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书 第十四章 神医只会解心毒
洛怜风整天在百草门新址附近来回走动,曲烛幽就跟在他后面。
他走一步,曲烛幽就走一步,寸步不离,一直默默跟着。
洛怜风的打扮和之前在百草门做少主时截然不同。
长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根红色长带扎着,却显出几分懒散、几分释然。不再身着杏色长袍、大夫打扮,而是一身红衣,长长的腰带飘飘洒洒。
“少主,您停下吧!”有几个曾经照顾过他的佣人过来苦苦哀求,“门主请你进来。”
“请我?哼……为什么不让他亲自来?”洛怜风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
“少主……别这样……您已经冻了一天一夜了。”
“不用管我了,更别这样叫我。你们回去吧……”洛怜风尽量把语气放温柔,把这些忠心耿耿的佣人打发走。
这些佣人刚刚离开,就看见孔欲修他们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落魄的回来。
洛怜风满意地笑了:“输了吧?瞧这惨样!”
孔欲修也不恼,走到洛怜风面前,挑了挑眉:“是输了,却赢得痛快!”
“怎么又输又赢的?”洛怜风皱起眉,“输了还不想承认,赖皮……”
“虽然我们输了,但是让林墨卿那家伙中了剧毒。”孔欲修的语气愉快极了,“在我看来,是我们赢了。”
“什么?”洛怜风急了,一把揪住孔欲修的耳朵,“你是想死么?竟敢对他动手!”
孔欲修被他揪着,也不慌,因为洛怜风早已被废了武功,反而笑了:“我已经动手了,怎么了?你是不是很生气并且想杀了我呀?拿出你的武功啊,小风!”
洛怜风气得死死瞪着他,说起来,自己好像真的无力把师兄怎么样。
曲烛幽为他担心极了,心里已经做好了使毒的准备。
洛怜风就这样使劲揪住孔欲修的耳朵,作为听到林墨卿的消息后发泄情绪的方式。这对于孔欲修而言,不痛不痒,真是妙极了。
“对了,还有件事,也是关于林墨卿的,我猜你很想知道。”孔欲修并不想被一个疯子揪耳朵,所以干脆接着说。
“你说。”洛怜风果然松了手。
孔欲修得意的眼神看着他:“林墨卿交了个年轻朋友,就像个巫师一样,会布阵画符,会施火龙,但是……”故意延长声音,想逗逗洛怜风,吊他胃口。
“但是什么,快说啊!”洛怜风正如他所料,好奇心涌了上来,但心里隐约闪过一丝不安。
他想到了什么,想到的让自己的格外难受。对他来说,也就是那种最坏的情况。
他想信任林墨卿,努力压下这种想法,心里不断在骂是自己多想了。
“他长得很俊哦~”
“啊?”
听到这里,洛怜风惊了,他心里所想的,好像……是真的。就是最坏的情况。
他一步步后退着,双手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着,憔悴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心里酸酸的,五味杂陈,想哭,但哭不出来。
“那……那只是朋友,忘忧君他…喜欢交朋友,我知道。”他还在试图安慰自己。
曲烛幽察觉到了洛怜风的反应,捏紧了拳头,也不知他此时在想什么。
“真的只是朋友吗?呵……我看未必,你根本就不知道。”孔欲修笑的更得意了,“其实,你的林墨卿是为了救他,所以挺身而出,替他挡下的毒针。”
洛怜风抿着嘴,不愿再说话。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只剩一片酸楚,万念俱灰。
孔欲修笑笑,见他难受的样子,非常满意,“那位年轻朋友对他非常温柔哦!不知林墨卿是喜欢你这种霸道型的,还是更喜欢温柔型的。”已经得逞,说完,飘飘洒洒,拂袖离开。
洛怜风大脑内就好像“嗡”的一下炸开了,不知是混乱还是空白,一下子感觉呼吸变得困难,喘不上气。身子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在风里更显单薄。
身边的曲烛幽连忙把他扶住,拍拍他的后背,小声安慰:“别瞎想,没准……他是骗你的。”
洛怜风忍住泪水摇摇头:“孔欲修曾经是我师哥,我了解他。这人……绝不说假话……对敌人也是一样。”
曲烛幽怔住了,半晌,才道:“他们应该真是普通朋友吧?也许孔欲修是故意这样说来气你的。”
洛怜风再忍不住,转身栽到曲烛幽的怀里大哭起来:“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比我好?忘忧君是不是早就忘了我啊?烛幽…我好难受……若不是为了他,我又何必整日守在这个我厌恶的地方?若不是为了他,我为什么要以我自己为由,保护一个爱着他的师父?”
曲烛幽也很难过,心里复杂极了,最终还是安慰性地拍拍他的后背。
“他能说我不够好么?他有理由不爱我么?”洛怜风哭红了眼睛,抬起头,“我为他所付出的,难道还不够多么?”
“……”曲烛幽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有沉默。
“你说说,我是不是疯了?!”洛怜风竟笑了,“为自己所爱之人,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津津有味,甚至有些成就感。但人家对我……却毫不在意,却能为一个‘普通朋友’舍身挡下剧毒的金针。我做的…看来真的不值一提……”
曲烛幽正准备说什么,就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洛怜风连忙退后一步,背过身擦干眼泪。
就是沈弨赶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洛怜风。之前茶馆快打烊时,洛怜风和孔欲修来店里找过林墨卿麻烦,所以认得出。于是走上前去:“请问阁下是洛怜风?”
洛怜风转过身,但眼睛还是红红的,看得出刚刚哭过。
他上下打量着沈弨,看着他年轻白净而陌生的脸,却感觉声音很耳熟:“你是……”
“还记得那个要打烊的茶馆吗?”沈弨轻声提醒,“现在,才是真实的我。”
“哦!我和忘忧君相遇的地方!”洛怜风脱口而出,想到“忘忧君”三字,又觉心酸,后悔嘴快,耳尖马上红了,“我是洛怜风,你就是那个老板啊……不对!你…不是个老人吗?”
沈弨笑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笑的勉强:“墨卿在我这里,你来……救救他吧。”
洛怜风好像又想到什么,板着脸,死死地盯着他年轻而俊美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沈弨呆住了,不知为什么洛怜风会问这个问题:“我、我叫沈弨啊。”
“你是忘忧君的朋友?”洛怜风声音冰冷。
“是啊!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都是真话,可别不相信我啊。”沈弨还以为洛怜风怀疑自己是骗子,其实误戳了洛怜风此时的痛处。
刚才,洛怜风见他年轻貌美,开始怀疑林墨卿是为他挡的针,于是问了他这些问题。现在一听是他的朋友,更加确定了,眼里快要喷出火来,好像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曲烛幽注意到了,连忙拽紧洛怜风衣袖,低语:“别冲动……”
“凭什么让他为你中毒!凭什么他愿意为了你而死?”洛怜风使劲把手一抽,扑过去攥紧沈弨的衣领,“他是不是对你……”说到这里,哽咽着松手,捂着脸又是痛哭。
曲烛幽真的束手无策了,内心却想:雇主可真是深情!
沈弨已经傻了:“什么啊?他不是为我挡的针啊!”
“那是谁?”洛怜风怨恨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是……”沈弨说着,忽然住了口,终于明白了洛怜风的意思,担心洛怜风去干掉许春,所以不敢再说。
“谁?到底是为了谁?你告诉我……”洛怜风几乎要崩溃了,用着央求的语气,无力地撞在墙上。曲烛幽想要过去扶住,却被他用力推开了几步远,踉跄着站住脚。
沈弨莫名其妙地心疼了,柔声道:“好,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你随我去好了,既可以见到你现在问的人,又可以见到墨卿,你…一直很想见他吧?我知道。”
听着沈弨温柔的嗓音,又听到可以马上见着心心念念的忘忧君,洛怜风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和曲烛幽跟在沈弨身后,走进小茶馆。
此时,许春正在给昏迷的林墨卿换着敷额头的毛巾,动作小心翼翼,轻柔极了。抬头见沈弨来了,冲他害羞一笑:“沈大哥,回来了?”
沈弨的神色很不好看,看到许春,勉强笑着点点头。
许春正准备问此原因,见又跟进的两人,神色都不是很好,马上明白了大半,不必再问。
洛怜风阴着脸,和身后面无表情的曲烛幽走进来。见林墨卿昏迷不醒,眼神马上变得温柔,心疼极了。抬眼,又看见许春正在给林墨卿拧毛巾,果然挺秀气,动作充满柔情。洛怜风的温柔马上消失了,满脸杀气地瞪着他。
“你、你好……”许春停下动作,勉强笑着和他打招呼。
“哼,你也活的很好。”洛怜风没有笑。
“额……”许春尴尬极了,见沈弨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于是一边对沈弨说话一边迅速离开:“沈大哥赶紧给他们准备饭菜……我、我去给你打下手。”
沈弨点点头,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还不是担心洛怜风冲上去给许春一顿暴打。
他的担心的确是正确的,因为洛怜风已经见到了许春,刚才被问到的人,这位让林墨卿愿意自己中毒却为此挡针的人。
他知道洛怜风在想,都是他,让自己的忘忧君难受,如果没有他,忘忧君就不会中毒。现在许春就在这个茶馆里,照理说,是不是该让他付出代价呢?
洛怜风让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洛怜风了,现在武功全废,就算是加上乖巧伶俐的粉衣烛幽,恐怕还是打不过。
更重要的是,林墨卿还在这里呢!干脆让他在这里好好养伤,自己也光明正大在这里白吃白喝,反正花的是沈弨的。
见许春已识趣地走开,洛怜风嘴角微微一勾,快步走到床边,从水盆里拾起那条湿毛巾。
许春走开了,林墨卿岂不完完全全是自己的?
拿起,拧干,再轻轻挑开林墨卿额前碎发,将毛巾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熟练,轻柔。真的不比许春差。
搭了毛巾,收回手时,指尖却缓缓拂过林墨卿苍白的脸庞,停在他的脸颊轻轻一捏。见林墨卿仍然昏迷,没有反应,收了手,轻笑一声,也不离开,索性坐在床边欣赏着他的容貌。
沈弨和许春不时偷偷往这里看,露出了微妙的笑容。曲烛幽想低着头不看,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打量,只好死死攥着粉色的衣袖,脸上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波涛。
他是什么心情?
他当然不是难受,也不是悲伤,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看着雇主的举动,他的内心是在狂欢:又有好戏看了。
真的只是主仆罢了,曲烛幽根本没有对雇主动心啊!
良久,洛怜风才抬起头,看见混乱的连忙低下头的几人,不禁笑了:“低头干嘛啊?地上有什么吗?”
无人回答。
“不说话?那就一直闭嘴!”洛怜风不笑了,阴着脸,“请我来的目的,我清楚。”
“我知道。”沈弨点点头。
“我是可以满足你的,嗯,也是满足这位,”洛怜风清冷的目光扫在许春身上,“你还没死,是因为有人替你挡了,想必现在很高兴吧?”
许春支支吾吾正准备说什么,沈弨却用力捏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回答,看着许春红透的脸,心中一乱,还是自己取而代之:“你在想什么、担心什么,我知道。小许和他就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对吧?”说着,看向了许春。
许春看到他投来的目光,又听到了那声期待的、久违的“小许”,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
洛怜风睨视:“我可以相信你们吗?”
“可以。”沈弨道。
“证明给我看!现在,马上!”洛怜风语气霸道,只是想故意逗逗他们。
许春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脸红的更厉害。沈弨也尴尬极了,面露难色:“这要求太过分了吧?”
“哼,你嫌过分?”洛怜风挑了挑眉,“那让忘忧君挡针,再看着他难受,就不过分了?”
“是、是他自己要挡的,又不是硬要拉他挡着。”许春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对啊,墨卿可讲义气了。”沈弨连忙应道,“你不知道,他发烧说胡话的时候……”说到这里,故意停下,微微一笑。
“他说什么?”洛怜风果然急切地问,他的弱点之一就是好奇心过强,容易被人吊胃口。
沈弨见他急了,又见屋内还有曲烛幽,于是凑到洛怜风耳边低语。
许春虽然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绝对知道是关于“清友哥哥”的事。
果然,洛怜风笑了:“这个忘忧君……哎,只是发烧了而已嘛,脑子烧坏了,说胡话。”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内心的狂喜和满足。
“不过,他现在的情况真的很严重。”洛怜风又收起了笑容,严肃极了,“你们哪位愿意去帮我找个人?”
“啊?”沈弨呆住了,“找人?谁啊?”
“江南神医‘无序翻飞一抹青’,宋照青姑娘。”
“要找宋姑娘?你治不了?”许春急的要哭出来。
洛怜风摇摇头:“没把握了。”
茶馆一片寂静。
“我去找她!”曲烛幽打破了宁静。
“你?”洛怜风惊了,“你使毒,她行医,本是相克,你难道不怕她……”
“没事,”曲烛幽打断了他的话,“只有我去找她,再合适不过,你们照顾好林墨卿……”说完,就往外跑去。
“幽儿,站住!”洛怜风呵道。
曲烛幽果然停下。
“谁允许你跑了?回来!”洛怜风道,“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许擅自行动!”
“雇主,我……”曲烛幽要哭出来,“就一次……”
洛怜风心软,但他绝不会让曲烛幽冒险:“不行!”
人人皆知,宋照青医术天下无双,没有治不了的病。
也是人人皆知,宋照青最忌讳毒药。
因为在宋照青小时候,她的亲哥哥是中毒而死,所以她选择学医。
而且,凡是遇到了制毒的,不管是谁,见一个就干掉一个,出手极快极致命!
这就是洛怜风不让曲烛幽去的原因。
曲烛幽还是要去,因为他是洛怜风雇来的,为雇主卖命,他本就乐意效劳。
但洛怜风是个好雇主,才不会委屈自己的小助理。
见曲烛幽还站在门口,洛怜风急了:“叫你回来,怎么不听我话?”
曲烛幽摇摇头,坚持跑出去。
“不要拦住他。”沈弨开口了。
“为什么?”洛怜风很担心。
“他认识宋姑娘,而且宋姑娘绝不会杀他!反而,宋姑娘会对他很好。”沈弨解释。
“哦?”
“你当然不知道。到时候曲烛幽把她请过来了,你自然就明白了。”沈弨笑了。
洛怜风好像已猜着了大概,缓缓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