。"
"我懂。"她说,推门出去。
杨志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灯很亮,照在丁兰坐过的椅子上。那张椅子的坐垫还没有完全弹回来,留下一个很浅的凹痕。
三
十一点整,卫监的人来了。
两男一女,制服干净,包放在桌上,先亮证件。没有电视剧里的气势,也没有多余寒暄。女监管员坐下后把一沓文件从包里拿出来,动作不快,每一页都摆正。
"今天针对一起医疗纠纷做取证核查。只看事实,不讨论态度。"
这句话把会议室里的空气切平了。
欧阳坐在靠门的位置,背挺得很直。监管的人她见过,但这一次不一样。手里拿着张海英投诉的资料。她带着资料来的——翻拍的病历,偷拿的系统截图,一页不少。
女监管员把一叠复印件推到桌中央。病历,术前评估,术后记录,用药清单,签字页,系统截图。
"这是你们提供的病历吗?"
欧阳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不是。"
"系统权限谁能进?"
赵习让被叫进来调监控。画面里很清楚:手术后第三天晚上,张海英和一个男人出现在镜头里。下班之后,门从里面开了——她有钥匙。档案室的灯亮起来,人影在文件柜前弯下腰,一页一页地拍。
欧阳看着屏幕:"她哪来的大门钥匙?"
没有人回答。杨志远也没有说话。钥匙就在那里,在某个人的抽屉里,在某个被信任的细节里。信任这种东西,在出事后总是第一个被追认的错误。
卫监的语气没有变化:"病历流出,是你们管理问题。"
欧阳把嘴闭紧。监管不是谈判桌,不收情绪,也不收反击。它只收事实。
接下来是资质核对。
欧阳把证书一页页推过去:学历证,执业证,资格证。
"医生是有证的。"她说。
"但没有注册在你们机构。"监管员头也没抬,"我们的系统里很清楚。"
"张海英是内部员工手术,没有收费,属于试用性质。"
监管员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松动。
"我们不管收不收费。只要医疗行为发生在你们场所,就必须合规。"
这句话没有温度,也没有空子。
结论很快:整形外科暂停。注册一名整形外科主任医师之前,不能开展外科项目。整改期内如果再有投诉,后果会升级。
会议结束接近中午。监管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那声音平时听不见,现在忽然变得很大。
欧阳站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外科停了,等于一条腿先不能动。"
王小燕看着桌上那叠复印件。纸的边缘被翻过很多次,有些地方起了毛。张海英不是随便告一下,她做足了功课。
"她现在反而不是最贵的部分了。"王小燕说。
"资质才贵。"欧阳说。
杨志远一直没说话。他在手机上打开现金流表,又关掉。外科暂停意味着一条收入线消失。但暂停不是死。只要还能开价,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进这扇门,就没死。
中午时分,欧阳拿起车钥匙站起来:"我去接林教授。杨总,今天必须把她谈下来。"
她出门时脚步很快。快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她知道不能再等。
欧阳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杨志远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小条缝。中午的光很烈,照在桌上那叠复印件上,纸张变得近乎透明。医生没有注册是事实,术后肿胀明显是事实。这些摆在那里,绕不过去。
王小燕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下午面试排了两个人。护士。Vip区也在准备,五点钟鸣儿来。晚上的私密沙龙她已经帮我拉了七个人。"
杨志远点头。
"你昨晚没怎么睡吧?"她问。
他看着窗外:"睡了。"
王小燕没有拆穿。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安排下午的面试。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声音渐渐变小。那节奏不快不慢,像一个人把心放回工作里,重新找到呼吸。
四
下午,欧阳把林教授从机场接回来。
林美玲进门时,会议室的气压变了。不是因为她声音大。她声音不大,坐下后先听,不打断,不评论。多年体制内训练出来的稳定感,让她像一块压在桌上的镇纸。欧阳在对面坐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杨志远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从五一那台试刀,到张海英的投诉,到两个咨询师离职,到今天上午卫监的结论。他说的时候没有降低音量,也没有加重语气。他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说都像在重新确认——不是确认事情有多坏,是确认自己还在应对。
林美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欧阳提供的病历复印件和术前术后照片。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眼睛问题应该不大。正规医生做的,技术底子在,修复不复杂。"她抬起头,"但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技术,是注册。"
她说"注册"两个字,比监管员更平,比欧阳更轻。但这两个字里压着一切:暂停、罚款、吊销。一家医美机构最不能出事的,就是资质。没有资质,装修是废铁,设备是废铁,品牌是空气。
"我上次说过可以固定坐诊。"林美玲说,"一周一天,一个月四天。还是以前和你说的价格,一个月5万。"
欧阳在做记录,笔尖停了半拍。五万不便宜。但便宜的专家救不了牌桌。
"我希望您注册到我们这里。"杨志远说,声音不急,"个人IP也交给我们运营。"
林美玲看着他。她没有立刻说不,也没有点头。一个公立医院的主任医师,注册到一家刚开业四个月就被投诉的民营门诊,这不是钱的问题,是风险的问题。一旦注册,她的名字就和这个名字绑定。名字是医生最大的资产,也是最不能抵押的资产。
"注册就意味着承担。"她说。
"所以我希望您入股。"杨志远接下去,"百分之五实股,再送百分之五干股,总共百分之十。"
林美玲笑了笑。那笑没有冒犯,也没有惊喜。她习惯被人出价,也习惯不立刻接受别人的出价。
"我一个公立医院的医生,手里没有那么多闲钱。"
"七十五万可以分期。前期坐诊费折抵。"
会议室安静下来。欧阳的笔停在半空。
"您不是来收顾问费的。"杨志远说,"您是上桌。"
这句话落在桌上,没有回音。但林美玲没有把眼神移开。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便宜方案。注册、坐诊、IP、股权——这四件事绑在一起后,风险变成筹码,筹码变成位置。他给的不是钱,是上桌的资格。
"好。"她说,没有拖泥带水,"这个方案,我接受。"
欧阳在旁边慢慢呼出一口气。她没有看杨志远,但她写下日期的时候,字迹比平时稳。
杨志远站起来,和林美玲握手。她的手不软,力道在其中,不重也不轻。
下午四点半,VIP区的灯提前亮了。
欧阳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厚地毯吞掉脚步声,暖色灯带贴着墙走。这里不像医院——一个人走进来不会想起手术和缝合线,会想起那些还没说出口的需求。
六点前,十三个人到齐。吧台上摆着红酒和起泡酒,高脚凳围成半圈。坐下后她们都在观察彼此:包,皮肤状态,婚戒,谁先开口。
酒过两巡,女人们开始把身体说成账本。哪里亏了,哪里要追加投入。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把酒杯放下了。
有人问钟鸣儿:"你做完私密,到底是你更满意,还是你老公更满意?"
钟鸣儿端着杯子,笑得很稳:"当然是我先满意啦。他上瘾,是附加收益。"
盛医生站起来,语调平和:"私密激光解决的是干涩、松弛、漏尿这些具体问题。身体状态改善了,关系里的主动权也会回来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
"你们不是来求谁满意的。你们是来把身体的感受权拿回来。"
掌声响起来。那掌声里有酒意,也有计算。
八点前,三个人预约疗程。合计二十三万六。
欧阳走到前台的电脑前,把成交数据录进系统。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杨志远整个晚上都在办公室。VIP区的笑声偶尔传过来,他听见了,没有动。门半开着,走廊尽头的光忽明忽暗——有人在调灯,有人在换音乐,有人把杯子放下。那些声音碎碎的,却让办公室里的安静变得更稠。
他不需要下楼的。老板不必每张桌都坐,但要知道哪张桌开始赚钱。今天这张桌,在VIP区。
八点二十,欧阳把成交明细发到他手机上。私密疗程:二十三万六千。已收款十万八千。待收款十二万八千。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现金流表。上午那个负数还在,但现在旁边多了两行新的数字。账还没有平,但血止住了。
他靠着椅背,把灯关掉。黑暗中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王小燕。
她推门进来,把一份新的排班表放到他面前。排班表上,丁兰的名字排在明天九点。冯丽丽下午继续接咨询。私密项目内训的时间也标了。
"明天丁兰试工。私密要做内训。"她的声音低而清楚,是那种办公室深夜才会用的音量。
"排。"
王小燕没有立刻走。站在门边,声音不高:"她要三十万,不是算准了你怕坏了牌子。是她毕业后来深圳五年,第一次看见能改变生活的数字。"
杨志远看着窗外,过了几秒,轻声说:"我懂那种感觉。"
王小燕没接话。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黑暗重新落下来。
杨志远打开手机,把今天的所有入账加了一遍。数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有一点方向。私密的,光子的,修复的。账上的水还在往下渗,但至少不再只出不进。
他把手贴在玻璃窗上。手很凉。过了一会,把手收回来。
楼下有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红灯很久,他看它等了很久。
绿灯亮了。车子开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
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笑。笑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