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黃土下的忠心〉

愛美確診柏金遜症之後，病情一年比一年嚴重。

政府福利部得知情況，安排了專人每天上門照顧愛美四個小時。有了這個安排，亞泰心裏那塊石頭，便輕輕放下了——有人照顧，自己便可以自由放飛。

沒有生意要打理，每週的日子，不過是到瓜菜田裏種種菜、摘摘果，到唐人街唱唱歌，約上幾個朋友吹吹水，日子過得悠閒自在。但亞泰是個閒不住的人，這樣的生活，他又怎耐得住？

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飛到了香港。

亞泰盤算好了——英國香港兩邊住，各有各的好處。

香港冬天不熱，不用開冷氣，省錢；英國夏天氣候溫和，可以到田裏種瓜種菜，自給自足，買餸錢也省了。兩邊住，兩邊的老人福利照攞不誤——英國的退休福利攞，香港的老人福利也攞，兩邊的好處，一樣都不放過，全部收入囊中。

這個算盤，打得精精準準。

至於家中病重的愛美——有政府安排的人照顧，有詩詩在旁，亞泰覺得，已經夠了。他的心思，從來不在愛美身上，這麼多年，從來如此。

202X年底，亞泰如常回港過冬。

不到一個星期，英國那邊傳來消息——

愛美，走了。

亞泰接到消息，立即買機票飛回英國，替愛美辦理身後事。

愛美臨終前，留下了一個心願——死後，一定要送回亞泰的村子安葬。她這一生，生是亞泰家的人，死，也要做亞泰家的鬼。這份忠心，跨越了生死，跨越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跨越了亞泰對她的種種涼薄。

愛美的遺體，就這樣從英國送回新界，在亞泰的村子裏，安安靜靜地落了土。

葬禮那天，村內外認識的親戚朋友，雖然不多，但都到齊了。

儀式莊嚴肅穆，詩詩也一同回港，站在靈前，送媽媽最後一程。

然而，就在那一天，一件埋藏了幾十年的秘密，悄悄地攤開在眾人面前。

訃聞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詩詩，女兒。

不是妹妹，不是堂妹，不是家姐，是女兒。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就在那一天，詩詩是愛美親生女兒的身份，正式不言而喻。幾十年來，亞泰口口聲聲說詩詩是姨仔，是老婆的妹妹，這個謊言，騙了全村人五十年，就在愛美下葬的那一刻，徹底被揭穿了。

村裏的人，看著卦文，看著詩詩，心裏各有各的感受，但沒有人說什麼。

有些事，到了這個時候，說什麼都已經太晚了。

愛美走了，但她留下的安排，卻讓亞泰始料不及。

亞泰這一生，靠著愛美的錢財，開店做生意，住豪宅，過好日子。愛美走了，那間在大倫敦區現值一千七百萬港元、沒有按揭的大宅，理所當然應該全歸亞泰——至少，亞泰是這樣以為的。

但愛美是個心水清的人。

她這一生，對亞泰忠心一片，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亞泰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不糊塗，她不會把所有東西都交到這個男人手裏。臨終之前，她早已安排妥當——英國大宅的業權，平均分配，亞泰佔一半，詩詩佔一半。

自己的親生女兒，永遠有保障。

亞泰無兒無女，村裏那間獨立屋連花園收租，每月最少三萬多元；重建的祖屋自住；英國大宅，也佔了一半業權。錢，他其實用不完，也捨不得用。但英國大宅不能全歸他，這件事，大概讓他心裏不是滋味。

愛美用最後一個決定，告訴了所有人——她愛亞泰，但她不傻。

村姑想起愛美這一生，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一個富家大小姐，帶著私生女嫁給比自己小六七歲的農村仔，在異鄉撐起一個家，忍受病痛三十多年，臨終還要魂歸他鄉的村落——這樣的一生，說苦，是真的苦；說值得，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愛美的一生，

揮不去的是記憶，

留不住的是年華，

拎不起的是失落，

放不下的是情感，

輸不起的是尊嚴。

愛美，願你在黃土之下，終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