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汕汕》【第一卷 南洋風雷】第五回|父命歸潮開三美 北海傍邊接萬商
【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五回
父命歸潮開三美 北海傍邊接萬商
新榮成在怡保立住以後,祖父其實可以不回汕頭。
你知道,一個青年人在南洋開商號,最難的是前幾年。雖則有父親築基,惟招牌剛掛出時,客人不知你深淺,上游不知你信用,伙計也不知你能否撐局。等到貨路順了,人面熟了,帳期開了,街坊客商願意說一句「黃生可靠」,生意便進入另一層天地。
祖父二十四歲在怡保自創新榮成,經營洋貨、傢俬,若一心留在南洋,未必不能繼續做大。
可是,他後來還是回了汕頭。
因為父命。
祖父奉大榮公之命,回到汕頭,創辦三美行。於民國一十三年,也就是一九二四年,三美行在汕頭埠北海傍立起商號,開始成為串聯家族海內外商路的重要節點。
父命二字,在今日人聽來,似乎只是家庭倫理。可在那時,它也是商業部署,在大榮公的棋局中,他整合了泰春內的家族資源,開卷第一回有提到,三弟大屏公,署理汕頭家業家政,穩住內局。當時在汕有經營「泰春什菜店」,遂以泰記名義入股,合資開創了「三美號」,阿公任職司帳,與三叔一門在汕頭的事業就此開始。
大榮公要祖父回來,並不是看不得兒子在南洋成功;恰恰相反,正因祖父已在南洋受過磨練,懂洋貨、懂帳期、懂港口、懂海內外社會人情,才更適合回汕頭坐鎮。
南洋是外路,汕頭是門戶。
門戶若開得好,外路的貨、人、信、銀,便都能有進有出;門戶若無人掌握,再遠的商機,也可能散在海風裡。
因為,汕頭埠到民國時期,已然不是普通海邊小城矣!
1921年3月,隸屬廣東省澄海縣的汕頭,繼廣州之後第二個城市設立市政廳,開啟全國實施市制風潮。汕頭市於3月29日呈省政府核准《汕頭市暫行條例》,省政府5月3日核准:「隸屬省政府不入縣行政範圍」。市長按條例應由市民選舉,惟「暫行條例」未修改前由省長委任,任期五年。1921年3月市長王雨若上任。由於有了專門的市政機構,汕頭市的城市規劃和建設相當規範,至30年代末是汕頭市建設之黃金時代。飛速崛起達到輝煌巔峰:商業貿易之盛位居全國第七位,港口吞吐量位居全國前三強,成為華南第二大繁榮商埠。
據饒宗頤《潮州志》交通志記載,1933年,汕頭港出入口船舶共計4478艘次,噸位6324468噸,占當年全國沿海港口貨運量的8.76%。又據《潮海關史料彙編》中的描述:“1932年至1937年各年往來汕頭港的外洋船噸位數均占全國的第三位”,僅次於上海、廣州。到1937年,汕頭港已與世界17個國家和地區實現貨運貿易往來,與國內10多個港口通航,促進了汕頭港海運貿易的發展,港口貿易額逐年增長,由1864年的輸入總額為942萬,發展到1937年至14804萬元,達到鼎盛時期。
今天,人們愛用一句「北汕廣深」來調侃發展不盡人意的汕頭,未曾想到,這句話其實在百年前可以講是實至名歸!
百載商埠,潮聲鼎沸。西堤碼頭輪船進出,潮海關前貨物報驗,小公園一帶騎樓綿延,鎮邦街、安平路、升平路、外馬路商鋪林立。白日裡,人力車穿梭,挑夫喊號,貨棧起落;夜裡,戲院、酒樓、茶樓燈火相映,報童叫賣,僑批局燈下理信。
這座國際商埠城市,一頭連著香港、廣州、上海與外洋洋行,一頭連著潮州、澄海、揭陽、普寧、潮陽、梅縣、大埔、興寧等潮梅及華中、華東腹地;再遠,則與檳城、怡保、新加坡、暹羅、爪哇等南洋埠頭互通聲氣。
祖父從南洋回來,帶回來的不是幾箱行李,而是一套看世界的眼光。
他知道洋貨如何定價,知道進口商品最怕什麼季節壓貨,知道南洋華僑喜歡什麼貨色,也知道本地客商如何賒欠、如何試探、如何看一個頭家的信用。他在新南記酒樓看過人,在暹羅走過路,在怡保開過鋪,這些經歷,到了汕頭便成了三美行的底氣。
三美行初設北海傍。
「傍」字,在潮汕地名裡很有味道。它不是寬闊大道,也不是深宅內巷,而是靠近水邊、船邊、貨邊的地方。北海傍一帶,也就是我在開卷之前的「楔子」篇提到父親要我和他去的「石籬尾」梅溪出海口稍往上游的地方,水陸相接,船隻可近,貨物可卸,挑夫可行,商客可尋。商號設在這裡,正是為了聽見貨物流動的脈博聲音。
我常想像三美行開張那日的情景。
清早,店門板一塊塊卸下,木招牌掛起來,「三美行」三字新漆未乾。門口也許擺著花籃,香案上插著清香,供品整齊。祖父穿一身整潔長衫,與三叔一家及眾股東伙計們一起在店中,把貨單、帳簿、算盤、印章、信封一樣樣安放妥當。
一間新商號,最初看起來不過幾張桌、幾個櫃、一方招牌。
但真正立起來的,是一個躊躇滿志喝過南洋白咖啡的年輕司帳,是背後的資本信用與國際化商業網絡。
阿公在自敘中寫道:「一九二五年因股東意志不和,固生理坐受我老公家(叔伯輩等)添資受股,生理佔一半,我任出納之職,其時營業擴充,(三美行主營開始)代理英商卜內門田料、洋鹼、雜貨等(進口物資)生理」。可見三美開業剛剛隔年,便借泰春內家族股份轉換之機獲得增資擴股,成為佔股一半的大股東。同時開始擴大營業規模,成為英商卜內門主要代理商。
今日人聽「田料」二字,或許生疏。舊時潮汕人說田料,指的是給土地用的肥料。傳統農家多用糞肥、草灰、油粕、朥粕,但民國時期,隨著進口化學肥料進入商埠,潮梅各地農業也開始接觸新式田料。英商卜內門這樣的洋行也是早早便於汕頭這樣一個新興的商業城市落子佈局,大行行址位於堪稱汕頭CBD的外馬路海關路一號,掌握頭手進口貨源;本地商號若能取得代理,便等於站在洋行與內地市場之間。
這不是普通零售。
代理,意味著你要有本錢、有倉庫、有帳期、有下游客戶,也要有承擔風險的能力。田料怕潮,一受潮便結塊;洋鹼怕壓,包裝破了就影響售賣;雜貨品類繁多,來貨一亂,帳便亂。貨從香港、廣州或外洋轉來,經輪船抵汕,報關、卸貨、入棧、分銷,每一步都要有人盯緊。
三美行所接的,不只是一批貨,而是一整條商路。
上游有英商洋行、香港中轉、廣州行棧;中間有汕頭北海傍商號、倉庫、碼頭、批局;下游有潮州、揭陽、普寧、澄海、潮陽、梅縣等內地客商;再遠,還有南洋華僑與僑批帶回來的需求、消息和銀流。
北海傍邊,真可謂接萬商。
清晨船到,駁艇靠岸,麻包、木箱、鐵桶一件件卸下。田料袋子沉,挑夫肩上墊著布,喊著號子往棧房走;洋鹼箱子要輕放,破了角便不好看;雜貨更要點清,每一件都對著貨單。店裡伙計一邊開箱,一邊登記:幾包、幾箱、幾件,何日到,何人收,何處發。
祖父最重帳。
帳不只是數字,是商號的脈搏。數字錯一筆,貨路便可能錯一段;應收帳收不回,表面生意熱鬧,實則空心內耗;應付帳拖失信,上游就不願再給你貨。祖父在怡保吃過風浪,自然知道新商號最怕「虛旺」二字。
貨堆得高,不等於賺錢;客人多,不等於穩當;真正要緊的,是貨出去,銀回來,信用還在。
三美行剛做田料時,也不是人人都相信。
潮梅農民世代靠經驗種田,對「洋田料」新生事物難免疑心。有人說洋肥太猛,會燒苗;有人說外國東西貴,不如自家糞肥;也有人怕買了不會用,反而壞了收成。當然也有競爭者借「民族」牌,不在商言商就事論事,後回商戰故事再詳講。鄉鎮客商來北海傍看貨,手摸麻包,嘴上不說,心裡還在盤算。
祖父明白,新貨入舊市場,不能只靠吆喝。
要用舊信用推出新東西。
他也許會對下游熟客說,先拿十包回去試,不必一下壓太多;也會叮囑用法,不可貪多,不可亂撒,要看田水、看苗情。對真正可靠的客商,可以放一段帳期;對只想趁新貨賒欠的人,則不輕易放手。
這就是他在南洋學來的本事。
洋貨要進中國市場,最終靠的不是洋字,而是本地人的信用翻譯。英商卜內門在遠處,農民未必認得;但若三美行說這貨可用,若黃拔茹這個頭家說話算數,鄉鎮客商便願意試。
當然洋行洋商在當年也是極擅於商業營銷推廣策略:廣告注重品牌實力打造、科普實證對比、明星實力代言⋯⋯妥妥的國際大品牌4A公司套路,田料界的蘋果Apple iPhone!
洋鹼也是如此。
過去人家洗衣多用草木灰、皂角、土法鹼水;洋鹼進來後,城市人、酒樓、旅館、學校、富戶慢慢接受。它不只是商品,也是一種新生活方式。民國時期有「新生活運動」,汕頭自然勇立潮頭敢為人先。三美行經營洋鹼、雜貨,便等於把港口的現代物資送入潮汕日常生活裡。
從田料到洋鹼,看似一個給田用,一個給人用;實際上都說明同一件事:
汕頭埠正在把外部世界轉運進潮梅嶺東社會。
祖父站在三美行店中,正是這條轉運鏈上的關鍵人物。
他不是單純的洋行買辦,也不是單純的本土頭家。他懂南洋,懂汕頭,懂內地客商,也懂洋行規矩。這樣的人,在民國商埠裡最有用。因為商埠的本質,就是翻譯:把外國貨翻譯成本地需要,把本地信用翻譯成洋行可接受的帳期,把潮梅內地嶺東門戶的需求翻譯成港口訂單。
三美行越做,祖父越忙。
一早要看碼頭船期;上午要見鄉鎮客商;中午可能有香港來信或廣州報價;下午要查棧房存貨;傍晚要與伙計核帳;夜裡還要寫信給南洋舊相識舊同行,問行情、問貨路、問某人信用是否可靠。那時沒有今日的蜂窩移動電話網絡與國際互聯網絡電子帳簿,許多事靠信件、電報、手搖固定電話、熟人、僑批和一雙腳。
商號外面,是萬商往來;商號後面,則是一家人的命運。
祖父回潮創業後,家中也有自己的隱痛。
我的親祖母婚後曾長期無出。舊時大家族裡,無出不是夫妻二人的私事,而是房頭、香火、名分、期望全壓在女人身上的沉重問題。猶其是三叔一家,男丁興旺,更加倍受重負。於是作為長子的祖父與祖母先後收養了大伯、二伯,把房頭名分安住。
後來,親祖母林楊蘭終於生下父親,但作為長子媳長期在家族中承受的無出壓力可想而知,加之收養培育長大成人的大伯二伯均生性頑劣,疲於調教。終因積勞積累成疾,在我父親方才11歲的時候就早早離世。
算來祖母生下父親那年,祖父已經37歲了!而且從此之後,晚育成了我家繼承的傳統,父親38歲才生下我,我也是35歲才生了女兒⋯⋯
這一筆,在家族話語裡常常說得很輕。老人家講到此處,往往一句帶過,像怕多說便牽出太多心酸。可是我每每想到,都覺得那不是輕事。
三美行的帳簿上,寫的是貨物、銀元、客商、船期;而家庭的日子裡,還有久盼得子的喜,有早逝失母的痛,有養子與親子的名分安排,也有祖父作為頭家與父親的雙重擔子。
大伯作為長子,雖是收養,卻擁完全名份,更被祖父重點栽培,寄予厚望。
這是舊時家族很自然的安排。長子要先出面,先讀帳,先見客,先學規矩。祖父大概也像大榮公當年訓練他那樣,讓大伯在商號裡看貨、記數、認人。算盤珠子一響,不只是算錢,也是在訓練一個家族接班人的手和心。
我常想像小小的大伯站在三美行櫃檯邊,看祖父如何接待客商。
有人來買田料,祖父問他哪裡人、今年種什麼、田在低處還是高處;有人來賒帳,祖父不急著答應,先問上一批貨賣得如何;有人來談洋鹼,祖父讓伙計取樣,講清件數與價錢。大伯站在旁邊聽,未必完全懂,未必用心聆聽,但日子久了,三斗油麻也倒有一粒落耳,知道做生意不是喊價,而是看人、看貨、看時、看勢。
這正是潮商家族的傳承方式。
不是把一本秘笈交給你,而是讓你站在櫃檯旁,看長輩如何把一句話說出去,又如何把一筆帳收回來。
祖父對大伯的期望,也許不只是商號後繼。長子在家族中常常承載更多:要維繫兄弟,要照應內外,要在父親年老時接住場面。這份期待有光芒,也有負重。
而我的父親,那個後來才出生、又很早失去親生母親的孩子,那個比收養來的大哥小了十多二十歲的、更被佔去長子長孫地位和光芒的小弟,在當時也許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將被三美行的招牌、北海傍的潮聲、通津街家族的商路與乾泰厝祖父的囑咐深深牽連。
三美行初設北海傍,表面上是祖父奉父命歸潮創業;更深一層看,這是泰春內家族商業格局的一次回流。
第一代為泰公,從東墩遷浮隴,又在汕頭埠開黃泰春醬園;第二代大榮公,從三和市、梅溪河傍走向檳城,開南洋番業;第三代祖父黃拔茹,則帶著南洋經驗回到汕頭,把洋貨、田料、家私生意的眼光接回故土。
這不是簡單的出與回。
它像潮汐。
潮水出去,帶走人、貨、夢想;潮水回來,又帶回銀、信、經驗與新商路。
潮汕家族最厲害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他們不把故鄉與他鄉看成絕對相隔的兩端,而是看成一條可以來回運行的水路。故鄉不是束縛人的井,他鄉也不是切斷根的刀。只要能立綱常,能守信用,能養一家、助一族、通一埠,外境也可成吾境,他鄉也可成故鄉;而當家族需要時,人又可以從他鄉回到故土,把外面的東西帶回來。沒有一成不變的束縛,沒有絕對正確的教條。
三美行,便是在這樣的潮汐裡誕生的。
北海傍的店門開著,萬商往來。洋行貨單從香港來,田料麻包從船上落,鄉鎮客商從潮梅華中內地到,南洋舊識的書信也越海而至。祖父站在店中,一面是父命,一面是商機;一面是家族,一面是時代。
他知道,這塊招牌一旦掛起,便不能輕易倒下。
因為它不只叫三美行。
它背後還有泰春內,有大榮公,有南洋風雷,有汕埠煙火與對子女的期待,有祖訓裡那匹登程的駿馬。
欲知三美行如何在汕頭商埠風雲中站穩腳跟,大伯又如何被寄予厚望、推向家族商業接班人的候選前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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