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天子(一)洪宪帝制时间线·袁世凯到访》
洪宪帝制关键时间线
- 1915.01.18 日本提出“二十一条”
- 1915.05.25 中日签订《民四条约》
- 古德诺《共和与君主论》
- 1915.08.14 杨度等发起筹安会
- 1915.10.06—10.08 参政院议定《国民代表大会组织法》,国体变更进入投票程序
- 1915.10.28 日、英、俄三国第一次劝告
- ◆ 1915.12.09 ◆ 「今天」
- 1915.12.12 袁世凯接受帝位
- 1915.12.15 日、英、俄、法、意五国第二次劝告
- 1915.12.25 云南独立,护国战争爆发
- 1916.03.22 袁世凯发布《撤销帝制令》
- 1916.06.06 袁世凯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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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粗胖的老头子又来了
溥仪记的最深的是 1915 年的那个冬日。
多年之后,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也是冬天。
不知为什么,他记得那天早上自己是在跟溥杰玩捉迷藏。可是很多人告诉他,是与陈宝琛老师在一起。
宫墙外沸沸扬扬的讨论君主立宪,很多人说中国又要有皇帝了,但溥仪此刻更关注的是弟弟溥杰藏在后花园的哪个角落。
演绎:袁世凯到访
北京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宫外共和已过了三个整年,第四个年头也将尽了。
月头才过几日,寒气已经透进了宫墙。天色倒好。昨夜没有下雪,日头从东边照进紫禁城,红墙黄瓦亮得发白。背阴处残着薄薄一层霜,瓦沟里的冰还没有化。宫墙把外头的风挡住了,院子里静得出奇,偶尔有太监穿过甬道,靴底擦着青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毓庆宫西边两间书房里,地龙烧得暖。
溥仪坐在八仙桌北首。桌上摊着一部《孟子》,旁边是砚台、朱笔和一只青花水丞。九岁的孩子穿一件石青色棉袍,外罩小马褂,脑后的辫子垂在椅背后面。他方才坐得还算端正,这会儿一只手已经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向前探着。
陈宝琛坐在桌子另一边。
“梁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
陈宝琛念得很慢。念完,抬起眼皮看了溥仪一眼。
溥仪跟着念了一遍,念到 “利吾国乎” 几个字,声音忽然快了些。
陈宝琛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一点。
“皇上,慢些。”溥仪只好重新念。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
这一遍倒念得清楚。
陈宝琛捻着胡须,说:“这里的 ‘利’ 字——”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脚步到了廊下便停住。一个太监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外面静了一会儿,随即听见有人道:“臣绍英,请见皇上。”
陈宝琛的话停在半截。有点疑惑,绍英是宫里总管内务府的大臣,寻常琐事轮不到他亲自来报。
溥仪抬起头。“叫进来。”
门帘一掀,一股冷气先钻了进来。绍英跨过门槛,转身等太监放下帘子,这才走到屋里。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两边眉毛像是比平日更白了些。
到了桌前,“臣绍英,请皇上安。” 并没有马上起来。
陈宝琛看着他。
绍英道:“袁大总统在外求见皇上。”
屋里一下静了。
溥仪先看陈宝琛,又看绍英。
陈宝琛把搭在《孟子》上的右手慢慢收了回来,看着疑惑的溥仪,说:“是袁世凯。”
然后问绍英:“他一个人?”
绍英顿了一下。
“代理国务卿陆征祥、内史长阮忠枢随行。唐参谋次长也来了,在外候着。”
陈宝琛的眼睛这才抬起来。
他和绍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溥仪倒觉得稀奇。他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孟子》,像是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念书,还是该问袁世凯来做什么。
外头的西洋钟正好响了一声。
陈宝琛起身,道:“皇上,功课且搁一搁。”
绍英也站起来,仍垂着手等候。
隔了片刻,外间有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在绍英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绍英听完,只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向溥仪躬身。
“太妃有话,请皇上见。”
溥仪从椅子上下来。
桌上的《孟子》没有合上。
※
养心殿里比毓庆宫更暖和。
西暖阁已经收拾出来。窗上的玻璃擦得净,冬日上午的光从窗格间透进来,落在地毯上。正中的座位没有特别铺张,只在靠后的案上放了一只铜炉。炉里的香气很淡,与炭火的暖气混在一起。
溥仪坐下以后,陈宝琛立在右后侧。世续也已经到了。这个做过军机大臣的老人,逊位以后仍没有离开内务府;宫里凡有要紧交涉,总少不了他的身影。
绍英来回看了一遍。椅子的方向,茶几的位置,炭盆离客座的远近,他都亲自看过。两个太监站在门旁,一动不动。西暖阁里面还有一道槅扇。槅扇关着。里间始终没有声音。只是方才溥仪进来的时候,一个太监曾进去过一次,出来以后便一直守在槅扇旁边。世续往那里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收了回来。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宫里人的软底靴。那声音沉一些,一步一步,从廊下过来,到殿门前停住。
绍英出去迎接。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袁大总统到。”
唐在礼先在门外停下。他穿着军服,腰身挺得笔直,只向殿内望了一眼,便站到廊柱旁。随来的卫士早已留在更外面。到了这里,再往前就是宫里的地方了。
袁世凯把军帽交给身边的人。天气虽冷,他额角却像有一层很薄的汗。他身材不高,肩背宽厚,一件深色呢军服把人裹得很结实。一路走进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陆征祥在他左后,阮忠枢在右后,都没有说话。
绍英侧身引路。“请。”
袁世凯跨进门槛。他一进来,先看见了溥仪。九岁的皇帝坐在那里,两条腿还够不着地面。几年不见,孩子已经抽高了一截,眉眼间也有了些清秀的轮廓,只是一张脸仍旧太小,与身后的宫殿很不相称。身后一个是陈宝琛,一个是世续。屋里的陈设、太监的站法,乃至案上的炉瓶,都还是旧宫里的样子。
袁世凯在离座前几步的地方停下。这一停,陆征祥和阮忠枢也随即停住。没有人提醒该行什么礼。仿佛这座宫殿里突然少了一条规矩。世续不动。陈宝琛也不动。
袁世凯摘帽以后本来已经空着的右手,在身侧略停了停。他没有撩袍,也没有屈膝,只把身子端正过来,向溥仪深深鞠了一躬。“皇上安好。” 陆征祥、阮忠枢跟着行了鞠躬礼。
溥仪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本能地想要从椅上起来。身子才动了一下,又坐住了,只欠了欠身。想起刚刚陈宝琛师傅的嘱咐。
“袁大总统好。”
袁世凯直起身。这一声 “袁大总统”,在养心殿里听来有些生。太监们垂着眼睛,谁也没有抬头。
绍英上前半步,道:“赐座。”
太监把早已预备好的椅子向前挪了少许。袁世凯看了一眼,略一颔首,坐下。陆征祥和阮忠枢没有坐。两人退到袁世凯身后一步。陆征祥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平静;阮忠枢站得稍侧一些,目光只落在地毯边缘,像是从进门起就打定主意,不多看宫里任何一样东西。陈宝琛也仍旧站着。
这样一来,屋里真正坐着的只有两个人。一位老者,一个儿童。太监奉上茶。先放在溥仪手边,再放到袁世凯面前。瓷盖碰着茶碗,轻轻响了一声。
袁世凯伸手摸了一下碗盖,却没有端起来。溥仪看着他。他以前见过许多老人。宫里的老人尤其多。师傅是老人,王公大臣是老人,太监里也尽是老人。但是眼前这个人和那些人不一样。他明明已经坐下,整个身子却还是像站着似的,腰背没有完全靠到椅背上。袁世凯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溥仪先把眼睛移开了。
就在这时,槅扇里面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衣料擦过椅沿。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陈宝琛眼皮微微一动。世续没有回头。袁世凯端茶的手停了一瞬,也没有往槅扇那里看。绍英已经退到了门边。再外面,唐在礼站在廊下,隔着一道门,连屋里的说话声也听不真切。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一方淡白的日光慢慢从窗格移到地毯上,正好停在袁世凯靴尖前。屋里没有人催。
远处不知哪一处宫殿的钟响了。一声。又一声。
袁世凯终于把茶碗放回几上,双手按在膝头,抬起眼来。陈宝琛也抬起了头。屋里静得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一点轻响。
※※※
溥仪忽然想起来,我见过这个人。
那也是一个冬天。快四年了。那时我还差二十多天才满六岁。许多事情已经记不清,可那一天很怪,有几样东西一直留在脑子里,怎么也没有忘掉。
也是养心殿。不过不是这里,是东暖阁。隆裕皇太后坐在南窗底下的炕上,我坐在她右边。屋里很暖,窗上亮着冬天发白的日光,地上铺着红毡。那个胖老头就跪在红毡上。
后来我才知道,东暖阁从前是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地方。她坐在这里的时候,外头的大臣进来,等着她拿主意。轮到我和皇太后坐在这里,事情已经倒过来了:外头的人差不多把主意都替我们拿好了,只等着宫里点头。
那天是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六日。 这些当然不是我能记清楚。
两天之前,袁世凯方面已经向英国外交渠道透露,皇太后可能在数日内下诏退位。 再前一天,在南京做临时大总统的孙文也已经答复南方的议和代表:只要清帝退位,宣布共和,他就可以辞去临时大总统,让袁世凯来做。也就是说,在我坐到东暖阁那张炕上的时候,宫墙外面的大人们已经把我的皇帝做到哪一天、退位以后怎么办,商量得七七八八了。只有我不知道。我那时看着跪在地上的胖老头,只觉得他比现在还胖些。脑袋圆圆的,身子很宽,跪在那里占了好大一块红毡。他脸上全是泪,说几句话便停一停,鼻子抽得很响,再吸一口气接着说。
皇太后也哭。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一会儿按眼睛,一会儿又放下来。她平日见我的时候总是端端正正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我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胖老头。我不知道两个大人为什么都哭。屋里没有别人。一个太监也没有。
有个场景我倒是记得清楚。东暖阁安静得叫人不舒服,胖老头每抽一下鼻子,我都听得见。
他说了很多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有几个字后来总在记忆里冒出来。
“海军……”
好像还有 “共和”。
究竟是不是那天亲耳听见的,我已经说不清了。
因为后来我知道得越来越多。有一份以袁世凯名义写给朝廷的密奏,里面说海军已经背叛,京津难守,又说到了法国革命,说到了路易王室。 那里面有一句很吓人的话,说法国的路易如果早顺从人心,也不至于后来子孙几乎都没有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 “路易” 也是皇帝。那时候,我连法国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外国皇帝,为什么会跑到养心殿里来吓皇太后。
此折的拟定与上奏日期,我不知道,后世的人也未必能搞清楚。
我倒觉得他们争的事情和我记住的不是一回事。他们记的是一张纸。我记住的是红毡上那个哭着的胖老头。
就在这一天,美国驻北京的公使还给华盛顿写了一份报告。他说,袁世凯看来已经很不情愿地认定,满洲朝廷非走不可,只是还没有胆量,或者还没有觉得到了时候,亲口把这件事告诉他们。[1]写电报的人当然没有坐在东暖阁。他不知道屋里的样子。可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天袁世凯已经跪在皇太后面前了。
他说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也许他说到了海军,也许说到了南方,也许说到了共和。我只知道他说着说着,皇太后的手绢又按到了眼睛上。
后来我才明白,那些我听不懂的话,说的其实都是我的事情。是我要不要继续做皇帝。是大清还在不在。可是那一天,谁也没有问我。
我坐在隆裕皇太后旁边,两条腿大概还够不着地,只知道一个大人在哭,另一个大人也在哭。
几天以后,宫里还会继续围绕退位问题议而不决。
一个月不到,我就退位了。[2]
当然,上面的事也都是后来知道的。
那年我六岁。早上我真正记得的,只有那么一点:
皇太后在哭。
袁世凯也在哭。
而我坐在他们中间。
现在,差不多四年过去了。皇太后早已经不在了。隔着一道槅扇,端康皇贵太妃坐在内间,没有露面。红毡上那个跪着哭的胖老头,却又坐到了我的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哭。也不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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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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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 W. J. Calhoun to the Secretary of State, Peking, January 16, 1912, Foreign Relations of the United States, 1912, Document 60, U.S. Department of State,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2] 1912 年 2 月 12 日隆裕皇太后代宣统帝颁布退位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