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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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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汉服

岱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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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衣服的十年,是在衣橱里度过的。

在我十八岁那年,父母给我的成人礼礼物是一套汉服。我想这一定是他们商讨之后郑重决定并悉心挑选的礼物。那天他们满眼笑容,把这份礼物拿到我面前,随之还说了一番颇让人感慨的寄语。如此回忆起来,从我出生到我十八岁那年,作为礼物从父母手中交到我手中的,这恐怕是少之又少的物品中最珍贵也最郑重其事的一件。也许在他们的想象中我会开心得上蹿下跳,然后在身上试着穿,毕竟哪有女孩子不喜欢漂亮衣服?

可惜,当时的我确实不喜欢漂亮衣服。在十八岁之际,我敏感多疑,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不懂父母的苦心,只觉得他们在强加于我一套我并不愿妥协的的价值观,关于美,着装,性别,社会规训,家族期待,等等。因此我看见礼物是一套汉服后,伤心欲绝,一顿乱哭,一边哭一边喊:“你们明明知道我想要一套莎士比亚全集!”

这么看来,我对文学或者说外国文化和历史的趣味在很早就养成了——我想这和父亲小时候就和我讲《荷马史诗》和《卡斯特桥市长》脱不了干系——并且我对此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希望父母能够理解和支持我的志趣。作为礼物的汉服,说明父母对我的了解,和我对自己的了解,在当时就有了一些出入。

我十八岁的那次任性无疑造成了父母的震惊和不小的痛苦。这套衣服我甚至都没有拆开包装,就让它沉睡在衣柜最黑暗的角落里。

今年我二十八岁。我回家看望父母,住在家里时,从衣柜里翻出来这套包装完好的衣服。十年过去了,我第一次打开它。内件是白色的长裙,外面是鹅黄色印花轻纱,还有一条漂亮的蓝色丝带。

当时妈妈在我身边帮我收拾行李,她说,这裙子多好看啊,你带走去穿。我连连点头,说,是的,确实蛮好的,然后放到行李箱里。

衣服质地很轻,拿在手里,却感觉很沉重。在这十年间,我考上大学,读完硕士,在很远的地方找到工作。我见到父母的频率越来越低,最长一次是疫情期间,因为封锁和昂贵的机票,我几乎三年没有回家。每次见面,父母都飞速衰老。十年间,母亲半边脸面瘫,父亲两鬓斑白。每次他们在火车站或机场和我挥手送别后,我都会在转身后独自以泪洗面,因为那每一次都比以往更加难以言说、更加沉重和酸楚的悲伤。

我意识到成人礼其实是告别的礼物。父母送给我这件衣服的意思是:你现在不知道,不过很快你就会永远离开家,这是我们想要给你的最美好的祝福。而我,当时的我,天真的以为可以永远生活在父母身边,在有家作为庇护所的文学理想中,永远生活在十八岁以前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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