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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荒废物语

Lot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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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青春末世物语》后,我更多不是感受到青春那种肆意或珍贵,而是感觉到一阵迷茫,一阵空白。青春似乎也要区分国度,发达地区的高中生的青春烦恼看起来都是那么光鲜亮丽。而我回想我的青春,那段所谓的最好的时光,做的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在晚自习前偷偷跑出校门买煎饼,或者请了一周病假,在家里看了一堆迪士尼电影。

作为一个在中国成长的,一个普通的人,我时常觉得我们没有童年,也没有青春,受苦着,荒废着,饱受摧残着,就莫名其妙地到了二十多岁,成为了一个疲惫的成年人。

我的高中在辗转在不同的“家”中度过。最开始和母亲在一起,但因为她赌博和负债,时常出现被上门催债的混乱情况,老家盖了新房子后,老人心疼我,便给我留了一间,于是在母亲自顾不暇后,我就搬到了老家,和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同住。尽管是家人,但也没有家的感觉,时常要听有意无意,人前人后的唠叨,哪怕是吃饭时早了几秒钟动筷子,或是在夏天如同蒸笼的房间里开了一会儿费电的中央空调。无论冬天还是夏天,我的房间都是最冷和最热的那个。再后来,我长期抑郁,很少打扫房间,很少起床,所以更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被嫌弃的对象。

高二时,消失已久的父亲重新出现了。那时,我们已经七八年没有任何联系,除了法院判决的每个月700元抚养费,他也没有给我过任何经济上的支持。他从母亲那了解到了她窘迫的情况,又因为这几年他的境况有所好转,所以心生愧疚,想要弥补,于是开始和我重新接触。他已经又结了婚,生了孩子,从他的朋友圈看到婴儿身后精致的装修,我更多的是感觉到不平衡,一种近乎扭曲的不平衡,都是同一个人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在过着混乱的寄人篱下的生活。

父亲带我买了新手机和新衣服,陪我去医院看病,尽管我对他很少有好脸色,尽管他其实也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的抑郁到底是怎样一回事。那时,医生对他说过,你从前从来没在她的生活里,现在突然出现,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后来,我搬过去和父亲住在了一起,其实也只是从一个篱下到另一个篱下,因为还有继母和他们的孩子。那时的我觉得,至少我还有一半是亲生的,还有一半是可以为所欲为的,至少可以随便开卧室里的空调,不用在热得受不了时躺到地板上去睡。就这样一直到高考结束,一直到我上大学。 

大学后,我很少回家。但是因为COVID-19,长达三个学期都是上网课,那时候我也就只能待在家里。父亲已经疲于扮演“愧疚的父亲”这个角色,他觉得管我吃住,管我的生活费,他就已经完成赎罪了。不知好歹,不知感恩的人变成了我。那几个学期是我抑郁最严重的时候,我无法起床,无法动弹,无法做任何事,在父亲的描述里,我是那个好吃懒做,没有用的废物。照顾和辅导弟弟学习也成为了我的日常责任之一,因为我住在这里,和他们一起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我在外面实习,每天七八点钟才回到家,回到家后不久,继母就会招呼着弟弟来和我一起看书,我就会感觉到无尽的疲惫与烦躁。继母会不定期给我零用钱,但父亲警告我不许要,尽管我从未主动要过。我问为什么,他说,你住在这里,我说住在这里还要交房租吗?他说对,因为这不全是他的房子。

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有几次我和他大打出手,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当我对他大吼大叫时,他就会觉得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挑战。我记得他打我时的神情,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厌恶,下的也是毫无保留的死手,在我已经躺到地上后,还会不解气地再来狠狠踹我一脚,咬牙切齿地说着我是废物这样的话。

在意识到了父亲的底色就是这样冷漠之后,我对他就失去了一切信任和信心。我知道他不会支持我想做的事,不会支持我出国留学,不会在经济上和精神上支持我任何事,有时还会以不给我生活费来威胁我。于是,我就开始了仿佛蛰伏一般的生活。我开始兼职,打工,一点一点地存钱,只有属于我的钱才能让我感觉到一丝慰藉,感觉过上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不再是一片毫无希望渺茫。我的大学就这样度过,一部分被笼罩在COVID-19的阴影里暗无天日,另一部分在咬牙切齿地忍气吞声,等待着一个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人的时机。

我经常走着走着路就感觉无法承受,就像肩膀上突然压下重担,同时胸腔里一股沉闷和压抑在轰鸣,马上就要撑爆我的身体,让我想随时随地尖叫。这个时候,我只能蹲下来,面目狰狞地哭泣。

父亲结了三次婚,每次都有一个孩子,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每当别人问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时,我都会说这个有点难解释。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大的本事,是一个传统的中原家庭里最小的那个儿子,有三个姐姐。所以,他的价值观里,生命就是一种恩赐,只要给了我这条命,我就应该永远对他报以感恩。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我都会反驳,是我求你生我的吗,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但依然坚定地认同着他自己的一套逻辑。

我做过各种各样的兼职,大部分是家庭教师。可能是运气还不错,在别墅区的一户人家里做了很久,攒下了很多钱。二十一岁之前,我几乎从来没有旅游过,一部分是没有钱,一部分是精神很紧绷。所以在最后一次在别墅区兼职过后,我决定出去走一走,去了几个我想去的城市,一直到香港。回到家后,我告诉了父亲,自己要出去玩几天,他说你回来就是通知一下吗,也不问问同不同意?我说,我又没有问你要钱,我想去哪就去哪。语气很平淡,但是我觉得在心底好像为自己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为自己这几年来如履薄冰的生活出了一口恶气。那时医生说得很对,我不知道该如何和父亲相处。童年是,青春期是,直到成年后也依旧是,面对他时,我永远都带着一股幽深的怨气。

从香港回来后,临近过年,父亲想让我和他一起回老家探望奶奶,我想年后再去,因为去年已经去过了,今年我想和姥姥一起过年。我和奶奶几乎完全是陌生人,只在小时候只见过一面。父亲便嘟囔着,都是应该先去奶奶那边,过完年才去姥姥那边。我说,姥姥从小到大照顾我,奶奶又没照顾过我,我先去姥姥家也不行吗。这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像触了他的逆鳞一样,他立马开始火冒三丈,说没有奶奶哪有你,从小到大我没有管你吗?我说你小时候管过我吗,大学管了几年你就很了不起吗?他说,小时候一直给了我抚养费,我冲他喊,你现在养你儿子就是每个月给他花七百块吗?他说那他也是给了。再后来吵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大哭大闹,喊着你去看别人家有你们这样养孩子的吗,他吼着,这个家就是这样的养法。之后,他又说那他当时不和母亲离婚又能怎么办,我说你们离婚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说怎么和你没关系,尽管他也说不出来有什么关系。我一直哭,哭到半夜睡过去,第二天离开了那里,然后再也没回去。

那是大学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再也没有主动给他发过消息,他也一直没有联系过我,没再给我发过生活费。继母偶尔给我发消息,说你爸爸想你了。她经常跟我说,其实你爸是爱你的,只不过你们都脾气太暴躁,他不会表达。而我始终觉得,没有表达出来的爱都是没有用的,没有意义的。在爱情中是,在亲情中也是。 

我不知道青春该如何定义,青春的界限该如何定义。但是离开大学时,我感觉自己的青春好像确实结束了,尽管从来没有感受过它从何时开始。曾经无数次幻想逃离,逃离大学,逃离这个令人压抑又窒息的空间,但真正踏出大门时,又感觉那么沉重,带着那样一种复杂的酸涩,大概是因为不知道离开这里后,自己又该朝哪个方向,走向哪里。人们总说十几岁,二十几岁是最好的时光,但在它快要结束时,我才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能够真正地被自己所掌握。青春从来不是我最好的时光,我的青春,或者说我们的青春,确实就这样被荒废了,但不是在我们的发呆或逃课中,不是在我们的享乐和放纵中,不是在COVID-19本身中,是在刻板的束缚和教条中,在糟糕或压抑的家庭之中,在不被表达的爱之中,在我们头顶悬挂、笼罩着的那股无形的力量之中。

Jul 17,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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