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
門是虛掩的。指尖輕輕一觸,那扇經年的木門便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往後退開。
院子裡的老槐還在。只是比記憶中粗了許多,樹皮皸裂如老者手背,每一道紋理都嵌著風霜,像是光陰用刻刀一筆一筆鏤上去的。樹下那方青石凳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幾片枯葉貼著凳面,被前幾日的雨水溽濕了,緊緊地吸附在石上,望去竟像是生了根一般。我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片,那葉子早已蝕盡了韌性,輕輕一觸便碎了一角,細屑黏在我指腹上,像一小撮陳年的骨灰。
我在庭中站定,忽然有些恍惚。這院子,比記憶中狹小了許多,小得讓人心口微微發緊。記憶裡的天井總是寬綽的,盛得下整季盛夏的蟬鳴與深秋的月光,盛得下晾衣竿上那些被風鼓得帆一般飽滿的白被單,盛得下晚飯後一家人圍坐剝毛豆時那瑣碎而溫熱的笑語。可眼前這方寸之地,幾步便能從這頭踱到那頭。我試著走了幾步,果然,七步到頭。腳下的青磚地面落了厚厚的塵,灰濛濛的,像一張多年未經擦洗的臉。回頭望去,來路印了一串淺淺的足印,灰被蹭去了,露出底下濕潤的磚色,在昏昧的天光裡泛著一層幽幽的暗光。
牆角那口陶缸還在。
打我記事起,它便蹲在那裡了。缸身赭色的釉面佈滿了細碎的裂紋,如一件古瓷的開片,每一道裂痕裡都藏著一個冬夏。缸沿上生滿了青苔,厚厚一層,墨綠墨綠的,在黯淡的光線裡泛著絲絨般的質感。我伸手觸了觸,滑膩而冰涼,帶著泥土深處的腥甜。缸裡積了半罈雨水,大約是前幾日秋雨的殘存,水面靜如古鏡,只在邊角處浮著兩片槐葉,一片通體枯黃,另一片猶帶半抹青綠,它們緊緊挨在一起,悠悠地打著轉,像兩個相依為命的魂魄,在水面上無聲地漂游。
我俯身看那水中的倒影。一張模糊的臉,被水波揉碎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揉碎。那水面上還映著一小角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壓得極低,像隨時要墜下雨來,又像隨時要墜下淚來。
我掏出手機,對著那口缸按下快門。快門聲在闃寂的庭院裡格外清脆,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深潭。屏幕上的畫面定格了——陶缸,落葉,青苔,倒影,困在一個四四方方的框子裡,像一幅無人題跋的殘畫。我順手想傳給母親,指尖懸在發送鍵上,頓了頓,又縮了回來。發給她做什麼呢?隔著千里之遙,平白惹她再哭一回麼。
缸後牆根處,有一叢鳳仙,已經萎謝了。莖葉枯黃,軟塌塌地伏在地上,只在最頂端殘留著一點將盡未盡的紅,像一滴乾涸的血,又像一個未曾說完的句子。我記得從前外祖母極愛種鳳仙,每到夏季,花開得潑潑灑灑,緋紅、粉白、淡紫,密密匝匝擠作一團,遠望如一片雲霞落在粉牆腳下,那顏色濃烈得幾乎要發出聲響來。她會摘了花瓣,放在那口青石臼裡細細搗爛,用來染指甲。她自己的染,也給我染。
那時我大約五六歲,一個男孩子,哪裡肯染什麼指甲,哭著喊著滿院子躲。她便端著石臼追,一邊追一邊笑,那笑聲清清亮亮的,像落在瓷盤裡的珠子。她說只染一個小指頭,就一個。最後我總是被她捉住了,按在膝上,那溫熱而粗糙的手掌輕輕攥著我的手腕,把紫紅的花泥一點一點敷在指甲上,再用豆葉裹好,棉線紮緊。我癟著嘴,淚還掛在腮邊,她便低頭親一親我的髮頂,那嘴唇溫軟而乾燥,帶著淡淡的茶香。她說,乖,不哭,明日就好了,頂好看的。
那花泥後來她染了誰的指甲呢?我不知道。也許誰的也沒有,只是年年夏天習慣了搗上一臼,放在那裡,聞一聞那混著草腥的甜香,就好像日子還和從前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我彎腰拾起一片鳳仙的枯葉,放進水缸。它浮在水面,與那兩片槐葉偎在一處。三片葉子,悠悠地打著轉,像三個無家可歸的故人。
這宅子是外祖父留下的。青磚黛瓦,硬山頂,檐角微微起翹,帶著江南民居特有的溫潤與含蓄,在這條巷子裡已經站了將近百年。外祖父在世時常說,這宅子的每一塊磚都是從江西水路運來的,砌牆的師傅是紹興人,手藝極好,磚縫勾得整整齊齊,百十年不漏雨。可如今,檐角的瓦當已經殘了兩片,牆頭長出了幾蓬野草,在秋風裡瑟瑟地搖著,像老宅垂暮的眉髮。
外祖父是中學國文教員,在這鎮上教了四十年書,從未挪過窩。他的學生很多,每年正月初二,總有人提著菸酒茶葉登門拜年,把院子裡的爆竹碎屑踩得滿地紅艷艷的,像鋪了一地碎裂的桃花。外祖母便從清早開始忙,廚房裡煤氣灶上燉著排骨湯,砂鍋蓋子被蒸汽頂得咯咯輕響,白霧氤氳著模糊了玻璃窗,那窗上便映出她來來回回走動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個溫柔的夢。
她穿一件棗紅色的開襟毛衣,在廚房與堂屋之間穿梭不停,嘴裡念叨著哪道菜忘了放鹽、哪杯茶該端給哪位客人,那絮絮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堂屋的圓桌上擺滿了點心,芝麻糖、花生酥、桂花糕、雲片糕,都是她提前好幾日親手做的。她的雲片糕做得極好,薄如蟬翼,雪白綿軟,入口即化。後來我在世間嚐遍了各式各樣精緻的糕點,卻再也沒有遇到過那樣的味道。那味道裡有一種東西,是任何手藝都複製不來的——那是她手指的溫度,是她站在灶台前被蒸汽燻紅了的臉頰,是她看著我們吃時嘴角那一抹壓不住的笑意。
那時我年幼,總愛躲在堂屋的八仙桌底下。那桌子是老紅木的,桌面又厚又沉,桌帷是深藍色的確良布,上面繡著幾朵歪歪斜斜的菊花——那是外祖母年輕時自己繡的。我躲在裡面,抱著膝,聽頭頂上大人們說話。他們談鎮上的變遷,談學校裡的人事,談誰家的孩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學,誰家的老人查出了不好的病。很多話我聽不懂,但那嗡嗡的聲音像蜂群在頭頂盤旋,讓人覺得安穩。桌帷底下露出外祖母那雙穿著棉鞋的腳,來來回回地走,偶爾停一停,我便知道她是在給客人續茶。那雙腳小小的,裹過又放了,走起路來有些外八字,鞋底擦過青磚地面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拂過落葉。
那聲音,後來我在世間再也沒有聽過。
堂屋牆上曾掛著一口老式掛鐘,深棕色木殼,鐘面上繪著兩隻喜鵲和一枝紅梅。每到整點它便敲響,沉穩從容,像這宅子裡另一個不說話的家人。它的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像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負手踱步,任憑窗外世事如流水,他只顧走他自己的節奏。幼時我總盼它敲十二下,因為那意味著午飯時刻到了。可它敲得極慢,一下,又一下,間隔長得讓人心焦。如今想來,那才是時間本來的速度。是我們活得太快了,快得來不及回頭看一眼。
後來我問母親,那座鐘呢。母親說,壞了,早幾年就壞了,修了幾次也沒修好,後來便扔了。
扔了。就這麼兩個字。一座走了六十年的鐘,就這麼被扔進了不知哪個角落。可它敲過的那些時辰呢?那些它見證過的晨昏、它陪伴過的冷暖、它送走過的人——那些,也一併扔了麼。
我在堂屋裡站了許久。傢俱全用白布罩著,那布上積了一層灰,像覆了一場薄雪。我走過去,將白布一張一張掀開,動作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魂魄。八仙桌猶在,桌面那道長長的裂紋也在——那是有年冬日燒炭盆烤裂的。太師椅猶在,扶手處的雕花已被磨平了,那是外祖父的手長年摩挲出來的,那木頭的紋理裡浸透了他掌心的溫度。書櫥猶在,玻璃門後面的書脊排列得整整齊齊,四大名著,唐詩宋詞,一整套老版《辭海》,書脊上的燙金已然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紙板,像褪了色的年畫,又像一個人被歲月洗去了脂粉之後露出滄桑的本相。
我在書櫥深處翻出一本相冊,塑料封皮,早已泛黃髮脆。小心翼翼地抽出來,翻開。第一頁便是外祖父與外祖母的合影,黑白的,那時他們還那樣年輕。外祖父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微微揚著,神情間有一點不自在的緊張,像一個在鏡頭前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裡的少年。外祖母梳兩條烏油油的辮子,穿一件碎花的襯衫,站在一叢不知名的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那笑容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有一點羞怯,又有一點大膽,像是滿心歡喜地在等什麼人,而那個人,就在鏡頭後面,也許正對著她笑。
我從未見過外祖母這樣的神情。在我記憶中,她永遠是那個忙忙碌碌的老太太,圍裙不離身,灰白的頭髮在腦後綰成一個緊實的髻,說起話來聲如洪鐘,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她會為了幾毛錢和菜市場的小販討價還價,會在晚飯後去廣場上跳健身操,會笨拙地用手機給我發語音訊息——雖然總是按著按著就斷了,發過來的是一條又一條的空白。她是這樣一個結結實實、熱氣騰騰的老太太,與照片上那個羞澀的少女,判若兩人。
這中間隔著的,是一生。
我又往後翻了幾頁。有母親幼時的照片,紮著兩根沖天辮,坐在三輪車上咧著嘴笑,門牙缺了一顆。有舅舅年輕時的照片,穿著喇叭褲,梳著三七分的油頭,眉眼間有幾分港台明星的派頭。有一張是除夕拍的全家福,滿滿一大家子人擠在院子裡,背景是那株老槐,枝椏間掛著紅艷艷的燈籠,每個人的臉都被燈火映得通紅。我在人群中認出了自己,被外祖母抱在懷裡,手裡攥著一隻紅包,嘴角沾著糖漬,一臉茫然地瞪著鏡頭。
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這院落會有空下來的一日。
誰也不會想到,照片上那些笑得那麼開心的人,會一個一個地離開這座院子,像秋天的葉子,無聲無息地飄走。
外祖父是2008年走的。那年我讀大學二年級,接獲消息時正坐在圖書館裡為期末考試溫書。手機調了靜音,在桌上震動起來,屏幕亮了,顯示的是母親的號碼。我沒有立刻接。那一刻我正在讀一段艱澀的課文,不想被打斷。手機震了很久,停了,又震起來,固執得像一隻不肯放棄的飛蛾。我最終還是接了。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不像是真的。她說,你回來一趟吧,外公走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圖書館走廊的長椅上。身旁有人來來去去,有人在笑,有人在講電話,有人抱著一摞書匆匆走過。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瓷磚地面上,明晃晃的,刺眼極了。我坐了大概有五分鐘,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話在反反覆覆地轉——我剛才為什麼沒有立刻接那個電話。
那個沒有被立刻接起的電話,從此成了我心上的一根刺,輕輕一碰,便疼。
後來的事便記不太清了。請假、買票、坐車、回家,一切都像被按了快進鍵,畫面晃動而模糊。只記得走進巷口時,遠遠就望見院門前掛起了白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那燈籠的光是冷的,在薄暮中顯得格外刺目,像一滴凝固的眼淚。巷子裡站滿了人,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見了我都微微點頭,臉上掛著那種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的神情。
外祖父躺在堂屋裡,身上覆著一床薄被,面容安詳,像睡著了一般。屋裡燃著檀香,那氣味濃得化不開,把其他所有的味道都蓋住了——蓋住了他舊書架上書卷的氣息,蓋住了他茶壺裡殘留的龍井香,蓋住了他身上那件舊毛衣淡淡的樟腦味。外祖母坐在靈床旁的一把椅子上,披著一件黑色的舊外套,沒有哭,只是靜靜坐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外祖父的臉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喚了一聲外婆。她轉過臉來看我,眼神有些空茫,像是剛從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趕回來。她看了我幾秒,然後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像是冬天井裡的水。她說,回來啦,吃了飯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極了,和平日問我有沒有吃飯一模一樣。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怎麼也止不住。
那晚,我陪外祖母在堂屋守夜。親戚們進進出出,有人來勸她去歇息,她不肯,說要在這裡陪他最後一晚。夜深了,人漸漸散了,堂屋裡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還有滿室的檀香,和窗外隱約傳來的秋蟲鳴叫。那蟲聲細細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外祖母忽然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我說,更像在對躺在靈床上的那個人說。她說,她嫁過來的頭一年,什麼也不會,連米飯都能煮糊。外祖父從不嫌棄,糊了的飯他也吃,還說有嚼勁,說這話時還衝她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她說,有一回外祖父去縣城開會,回來時給她帶了一條絲巾,大紅色的,她覺得太鮮艷了,不好意思戴,便一直收在樟木箱子裡。後來想戴的時候,絲巾已經舊得不成樣子,那紅色褪成了淺淺的粉,像被水洗過無數次的桃花。
她說,兩個人過日子就是這樣,總覺得來日方長,什麼都可以留到以後。可想說的話留到以後,想做的事留到以後,等到以後終於來了,人卻不在了。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轉頭望了一眼外祖父的臉,那目光溫柔得像水,又沉重得像鉛。她說,我答應過他的事,都做到了。不知道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是我第一次曉得,原來人可以這樣平靜地面對死亡。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至深處,所有的眼淚都被燒乾了,只剩下一片沉默的荒原。
外祖父走後,外祖母獨自守著這座院子。母親和舅舅輪番來接她去城裡住,她不肯。她說在這裡住慣了,離不開。其實我們都明白,她不是離不開這座宅子,她是離不開這宅子裡的氣味、光線、聲音——那些與他有關的一切。她離不開清晨陽光透過槐樹葉灑在青磚地上的碎金,離不開午後那座鐘一下一下敲響的沉穩,離不開黃昏時廚房裡飄出的油煙味,離不開深夜風穿過廊檐時細細的呼嘯。那些尋常至極的東西,對她而言,都是他還在的證據。
她一個人住了十年。那十年裡,我讀完了大學,找到了工作,談了一場無疾而終的戀愛,換了三座城市,搬了無數次住處。每次打電話回去,她總是說一切都好,院子裡的槐樹又開了花,巷口新開了一家超市買東西方便得很,隔壁王奶奶的孫子結了婚她還去喝了喜酒。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來總是精神抖擻的,讓我覺得她還能這樣精神抖擻地活很多很多年。我便心安理得地掛了電話,繼續去忙我那忙碌而空洞的生活。
可每次回去看她,都覺得她比上一次更小了一點。她的背愈來愈彎,走路愈來愈慢,從廚房走到堂屋都要扶著牆歇兩回。她不跳舞了,說膝蓋疼。她不怎麼做飯了,說一個人吃不了多少,隨便對付一口便好。她不怎麼出門了,說巷子裡的老鄰居都搬走了,沒有認得的人了。她說話的聲音也輕了下去了,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機,音量一點一點地擰小,終有一天會徹底歸於寂靜。
最後一次回去看她,是去年深秋。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上搭了一條舊毯子,那毯子也是外祖父生前用過的,邊角都磨出了線頭。她手邊放著一台小小的半導體收音機,裡面正放著蘇州評彈,弦索叮咚,一個女聲幽幽地唱著什麼,我聽不大懂,只覺得那腔調婉轉極了,像一縷細細的絲線,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飄到很遠的地方去。她微闔著眼,像是在聽,又像是睡著了。院子裡的梧桐正落葉,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有時風吹過來,葉子便打著旋兒,遲遲不肯落地,像一隻猶豫不決的手,捨不得鬆開最後那一點牽掛。
我在她身旁坐下。她睜開眼看了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漣漪還未散開便消失了。她說,你來啦。我說,嗯,我來了。她又闔上眼,過了一會,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她說,你看,那葉子真好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梧桐葉子在秋風中旋轉著落下,黃燦燦的,在午後的陽光裡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箔。我說,是,真好看。
她沉默了一會,又說了一句。她說,我前幾日做夢夢見他了。他在院子裡澆花,穿著那件藍色的舊毛衣,我喚他一聲,他回頭看我,笑了一下,就不見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外祖父。那件藍色舊毛衣是他生前最常穿的,領口都磨破了也不肯丟。我記得有一年寒假回去,外祖父穿著那件毛衣在書房裡看書,煤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著,窗玻璃上結了一層白濛濛的霧氣。他見我進來了,摘下老花鏡,笑瞇瞇地說,回來啦,來,陪我下一盤棋。他的棋下得極臭,總要悔棋,還不許我說他。兩個人能消磨一整個下午,下到暮色從窗戶漫進來,下到外祖母在廚房裡喊開飯了,那聲音穿過長長的走廊傳過來,溫溫熱熱的,像一碗剛盛出來的湯。
那時候,我以為那樣的下午還有很多很多。多到不值得珍惜,多到可以隨意揮霍。
外祖母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十一月初的陽光好得不像是深秋,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把梧桐葉子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是用金子打的。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是清晨五點多,天還沒有全亮,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起來,像一隻被捏住了翅膀的飛蛾,絕望地撲騰著。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母親。這一次,我立刻就接了。
趕回去的時候已經是午後。她躺在床上,面容安詳,像睡著了一般,嘴角甚至微微揚著,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梧桐葉子還在不停地落,沙沙的,細細碎碎的,像有很多很多話要說,又像什麼都不必說了。
我沒有哭。我只是在她床邊坐了很久,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和多年前她摸我臉頰時一樣的溫度。只是這一次,她再也沒有力氣摸我的臉了。
料理完後事,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很久。梧桐葉子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一種輕微的碎裂聲,像時光在腳下化成了粉末。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也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落到石凳上,落到水缸裡,落到我的肩頭,像一隻隻冰涼的手,在輕輕拍著我。
我忽然想起外祖母生前說過的一句話。她說,她嫁過來那年春天,和外祖父一起在院子裡種了一株柳樹。那柳樹長得很好,年年春天抽新條,綠瑩瑩的,像一蓬青煙。後來有一年刮颱風,柳樹被吹倒了,扶起來也沒活成。外祖父說要再種一株,她說不必了。種什麼都是一樣的,該走的總會走,該留的總會留。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我一直記得她說這話時的眼神——她望著院子裡那棵槐樹,目光卻像是穿透了槐樹,穿透了院牆,穿透了漫漫的歲月,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地方,也許只有她和他兩個人知道。
柳樹不在了。種柳樹的人也走了。只剩下一座日漸頹敗的老宅,和滿院子無人清掃的落葉,和牆角那口陶缸裡半潭死水般的積雨,和一個站在院子中央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人。
我在院子裡坐到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從院牆上退去,一點一點的,像一條金色的綢緞被人緩緩抽走。院子暗了下來,那些熟悉的事物——石凳、水缸、鳳仙、槐樹——都漸漸隱沒在暮色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張正在顯影的舊照片,又像一張正在褪色的舊照片。我不確定它們是在清晰起來,還是在消失。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四個字。
昔年種柳。
我自幼便熟讀《世說新語》裡那個典故。桓溫北伐,途經金城,看見自己年輕時親手種下的柳樹已長得粗可合抱,他攀著枝條,撫摸著粗糙的樹皮,忽然流下淚來,說:「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那是我年少時讀了無數遍的句子,每一次讀都覺得好,卻從來不曾真正懂得它好在哪裡。此刻我站在這座空蕩蕩的院子裡,站在滿地落葉之間,站在暮色與回憶的夾縫中,忽然全都懂了。那不是文人的修辭,不是典故的堆砌,那是一個人站在時間的廢墟上,看著自己年輕時種下的樹已經老去,忽然意識到自己也不再年輕,而那些曾經與他並肩而立的人,早已不知散落何方。
原來最深的悲傷,從來不是呼天搶地的哭喊,而是這樣一句輕輕的嘆息——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身來,把堂屋的門輕輕帶上。我沒有鎖。院門我也沒有鎖,就像外祖母在世時一樣,虛掩著,一推便開。
可是推開之後呢。推開之後,再也沒有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微闔著眼聽評彈。再也沒有人從廚房裡走出來,用圍裙擦著手,笑著說一句,回來啦,吃了飯沒有。
門內再也沒有人了。
走出巷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在薄薄的夜霧裡洇開,像宣紙上暈染的淡墨,一筆一筆,都是離別的顏色。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巷子,它幽深地延伸進去,看不見盡頭,只有深處一兩盞燈火明滅著,像是許多年前那些停電的夏夜,外祖父點起的煤油燈。那燈火在風中搖曳,忽明忽暗,卻始終沒有熄滅,固執地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那時候我躺在竹椅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朦朧中聽見外祖母從屋子裡走出來,把一條薄毯輕輕蓋在我身上,那動作溫柔極了,像在給一整天的時光落下帷幕。她壓低了聲音對外祖父說,把孩子抱進去吧,外頭涼了。外祖父說,再讓他睡一會兒,我看著呢。
再讓他睡一會兒,我看著呢。
我站在巷口,風從身後吹過來,把地上的落葉捲起,沙沙地響,像許多人在身後輕輕喚我的名字。鼻子一酸,眼眶便熱了。我沒有擦,任由那點濕意在臉上慢慢地涼下去,涼下去,像夜色一點一點地滲進皮膚裡。
叫了一輛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大約是瞧見了我紅著的眼眶,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把音樂調小了音量,又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紙巾,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沒有遞給我,只是放在那裡。
車子駛出小鎮的時候,窗外的燈火越來越稀疏,最後只剩下一條筆直的、深黑色的公路,和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面。路兩旁的田野在黑暗中沉默著,偶爾掠過一兩座農舍的輪廓,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一閃而過,像螢火蟲,亮了一下,便隱入無邊的夜色裡。那每一盞燈下,大概都圍坐著一家人吧。他們在吃飯,在說話,在笑,在過著那些尋常至極的、卻又珍貴至極的日子。而他們自己,也許渾然不覺。
我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外祖母站在花樹下,笑得眉眼彎彎,那笑容穿越了六十年的光陰,依然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水。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吧。那時候她還那樣年輕,柳樹還未種下,槐樹還未長成,她還不知道這一生究竟有多長,也不知道這一生究竟有多短。她以為來日方長,卻不知道來日,不過是幾十個春秋,轉眼就過了。
而那些春秋,最終都去了哪裡呢。是在廚房的油煙裡一點一點散盡了,是在曬衣竿上被太陽一點一點蒸乾了,是在那座老鐘的滴答聲裡一點一點流走了。等到你終於想起來要回頭看一眼的時候,身後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座空宅,滿地落葉,和四個字。
昔年種柳。
車窗外,夜色無邊無際地舖展開來,像一張巨大而溫柔的絨布,把一切都靜靜地裹了進去。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那四個字還在那裡,光標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微弱的心跳,像在等我續寫些什麼,像在等我給這一切一個結局。
我看了很久很久。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寫。
有些話,未曾出口的,便讓它們留在風中吧。有些人,已經走了的,便讓他們留在記憶裡吧。
螢幕暗了下去。
車子繼續向前行駛,駛過一片又一片沉寂的田野,駛過一座又一座沉睡的村莊。我知道,這條路通向一個沒有老槐樹、沒有青磚院落、沒有水缸和鳳仙花的地方。那是我的生活,是我的現在,是我不得不回去的日常。那裡有空調和Wi-Fi,有地鐵和外賣,有開不完的會和回不完的訊息,有一切現代的、便捷的、喧囂的東西。可是那裡沒有一座虛掩的門,等著我一推就開。那裡沒有一個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等我回來。
可是我也知道,從今往後,那座院子會一直在我心裡的某個角落,像那盞風中搖晃的白燈籠,明明滅滅,卻從不熄滅。它會在每一個深夜亮起來,在每一個秋天落起葉子,在每一次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清清楚楚地出現在我面前——青磚,灰瓦,老槐,水缸,鳳仙花,和兩個已經走了的人,並肩站在花樹下,對著鏡頭輕輕地笑。
昔年種柳。昔年,種的不只是柳。種下的,是兩個人一輩子的光陰,是一座宅子六十載的晨昏,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尋常至極卻又貴重無比的日夜。而我站在時間的下游,隔著茫茫的歲月往回望,只能看見滿院落葉,一道虛掩的門,和門縫裡透出來的那一線光。
那線光,從很久很久以前亮著,一直亮到現在。也許,還會亮很久很久。
我終究沒有推門進去。門裡面的人,已經不在了。可是門裡面的光,還亮著。
車子駛入城市的邊緣,窗外開始出現路燈、高樓、霓虹。那些燈光撲面而來,明亮而喧嘩,卻讓人覺得有些刺眼。我關了手機屏幕,把那四個字鎖在黑暗裡,像鎖起一件不敢再看的舊物。
然後我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又看見了那座院子。青磚地,老槐樹,牆角的水缸,廊下的藤椅。午後的陽光從槐樹葉的縫隙間篩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像一張被風吹動的舊信箋。外祖母坐在藤椅上,膝上搭著那條舊毯子,收音機裡的評彈幽幽地唱著。外祖父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站在她身後,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風吹過來,槐樹葉子簌簌地響。
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開口。他們就這樣,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在午後的陽光裡,在槐樹的影子裡,在那座老宅的廊檐下,靜靜地,靜靜地,廝守了一整個下午。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