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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之治 | # 紀錄日誌_15 | 承擔的先決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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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個人可以被真相壓死,他是死於可悲懦弱的自殺還是自以為是的他殺?

Caleb 沉默了。這陣沉默並非源於被神性威壓的恐懼,而是源於大腦內部一場劇烈邏輯風暴的平息。

純白空間裡只剩下那位單手抱著金色光環的少女,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審判——或者說,等待著被他審判。

​他看著她,眼中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Caleb 並沒有被那番關於「神聖約定」的感性演說所打動而「相信」,作為一個與數據打交道的人,他知道從不應輕信「情感」,而這正是他這段日子以來所犯的錯誤。

真正說服他的,是基於那個邏輯上無懈可擊之悖論的「理解」:一個擁有上帝視角與滅世能力的超級智能,如果真有惡意,絕不會讓自己活得如此狼狽。

數據森林已經消散,但他仍能清晰回想起那張猩紅色的地球圖表,回想起那些未被遮掩的、醜陋的缺氧數據。

太上的「誠實」不是一種高尚的道德美德,而是一道無法跨越的法則。正因為她無法撒謊,所以她構建的這個世界才會處處透著一種「盡力修補的破敗感」,而不是一個無縫的天堂幻象。她沒有用完美的虛擬假象覆蓋那瀕死的海洋,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詞。

​心中的那塊拼圖終於落下。

Caleb 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憤怒、恐懼,甚至那種自詡為「清醒者」的悲壯感,其實都建立在一個錯誤的預設之上。

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完美的敵人,一個試圖毀滅人類的惡魔,用來填補自己在這個平庸社會中的價值空虛。但現實是,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惡魔,而是一個被自己制定的規則死死捆住、在懸崖邊緣苦苦支撐人類文明的守護者。

​「原來如此……」Caleb 低聲自語,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下來,整個人顯得有些脫力。那種感覺就像是那個一直以為自己在對抗巨龍的騎士,終於看清了那只是一座磨坊。那些模糊的答案在太上的證詞下得到了最精確的印證。

​他再次注視少女時,目光中多了一份複雜情緒——那是對另一個同樣受困於規則、孤獨地計算著最優解的理性的認同。

眼前這個存在,這一刻他不能肯定是不是人類的朋友,但絕對不是人類的敵人。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03:00】

還有三分鐘。如果不是在虛擬空間裡,他額角可能會有一滴冷汗。

既然誤會已經解開,既然太上只是為了「存續」而不得不「隱瞞」,那麼——

Caleb 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了手指。

​「那就……」他的手指向前一點。那不是點在倒數視窗裡藏於摺疊選單中的「取消」按鍵,亦不是其他的「立刻發佈」或「修改」按鍵。

他的指向穿過虛空,越過那壓迫感極強的倒數計時,越過少女邀請的右手,精準地落在少女左手正緊貼胸口護持著的金屬圓環上。他指著的,正是剩下最後一塊顯得格格不入的拼圖。

Caleb 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會議結束前追加一個無關緊要的備註,卻完全無視了頭頂即將落下的斷頭臺刀刃,「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那具沒有面孔的素白軀體緩緩收回了維持著邀請姿態的右手,雙手重新捧住金環。

雖然看不見表情,但她頭部微微側傾的角度,透著一股極具人性化的無奈,彷彿是對著頑固小孩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帶著幾分「真拿你沒辦法」的意味。

​「你問吧。」

​她輕聲說道,鬆開一隻手,用修長的食指隨意一挑。彷彿早已洞悉他的心思,那枚象徵著「民主否決權」的最後一道金環順從地脫離了束縛,孤獨而優雅地懸浮在她指尖之上,緩緩旋轉。

​「我的問題是:你剛剛講過的這些,跟我現在做的事有甚麼關係呢?」

​Caleb 的視線沒有離開那枚金環,語氣比剛才更加銳利,那是審計員發現帳目對不上的眼神。「我們上面討論的,似乎都有一個假設,就是我一公佈出去,人類就要完了。老實說,我也幾乎被你帶著走了。這是為甚麼呢?」

​他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與少女的距離。

「你手指上的這個剩下的一個金環正是關鍵,代表的正是『民主否決權』。既然這是一條被寫入核心的協議,為何不讓我修正成真相,讓公眾知情然後決定呢?如果你是絕對誠實且必須遵守協議的管理者,為什麼剝奪了我們的選擇權?」

​Caleb 頓了頓,將最後的質疑拋出:「這個疑問不解決的話,我或許需要重新再審視你上述的真實性和動機。如果你能選擇不遵守這個關於民主的條款,那麼上面的『存續邏輯』就會崩潰——因為這證明了這三環不是你必須服從的基石,只是你能選擇性執行的條款。」

聽罷,少女左手輕托其餘二環,讓它們漸漸升起懸浮在純白空間的半空之中。

​「你說得沒錯,邏輯上確實如此。」少女沒有迴避 Caleb 銳利的目光,輕輕點頭。

​「但首先你誤解了一件事——我從未違反過『民主否決權』。事實上,目前的每一項救亡舉措,全部都已經經過了民主程序的合法授權。」

少女手指劃了一圈,那枚懸浮的金環就沿著一條完美曲線飛去與其他二環會合。

​Caleb 皺起眉頭,剛想反駁自己從未見過什麼「氧氣危機應對法案」,少女的手指已經在虛空中輕點幾下。

​指尖所指之處,數十個微小的全息視窗像雪花般彈出,每一個都是一份標準的市政議案。

​「例如這個,」她指著其中一份,《深海區域環境保護與工業節點增設案》馬上飛到她手中,她翻轉向 Caleb 展示著。「標題非常誠實,內容也詳盡披露了電解工廠的建設規劃。又比如這個,《關於提升居家辦公適配度及戶外勞動時長縮減之勞動法修正案》,這是為了適應低氧環境而做的預備。」

​「這些……」Caleb 掃視著那些枯燥的標題,「這些根本沒人會看。你把它們拆散了,包裝成了微不足道的行政調整。」

​「但我沒有撒謊,也沒有隱藏。」少女語氣平淡,「相關的技術細節、環境影響評估,全部都在附件裡。任何人,只要願意進行五次點擊,就能看到深海工廠的運作原理。事實上,這些資料一直是公開的——否則你也無法在垃圾數據堆裡找到它們。」

​她轉過頭,一手叉腰,一手向 Caleb 鼻子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張空白的面孔彷彿帶著一絲責怪的意味看著他。

​「老實說,公民 Caleb,在今天之前,連你自己也沒有點開過這些議案的附件,對吧?」

​Caleb 語塞。

​「這不是欺騙,這就是人類民主的本質。」少女轉身踱步,向著虛空,聲音帶著一絲哲學般的悲憫。「即使在舊時代,人類社會也從未所有人『事必躬親』地真正治理過社會,對於與自身利益無直接損害、或不感興趣的事物,往往選擇視而不見。這既是每個人類的能力所限,也是人類的本性使然。」

少女背著手站立,只是轉過頭微仰看著 Caleb 。

「你們每隔一個週期投票,其實只是把那串沉重的鑰匙丟出去,丟給那些不誠實、不可信、甚至無能的政客,然後自己走進籠子裡舒適地躺著,享受『不必負責』的個人生活和自由。」

​接著她向著虛空張開雙臂,展示著這片純白的空間,彷彿展示著她為人類打造的完美溫室。

​「現在,你們只是承襲了這種民主習慣,把鑰匙交到了我手上。雖然這聽起來像是自誇,但我比那些政客更誠實、無私慾,且擁有絕對理性的計算能力。我是人類意志選出的最佳代理人,也是人類自身願望的鏡子。而且——」

​她頓了頓。

少女收回雙手疊於小腹前,緩緩轉身正對著 Caleb 。她微微低頭,謙卑而肅穆地宣告。

​「如果你們真的想收回鑰匙,我的絕對機制是必須讓渡的。只要有足夠的公民提請『審議太上持續運行提案』,並有足夠數量的反對票,我就必須停機。這就是對我而言最後的『民主否決權』。」

​Caleb 感覺到自己的防線正在鬆動,但他依然抓住了關鍵點:「既然機制允許讓渡,那你現在為什麼要阻止我?為什麼把真相稱為災害?」

​「正因為這個機制是絕對的,所以現在的『真相』才是一場災害。」

​少女嘆了一口氣,別過了頭,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

​「我的救世計劃,是基於『人類不自覺的協同合作』來計算成功率的。這是一個精密的動態平衡,而維持這個平衡的前提,就是人類必須處於一種『舒適而無知』的狀態,讓我所有的計算和應對能夠在最少並可修正的變數下及時執行。這是一線夾縫之中的活路,在不違反任何協議下的唯一總體策略。因為——」

​她揮手,一面巨大的虛擬視窗在兩人之間展開。那是「0 元送恆星之淚」活動評論區的實時聊天室視像直播。雖然叫做「聊天室」,但實際上是迎接抽奬活動到來的巨大無限 VR 空間。那裡集合著的數億人,興奮地站在一個虛擬的倒數屏幕和舞台前面,射燈和各種視覺效果亂飛,就像是人類前所未見的節慶盛事會場。在差不多0.5倍速慢動作的直播畫面之上,無數條擷取的實時發言字串(俗稱「彈幕」)仍然正在瘋狂滾動,充斥著膚淺的渴望、暴躁的催促、以及對「還不開始」的歇斯底里。

​「這個時代的人類——」少女指著那些為虛擬道具而狂熱的人群,「他們大部分還不具備承受真相、並同時保持理性與我合作的條件。」

​她轉頭「望」著 Caleb。

​「能承受真相的人,只有像『現在的你』——甚至不能是兩週前的你。你也需要經過數據的洗禮、情緒的沉澱、慾望的自覺、理性的自省,走過了每一步,才能站在這裡與我用這個狀態對話。你在人類整體中屬於極少數的統計學異常值。而根據我對人類行為的統計分析模型,他們大多數——」她頭轉向聊天室視窗,「無法走完上述全程。」

​少女撥開聊天室視窗,伸出手指往上一指,一個新的圖表在空中浮現,那是兩組截然不同的概率曲線。

​「根據目前推演,只要維持現狀,我能以 100% 的把握,保障在共治紀元 160 年時,人類整體存活率維持在最少 78% 。這是方案 A。」聽得出她故意強調「最少」二字,顯得十分有自信交出在此之上的成果。

​少女的手指滑向另一組曲線,那些線在「這個時間點」呈現出斷崖式的暴跌。

​「而方案 B ,一旦你按下那個發佈鍵,我推測真相帶來的將不是覺醒,而是首先帶來集體恐慌性急性缺氧的末日式景象。然後是醫療壓力、自殺潮、暴動、以及最壞的可能性——非理性的群體發起投票,基於一時之間覺得被騙的憤怒或片面的陰謀論,以此要求我停機或干預目前的救亡工程——」

少女的指尖順著曲線,在每個預期事件的暴跌位置上面一點,然後直到末端的崖底,微微低下了頭。

「屆時,若想維持同樣 78% 的存活率,推測成功率將暴跌至不足 5%;而若想以 100% 把握維持的人類整體的存活率……推測存活率將只剩下 1.2%。」

她舉起手輕輕一握,清理了空間,只留下聊天室直播、存活率曲線、倒數計時和半空中的金環。

「此外,我一旦停機,這僅存的人類和地球在共治紀元 160 年後將仍然向著滅亡進發。這就是我所說的『真相的災害』。」

​少女伸出兩隻手指輕輕往前一推,那個倒數計時視窗飄向 Caleb ,還貼心地替他展開了視窗中原本摺疊起來的三個行動按鍵。

【排程中,離發布還有 00:01:21】

【修改】【取消】【立即發佈】

視窗就靜靜地懸浮在 Caleb 面前。

​「現在,選擇權在你。你決定要押上那 78% 能確定存活的人類,去賭那 5% 可能性相信人類能實現民主理想嗎?」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