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控與數據控的戀愛證明題|第33話:提案
植物不是只會往光的方向長。有時候,它會往風來的地方伸。即使那裡不穩定。即使那代表要離開原本的土。
--
週四下午,季夏正在編輯部改稿。窗外的雨停了,但天空還沒完全亮起來。辦公室裡冷氣有點強,鍵盤聲一陣一陣疊在一起。她盯著螢幕上的句子,看了三分鐘,沒有改下一行。
手機震了一下。寄件人是一個國外研究單位。她點開。標題很短:「亞洲沿岸農業生態調查合作邀請」
季夏停住,手指沒有動。
信不長。對方是之前訪問過的研究員轉介,正在籌備一個跨國的農業與濕地生態調查計畫,會沿著亞洲沿海移動,從台灣、越南、泰國,一直到印度東岸。時間四個月。田野調查為主。長時間移動。大量地方採集與紀錄。
她往下滑。最後一行:「我們認為妳非常適合這個計畫。」
林小米剛好拿著咖啡走回來。
「妳那什麼表情?」
季夏沒有說話,直接把手機遞過去。
林小米低頭看,看完之後安靜兩秒。然後第一句就是:「妳會想去。」不是問句。
季夏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嗯。」這個答案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沒有否認的空間。
林小米坐到她旁邊。「所以問題不是想不想。」
季夏沒有說話。
問題是: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她安靜了一下。以前的她不會猶豫。想去,就去。行李收一收,資料整理好,人直接上路。她很習慣移動。植物田調本來就是這樣,跟著季節、水氣、產地走。
但這一次,她第一個想到的人不是自己。是賀知行。
「四個月。」季夏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不算短。」
林小米看她。「妳在說服誰?」
季夏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才說:「我不知道。」
她把手機放下,手指停在桌面上。
「我以前不會想這些。」她伸手把桌上的原子筆轉了一圈。「想去就去。回來再說。」她停了一下,又補一句:「行李很好收。」
「但現在,」她停了一下,「我會想,他會不會覺得被丟下。我會想,四個月之後,我們還在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林小米沒有插話。
「而且⋯⋯」季夏笑了一下,有點苦,「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他一定會先分析。分析完之後,我會更清楚,但不會更安心。」
「所以妳不想聽他分析?」林小米問。
季夏搖頭。「不是。我是怕,他分析完之後,我還是想去。那他就會知道我把他放在選擇後面。」
辦公室安靜了一瞬。林小米看了她幾秒。
「妳其實知道他會怎麼說吧。」
季夏沒有回答。窗外有人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傳出笑聲。過了一會,她才低聲說:「他會讓我自己選。」
林小米看著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完了。」
季夏皺眉。「什麼完了?」
「妳現在在做決定之前,會想到別人了。」
季夏沒有回。
林小米把咖啡放到桌上。過了一會,又問:「所以他現在算什麼?」
辦公室裡有人在講電話,影印機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季夏低頭,看著手機裡那封信。很久之後,才開口。「他是我做決定的時候,會想問的人。」
林小米安靜片刻,然後很輕地笑了。「這比男朋友還麻煩。」
晚上九點,賀知行還在公司。辦公室只剩幾盞燈亮著,電腦螢幕上的報表已經停很久了。
手機亮起來。季夏。
:你還在忙嗎?
賀知行看了一眼時間。
:還好。
對面很快傳來一句。
:我想問你一件事。
十五分鐘後,季夏坐在他辦公室裡。她抱著熱咖啡,沒有先開口。
賀知行看得出來,她在整理。不是整理資訊,是整理自己。他沒有催,只是把電腦闔上,等她說。
過了一會,季夏把手機遞給他。賀知行低頭,看完那封信,沒有立刻說話。他重新看了一次。這次看得更慢。時間、地點、經費、合作單位、移動頻率、安全性。
季夏坐在對面,看著他。
這種安靜,她其實有點熟悉了。賀知行不是會立刻給情緒反應的人。他先分析。以前她會覺得這種人很冷。現在不會了,因為她知道,他是在認真。
幾分鐘後,賀知行把手機放下。第一句話是:
「這個機會很難得。」
季夏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本來以為他會先問「妳想去嗎」。但他沒有,他直接進入評估。這讓她突然覺得,他其實早就知道她想去,所以他跳過了那個問題。
「以妳現在的經歷,能進這種計畫,不是常態。」他停了一下,「而且它後面的研究單位很強。」
季夏低頭,手指輕輕磨著杯子。她其實有點意外。她原本以為他會先談風險。
賀知行看著她。
「但妳要先知道代價。」
來了。季夏沒有動,只是抬頭。
賀知行說到一半,伸手把她快倒掉的咖啡扶正。
「四個月不短。」
他把杯子往裡推一點。
「移動頻率高,妳很難維持現在的工作節奏。田調的不確定性也很高。還有體力問題。」他停下,看著她。「妳不是去旅行。妳是去工作。」
辦公室很安靜。季夏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有點冷了。
「所以你覺得我不該去?」她問。語氣不是反駁,比較像在確認。
賀知行搖頭。「我沒有說不該。」
「那你會不希望我去嗎?」
這句話問出來之後,她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沒有打算問,但嘴巴先動了。
賀知行也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才說:「我希望妳做對的決定。」
季夏看著他。「那不是回答。」
「是。」他承認。「因為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比平常輕了一點。「我不希望妳不在,但我也知道,這種機會不是隨便會有。」
季夏沒有接話。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一點酸,但沒有讓它出來,低頭看著咖啡,過了一會才說:「四個月其實很長。」
賀知行看著她,沒有接話。
「長到……」她笑了一下,沒有把後面說完。
賀知行看著她,然後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力道不重,但很穩。
「我知道。」他說。
那三個字,比任何安慰都準。
賀知行接著繼續。「如果妳之後想往更大型的生態調查走,這個資歷會很有幫助。但如果妳只是因為喜歡,就要想清楚妳能不能承受後面的消耗。」
季夏安靜地聽著。有一瞬間,她覺得他真的很不浪漫,像有人把夢拆開來分析。但她沒有不舒服,因為她知道,他沒有在潑冷水。他是在把路看清楚。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任性?」她忽然問。
賀知行看她。「哪一部分?」
「想去。即使要走四個月。」
他想了一下。「不會。」
「為什麼?」
「因為妳不是衝動。妳是考慮過之後,還是想去。」他停了一下,「那叫選擇,不叫任性。」
季夏看著他。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每次都用不一樣的詞,把同一件事說得很合理。」
「因為那是事實。」他說。
賀知行看著她,過了一會,補了一句。
「我不是妳。我不會用感覺做判斷。但我希望妳好。」
辦公室忽然變得很安靜。季夏看著他,突然發現一件事。賀知行從來沒有要她變得合理。他只是希望,她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這和阻止她,是不一樣的。
「如果我去了,」季夏低聲說,「你會等我嗎?」
這個問題,她本來不想問。因為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要求承諾。
但還是問了。
賀知行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我不會用『等』這個字。」他說,「但我會在這裡。」
季夏沒有追問。她聽懂了,低頭笑了一下,很輕。
「你真的很像風險評估報告。」
賀知行也笑了。「這不是稱讚吧。」
「不是。」季夏看著他,眼神卻很軟。「但很有用。」
那天離開公司之前,季夏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慢慢往下。
她還沒有決定,但有些東西已經變了。以前她只會想:我想不想去。現在她開始會想:我要帶著什麼去。而樓上的那個人,已經在她的人生裡,長成了一種新的判斷方式。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還在想他剛才那句話:
「我會在這裡。」
她走進電梯。門慢慢關上。
--
有些關係,不是把彼此綁住。是讓人在走向更遠的地方時,開始有了方向感。
(第33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