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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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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朴村再也没有大槐树

大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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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群孩子,被称为“大槐树底下长大的孩子”。

昨天,2025年7月21日。

老家传来消息:那棵守了村子五六百年的大槐树,倒了。

2025年7月21日/许朴村再也没有大槐树

监控画面里,一个蒙面人影悄悄靠近,往苍老的树干根部涂抹了一圈不明物质。动作精准、阴冷。这棵阅尽风霜的古树,躲过了数百年的战乱与荒年,最终却毁在了这一代人的恶意里。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颗黑暗的心,才会对一棵无法言语、荫蔽乡里的古树痛下杀手。

在老家的传说里,我们的先祖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迁徙而来的。那一辈人每到一处落脚,必会亲手种下一棵槐树。它是地标,是精神的锚点。乡邻邀约,总会随口说一句“老槐树下见”。我们这群孩子,被称为“大槐树底下长大的孩子”。

我们这群孩子,被称为“大槐树底下长大的孩子”。

我对它的记忆,有着一种奇幻的色彩。它的树干是中空的,小时候洞口开得很大,我们像小猴子一样钻进去,贴着斑驳的树芯往上爬,从高处的树洞里爬出来,继而爬到树上,树洞像是大槐树给孩子们留了一条通往树上的“安全通道”,身在树洞中,像是被大槐树拥抱在怀,树洞里那浓郁的槐树汁液的味道,我似乎还能闻到。现在回忆,它多像非洲草原上的猴面包树啊,宽容、壮阔。后来它被列为文物,拨款保护,裂口也慢慢闭合,枝叶也更茂密。我以为它能一直这么活下去。

我的老家叫许朴村。相传很久以前,一位许姓老妪拯救过全村,村子本叫“许婆村”。只是由于家乡话里“婆”与“朴”音近,在漫长的岁月中,字面上的故事逐渐消散,变成了如今这个略感“奇怪”的名字——“许朴”,除了作为一个村子的名字,没有任何其它含义,我喜欢这个名字,它是唯一为一个村子而存在的词。

我已经离开家乡很久了。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五年,高中住校后就再没长期居住。除去不记事的幼年,满打满算不过十个年头,但这棵大槐树一直是我心里最美好的童年记忆。

归朴

我曾用过两个笔名“朴出”、“归朴”,并请篆刻家治印“归朴”。以此怀念我出生的地方,并期待有朝一日可以回归许朴村。

我也曾画下一幅小画《大槐树底下的孩子》。这幅画是我想给女儿留的念想——我想告诉她们,不管将来走多远,都要记得自己是从这棵大槐树下走出来的孩子。可讽刺的是,画还在,树已经没了。

《大槐树底下的孩子》/油画50x60cm/大向
管将来走多远,都是从这棵大槐树下走出来的孩子。

有人猜测,毁树可能是因为某种愚昧的风水观念,或者是宗教间的抵触。据说作恶的极大概率就是本村人。

这便是我最难受的地方。那种恶意不是来自远方,而是来自树荫底下的人。

我的童年记忆,都系在那棵老槐树上,现在树倒了,那个叫许朴村的地方,回不去了。

2025.7.22. 于西双版纳景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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