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失語症:在慶州活成一個稚子》
看著一個個圓圈及線條組成的韓文,我苦笑一聲,無論我如何專注地分辨,也完全不得要領。這一刻,我瞬間像被格式化一樣,什麼學歷、社會身份都完全沒用,我知道那一刻起,我徹底是個文盲。
雖然有偉大科技的幫忙,但是依然感到窘迫,在路上有人問我東西,我完全聽不懂,就連想跟他說一句:「我聽不懂韓語。」都成了障礙,我只好尷尬地指指耳朵,露出一副我聽不懂的表情,也不知道能否表達。找路更是困難重重,平日慣用的谷歌大神在這裡不能發揮,我第一天找酒店已經焦頭爛額,在地圖顯示的範圍內兜圈很久,最後只有用最原始的方法:問路。說句公平的話,有現代科技都有好處,我把滿屏韓文的手機遞到路人面前,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肯幫忙,有個身穿某快餐餐廳制服的男孩,瞄了屏幕一眼,便聳聳肩,一副不想理閒事的姿態,我很久沒有這種經驗了,至少在手機普及、網上地圖發達之後,幾乎不用跟任何人交流,單靠著手機,就可以自行找到目的地。問路這種原始的旅遊方法,讓我有時光倒回的錯覺。
令我有這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並不單一是問路這件事, 我發覺自己在韓國,像是完全倒退到一個幼稚園學生的水平,無論是環境、文字、語言全部都像牙牙學語的小孩子,餐牌、路牌自然全部不懂。點餐只能看圖點餐,伸出手指,指著菜單上的圖片,用英文說「這個,這個」,要是店員問我問題,我腦筋就瘋狂運轉,但都是於事無補,那一刻既無助又焦慮。
那一刻,我突然對小孩子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感。
在世上幾十年了,身邊一切都視為理當然,熟悉的文字、閉目都能回家的路線,總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去審視孩子。當一個四歲的小朋友在玩具店門口不知所措、點餐時支支吾吾,或者因為大人一句聽不懂的話而惶恐不安時,大人總不耐煩地催促:「你究竟想要什麼?你為什麼不會說出來?」
而經過這幾天在外旅行,我才明白:小孩子天天過著「異國他鄉」的生活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孩子們一睜開眼,面對的就是一個符號化、規則化,尚未能解碼的複雜世界。他們在大人熟悉的世界中,充滿驚恐和疑慮,就像我在慶州街頭一樣,處處都是陌生的事物,所以處處撞壁,不知所措其實才是正常的事情。
現在我想給全天下那些自以為理智,耐性卻有限的大人們一個建議:
如果你發現不理解小孩子日常面對的問題,請你立刻買一張機票,把自己拋進一個完全不通文字、不懂語言的異國他鄉。到時候,你秒變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稚子。你發現自己連上洗手間都要看圖識字、當你站在十字路口連路牌都解碼不到,到時,你只能用最原始的肢體語言去向陌生人求助時——恭喜你,你終於體驗到了那個只有三、四歲孩子的真實內心世界。
解剖師毒語:
成人其實就是一群習慣用「符號」、「規矩」去築起防禦工程的畢業生。成人在自己熟悉的語言系統內指點江山,卻失去了當初對世界充滿好奇的童真,也忘卻當時面對陌生世界的忐忑不安。原來,卸下自以為是的頭銜及熟悉的文字,我們在未知的世界面前,可能都沒有比一個四歲的孩子走得更穩。
下次當孩子露出滿面疑惑時,別急著當判官,試著牽著他,畢竟在人生解碼這場大考上,他只是比你遲些時日入場的「異鄉同路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