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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奥运(2008·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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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天涯的孩子们都回来了——思飞从比利时,思原从坦桑尼亚。一家人在书斋围着旧电视看奥运开幕式。沈桂芳做了六个菜,思原吃到红烧肉哭了。陈思念拿出陈建中的钢笔,在《蝼蚁的世界》扉页上加了一行字:"蚂蚁爬过的路,会留下气味。后来者不会迷路。"思飞思原又走了。陈晓源站在机场外,想起父亲的话——"有人在的地方,就有蚂蚁。"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封信,说:"走吧。回家。书斋的门还开着。"
2008年7月,陈思飞回来了。

他坐的飞机从布鲁塞尔起飞,飞了十个小时,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他下飞机的时候,北京是下午三点,太阳很大,热浪从水泥地面上升起来。他站在停机坪上,眯着眼睛看了三秒钟的天。天是灰蓝色的,但不是脏——是夏天的那种白蒙蒙。

他离开的时候,首都机场只有一条跑道,出发厅的空调是坏的。现在有了一座巨大的新航站楼,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水晶盒子。

他从行李传送带上拿下箱子——一个灰色的小拉杆箱,带子断了一根,用尼龙绳打了个结。然后他往外走。

陈晓源在到达大厅等着。

他穿着那件灰夹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线头,但他穿着。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不怎么显眼。周围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花,有人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陈思飞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父亲。他停了一下。隔着玻璃门,隔着人群。

陈晓源老了。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他瘦了,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

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

陈思飞推开门走出来。

"爸。"

"回来了。"

"嗯。"

陈晓源看着他。大儿子——送走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小伙子,瘦,眼睛亮,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现在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比从前高了。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的。

"你瘦了。"

"你也是。"

陈晓源伸出手,在陈思飞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只落上去的蝴蝶。

"走吧。回家。"

陈晓源住得远了。书斋在胡同里,但他睡觉的地方在通州——还是那间出租房。陈建中走后,他没有搬走。沈桂芳说这房子阴冷,他说明年再搬,说了七个"明年"。不是舍不得房租——是舍不得那扇窗。窗台上那几盆花,还是陈建中那时候种的。

陈思飞走进房间,把箱子放在墙角。他环顾了一圈——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那本旧版《蝼蚁的世界》,翻开着,压在台灯下面。旁边是一盏搪瓷缸子,缸子里有半缸水。

"这房间挺小的。"

"够住。"

陈思飞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衣服包着的东西。他打开衣服——里面是一幅画。画框是木头的,漆成了黑色。画面上是那面橙红色的墙,墙上的蚂蚁触角微微翘起,头朝着东方。

他把它放在了桌上。

"上次信里寄的是照片。这次把画带回来了。"

陈晓源看着那幅画。他没有伸手去摸。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挂在哪里?"

"挂书斋吧。"

七月底,陈思原回来了。

她比陈思飞晚一个星期到。她坐的飞机从达累斯萨拉姆起飞,在迪拜转了一次机,又飞了三个多小时。

她在机场出口出现了。

她晒得很黑。不是那种去海边度假晒出来的均匀的古铜色——是东非草原上那种晒法,脸、脖子、手臂,颜色不一样,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她的短发剪得更短了,几乎是寸头。她瘦了,但看上去很结实——肩膀的线条比以前硬了。

她看见陈晓源,咧开嘴笑了。

"爸!"

她跑过来,抱住了他。一个很大的、结实的、非洲式的拥抱。

陈晓源被她抱得晃了一下。他笑了笑,在她背上拍了拍。

"黑了。"

"东非的太阳,不黑都不行。"

"瘦了。"

"瘦了好。跑得快。"

陈思原松开他,看了看旁边——陈思飞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衬衫,抱着手臂。

"哥!"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老?"

"你倒是老了不少。"

陈思原笑着捶了他一拳。然后她认真地看着他。

"你在那边好吗?"

"好。"

"真的?"

陈思飞没有回答。他伸出手,在妹妹的头顶上拍了拍——她的短发扎手,硬得像刷子。

"真的。"

八月六日,陈思念也回家了。

她把实验室的事情安排好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从北大骑车过来的,到了书斋门口,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一个晒得黝黑的女人。

她停下车,一只脚撑在地上。

"大哥?"

"嗯。"

"二姐?"

"嗯。"

陈思原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陈思念的脸。

"长大了。"

"我二十八了。"

"在我们面前,你永远是老三。"

陈思念没有反驳。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哥哥姐姐。十二年前,思飞走的时候她十六岁,刚刚开始学英语。八年前,思原走的时候她二十岁,刚刚上大学。现在他们都回来了。站在书斋门口,站在北京的太阳底下,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桂芳从书斋里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孩子。

"进来吃饭。菜凉了。"

晚上,四个人坐在通州那间小屋里。

沈桂芳做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一碗冬瓜排骨汤。桌子太小,菜放不下,有两个盘子叠在一起。

"妈,你做太多了。"

"你们难得回来。"

陈思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怎么了?"

"没事。"

"到底怎么了?"

"非洲没有红烧肉。"

陈思飞笑了一下。陈思念也笑了。沈桂芳夹了一块肉放进陈思原碗里。

"那多吃点。"

陈思原没有抬头。她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地吃。肩膀在轻轻地抖。

沈桂芳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又给她夹了一块肉。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不是为了什么节日,是北京奥运会马上就要开了,有人提前在自己家门口放了一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在黄昏的胡同里回荡,硝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八月八日。晚上八点。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

他们围在书斋里——电视是赵建国搬来的,一台二十一寸的旧彩电,放在柜台上,天线用锡纸裹了一圈。画质模糊,颜色偏红,但能看。

电视里,鸟巢亮着。大脚印烟花从永定门一路踩到鸟巢。鼓阵。活字印刷。巨大的卷轴展开。

陈晓源坐在柜台后面。陈思飞坐在他旁边。陈思原盘腿坐在地上。陈思念靠在书架旁。沈桂芳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盘西瓜。

陈思原看着电视里的表演。她的眼睛亮亮的。八年了。她在非洲的某个小村庄里,坐在油灯下给家里写信。她的邻居不知道北京是什么,不知道奥运会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说"我家里有个很大的城,城里有一个很大的比赛"。邻居问"比什么",她说"比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游得快"。邻居说"那不就是蚂蚁吗?蚂蚁也跑得快、跳得高"。

她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她坐在书斋里,看着电视里的鸟巢,忽然想通了。

"对。就是蚂蚁。"

陈思念转过头看她:"什么?"

"没什么。"

开幕式到了运动员入场。中国队出场的时候,电视里的欢呼声震天响。主持人念着解说词,嗓音激动得有些劈了。

陈晓源没有看入场式。他一直在看窗外。

陈思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那堵灰墙,墙上有一道裂缝,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爸,你在看什么?"

陈晓源收回目光。

"在想你爷爷。"

"他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他能看到。"

陈晓源说得很平静。没有信不信的纠结——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书斋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电视里,奥运圣火点燃了。一个运动员在空中奔跑,绕场一周,点燃了巨大的火炬。火焰腾起来的那一刻,鸟巢里的人欢呼、鼓掌、流泪。

书斋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陈思念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她从笔袋里拿出陈建中的钢笔,拧开笔帽。她在那本《蝼蚁的世界》扉页上的空白处——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字。

她写得慢。不是犹豫——是认真。

写完了,她把钢笔放回笔袋。陈晓源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陈思念写的那行字:

“蚂蚁爬过的路,会留下气味。后来者不会迷路。”

陈晓源没有说话。他把书合上,放在柜台上。

电视里,奥运火炬还在燃烧。火焰很大,照亮了整个鸟巢。

但陈晓源的柜台旁边,也亮着一盏小灯——是陈建中以前用的那盏台灯,绿罩子,拉线开关,用了二十多年了。陈晓源把它修好了,一直用着。灯罩上有一块磕掉的漆,露出白色的底漆。

他伸手,把那盏灯往近处挪了挪。光线落在桌面上,不大——刚好照亮他面前那本书封面上的几个字:

《蝼蚁的世界》

窗外,烟花又响了。北京的天空亮了半边。

书斋里,那盏灯一直没有灭。

八月下旬,陈思飞要走了。

他站在书斋门口,箱子放在脚边。陈思原站在那里,她也要走了——她的航班比陈思飞晚几天,但她要去送他。

"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陈思飞笑了笑。

陈晓源站在门口。"你好好做你的事。"

"嗯。"

"不用担心家里。"

"我知道。"

陈思飞看着他父亲。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爸——如果你有一天觉得累了,就来欧洲住一阵。"

陈晓源没有回答。他看着大儿子——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站在胡同的光线里,像一棵树。

"好。"

陈思飞弯下腰,提起箱子。他转身,往胡同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爸。"

"嗯。"

"那幅画——记得挂起来。"

陈晓源点了点头。

陈思飞没有回头再看了。他走了。

陈思原站在书斋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爸。他走了。"

"嗯。"

"下一次回来——可能又是很多年。"

"嗯。"

陈思原转过身,看着陈晓源。

"你一个人在北京——会不会觉得冷清?"

陈晓源想了想。

"你妈在。书斋在。这些书在。"他伸出手,在书斋的门框上摸了摸——木头被手摸了几十年,已经磨得光滑了。"不冷清。"

陈思原没有再问了。

八月三十日,陈思原也走了。

她走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雨。不大。是那种夏天的阵雨,来得急,走得也快。她走的时候,雨刚好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新鲜的、被雨水洗过的味道。

陈晓源和沈桂芳一起送她去机场。沈桂芳拎着一袋东西——她早上起来烙的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

"妈,这个不用带。非洲什么都有。"

"带着。"

陈思原接过来,放进背包里。

她在安检口前站了一会儿,看了陈晓源一眼,又看了沈桂芳一眼。

"我走了。"

"嗯。"

"明年过年我想办法回来。"

"好。"

陈思原转身,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她抱了抱沈桂芳——很紧。沈桂芳的身体还是硬的,但她没有推开。她伸出手,在女儿的后背上拍了拍,像拍一只飞走的鸟。跟八年前一样。

陈思原松开手,又抱了抱陈晓源。

"爸——你也要好好的。"

"嗯。"

"那支钢笔,陈思念会用的。你放心。"

陈晓源没有回答。他在女儿的背上拍了拍。

陈思原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这一次她也没有回头。

陈晓源和沈桂芳站在到达大厅里。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有人拖着箱子跑过去,有人举着电话在喊"到了到了",有人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

他们站了一会儿。

"走吧。"

沈桂芳说。

"嗯。"

他们走出航站楼。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雨后的云层很低,但不阴郁。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停车场上,像一把散落的金粉。

陈晓源停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沈桂芳走了一步,发现他没跟上。

"看什么?"

陈晓源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些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柱,金色的笔直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条条路。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很久以前——我跟我爸去出版社。回来的路上,他在车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有人在的地方,就有蚂蚁。"

沈桂芳没有说话。

陈晓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旧信封——是陈建中夹在《后汉书》里留给他的那封信。信封的边角已经磨软了,但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把信封往里放了放,然后把手抽出来。

"走吧。回家。书斋的门还开着。"

他们沿着马路往外走。路两边种着新栽的银杏树,叶子是绿的,被雨水洗过,在下午的光线里发着亮。树不大,但每一棵都活得好好的。

(第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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