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剑书 第十九章 阵雨脾气
夕阳的余晖在不断减少,飞鸟已经归巢。
“天色不早了。”洛怜风看看窗外的天色,“她也快回来了吧?”
林墨卿却若有所思:“怪了,平时那姓宋的在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今天怎么会晚?”
“更好,”洛怜风笑着,“估计死在路上了。”
林墨卿轻笑一声:“别幻想了,人家命比我好。还是赶紧走吧,暂时得离开这里。”
“走?走什么?”洛怜风从窗边翻下来,“走到哪里去?”
“去找沈弨,你们这两天待在哪里,现在就去哪里。”林墨卿向门口张望,他已经被宋照青这个顶级神精病医生(简称顶级神医)关了两天了。
“找沈弨?”洛怜风的眼睛里好像变得昏暗不明,却闪烁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坚定不移的光,“两天不见,想他了?”
林墨卿无奈地抬手揉揉他的肩膀:“你这人呐……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去个安全的地方。”
“他那儿比我安全,是吧?”洛怜风把他的手一把推开,“你觉得我是保护不了你吗?”
“我只是说地方……”“得了,想他就直说吧……”洛怜风打断。
“算了,说不清了。”林墨卿拽着洛怜风的手臂,就往门外走,“先离开这里。”
结果他一点力也使不出了。
“哎……?”
林墨卿六岁接触武学,天赋异禀,十二岁内力超群,到现在二十一岁,已将近十多年没有出现过使不出力的情况。
他本想像以前那样轻轻松松把洛怜风拽走的,结果自己重心不稳,还险些摔在地上,幸好洛怜风及时把他扶住。
洛怜风,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揪住的是林墨卿的衣领,还一脸坏笑:“原来忘忧君心虚了会摔倒啊!”
林墨卿不想理会他,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中毒的情况这么严重。
“别去见你的沈大哥啦,人家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心疼的。”洛怜风的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干脆在这里,多见见我也挺好。你看,我那点比不上他啊?我比他年轻吧?我比他有家底吧?我对你真心吧?而你想过我吗?”
林墨卿把头撇过去:“有病吧?清醒点。”
“他可比你清醒多了。”门外一个声音响起,“中毒的人才不清醒。”
“她来了,快走!”林墨卿脸上变色。
还好洛怜风开玩笑有个度,到了紧急关头,还是比较正经的。二话不说,背上林墨卿跃窗就走。
起初,林墨卿担心武功全废的洛怜风跳下去会有问题,没想到他落地平稳,刚站住脚就往东跑,连气也不带喘的。
此是,林墨卿脑袋炸了:他不是武功全废吗?怎么现在比我还厉害?
尽管带着一点点少之又少、微不足道的庆幸。
“谁说死在路上的我?没准就是你们呢?”
他回头一看,宋照青在后面穷追不舍。她的速度也不慢,但始终离洛怜风差个十来米。
林墨卿终于放心了,自己肯定死不了。可始终想不通,洛怜风为什么到现在都毫发无伤。
那一天,自己和师父都被季长飞抓住,误了时辰。本来是自己的问题,让洛怜风在孔欲修的挑拨离间下被罚。听说洛怜风武功全废、怒烧门派的事,自己心里惭愧,总觉得对不起他,而每次都是欠他的人情。结果今天发现这个人什么事也没有,是自己白操心。
这一次救出自己,又欠一次。
而洛怜风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宋照青体力这么好。
这人实在太难缠了!
他懒得再和宋照青兜圈子,干脆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金针,就往宋照青身上抛去,十二道金针,针针刺向要害。
“好家伙,百草金针!”宋照青叹道,“十二针法,你果然是少门主!”
同时,她的团扇先是往上一挥,刺向眼珠、哑穴、肩胛、膻中的针牢牢地插在扇子的正面上,共是六根。扇子转个面往下一卷,又是刺向腰窝、环跳、膝阳关的六根。
她拿起团扇一看,果然十二根金针在残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每一个针尖都泛着青色的光泽,每个小针孔附近的扇面很快出现了一圈深蓝色的小圈。
是针尖上的汁液染上去的。
喂毒了!
可这么这一来,宋照青就分心了。洛怜风果然是个聪明人,往巷子里一拐,多转几个弯,就把她轻松甩掉了。
这个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你不是被你爹废了吗?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你难道不希望我好?”洛怜风清朗地笑着,“我的忘忧君,不会生气了吧?”
“你瞒我…好久了吧?”林墨卿心里已经有些凉了,“真自私,让我一直担心你,是很了不起吗?”
“不让你时刻惦记着,我还能再遇见你吗?”
“并不是只有喜欢一个人才能够惦记,”林墨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些沙哑,“仇人也是可以的。”
“你把我当仇人啊?”洛怜风突然顿步,“那我把你当什么?”
“我管你把我当什么!”
“当野草,”洛怜风直截了当地回答了林墨卿的问题,把他当成垃圾一样,往草丛里一扔,“我都摘下你那么久了,现在,也应该放生了。”
“喂!”林墨卿急了。
洛怜风径直走了,没有回头。
林墨卿想呼喊他,却放弃了。他听到了宋照青的脚步声。
林墨卿被这一摔,感觉浑身骨头都要被摔散架了。他只好缩在草丛里,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他知道,被宋照青抓走,比静静地待在草丛陪着蚯蚓蚂蚁过夜糟糕多了。
好在草足够长,他缩在里面足够隐蔽。这让林墨卿勉强地对洛怜风产生了一点好感:这小子,还给小生留了条后路。
于是林墨卿就在草里,默默地看着毫无头绪的宋照青像白痴一样错过自己。
草丛里,蚂蚁、蚯蚓成群。
太阳彻底下山了,天是深蓝色的,比百草门的毒药浅,比林墨卿的真心深。
“去你的狗屁洛怜风,想要损死我直说啊!要不是老子底子好,早都被你弄死了。小心眼的暴力男人,和那个姓宋的疯女人有什么区别!”林墨卿不想装文雅了,曾经的“病书生”名号与他已彻底脱离。
这是他这段时间骂得最温和的一句了,为给林墨卿挽回颜面,对大家保持好形象,其他不温和句子不宜展示。现在草丛都要被他骂臭了,蚂蚁蚯蚓真的想集体举报他。
洛怜风这边,当他空着手回到沈弨订的客栈时,屋里三个人齐刷刷地瞪着他。
沈弨最着急:“人呢?怎么回事啊!”
许春皱起眉头,摸出三个铜板,抛了六次。
曲烛幽也在:“难不成…是宋照青治不好?”
三个人都等着洛怜风的回答。
“人活着,还有精力骂我嘞。”洛怜风笑着,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松弛感。
“现在他人呢?”沈弨着急地站起来,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深刻地知道洛怜风的阵雨脾气,“人在哪里?”
“哪里?我看他这么可怜,把他放生回归自然了。”洛怜风一脸若无其事。
放生?回归自然?
许春占完了一卦,表情很奇怪,正在努力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眼见询问洛怜风已经无效了,沈弨转头看向许春。
“怎么会在草里面?让他躲着当陷阱吗?”许春觉得不可思议。
沈弨和曲烛幽也是一脸疑惑:“算的不准吧?”
“不可能!”许春对自己的结果很自信,“放生、回归自然,都对应的上!”
“哦…差点忘了,”洛怜风满脸堆笑对着沈弨,眼神却锋利地像刀,“你的墨卿还一直惦记着你呢!”
沈弨一下子会过意来了。难怪啊,洛怜风这么大火气。
“混账东西!别跟我搞什么鬼占有欲!他怎么对你,你不知道吗?”
他狠狠把洛怜风推开,向门口大步走去。
许春呆了十多秒,也明白了。
最傻的是曲烛幽,张着嘴左问一句怎么了,右问一句没事吧。直到被洛怜风实实在在地挎了一巴掌,终于闭嘴了。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陪伴林墨卿的生物还只有蚂蚁、蚯蚓。林墨卿骂了一个时辰,还在继续骂,也不怕口渴。
“洛怜风,你不就是没被废武功吗?不就是我中了你师哥的毒吗?显摆什么啊?装病的和濒死的斗,有意思吗?”
“你甩我,我还怕没备胎啊?我从小有师父疼,有沈大哥爱,有许兄帮我兜底。我人缘好得很,我还缺什么啊?缺麻烦还是缺累赘啊?”
“……”
林墨卿把这五年的功德都快全骂完了,终于消停了。
骂累了,晚安。
就在这时,
“墨卿,你…还好吗?”沈弨走到他身边,手轻轻贴了贴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
“沈大哥……”林墨卿抓住他的手,一瞬间热泪盈眶,“我等你好苦啊……”
沈弨突然觉得洛怜风发脾气是有原因的了。
“有没有不舒服?”沈弨还是关切地问,“我带你到我们那里去。”
“不舒服,就是心里不舒服,太不舒服了!”
沈弨为了给洛怜风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背起林墨卿就走。
“沈大哥怎么不理我?是不是姓洛的跟你说了我的坏话?”林墨卿整个人瘫在沈弨背上。
沈弨现在是大气也不敢喘,他已经完全确定洛怜风的脾气发的情有可原了。
恭喜沈弨,理解全错!
“你怎么了嘛!不理我!”林墨卿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沈大哥……你才是…最靠谱的…唯一…想着我的……”
沈弨长叹一口气:晕了好啊!自己是真的听不下去了。
客栈门口,许春已经在着急等待了。
“怎么晕了?”许春本想伸手去探探林墨卿的额头,瞥到一旁好像吃了火药的洛怜风,还是礼貌性的把手缩了回来。
这个动作,又被观察力极强、心思极细腻的沈弨捕捉到了。
他以为许春这么做是因为自己。
全乱套了。
“晕了就不会乱想了,”洛怜风轻哼一声,“看看,多听话啊。”
曲烛幽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敢直接问雇主,怕被打,也不敢去问许春和沈弨,这两个人看起来表情都很不对劲,可能会被打得更疼。
沈弨面无表情地把林墨卿往床上一扔,实际上心里长舒一口气,终于扔掉了一个烫手山芋。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因为洛怜风现在就一脸杀气地盯着他,他是根本都不敢回头看。连忙径直就拿走围裙,去厨房暂时避避风头了。
许春连忙跟上去:“我去打下手。”说完就抓住沈弨的衣角,匆匆忙忙地挤进厨房。
现在房里只剩下三个人了,一个不能说话,一个不想说话,另一个不敢说话。
空气安静而凝重。只能听到厨房传出的整齐、重复的切菜声。
“我…我也去打下手。”曲烛幽发现了厨房是个避暑胜地,一面说一面往厨房跑去。
“你还去打下手?厨房很忙吗?”洛怜风随手抓了一块橘子皮,往曲烛幽环跳穴打去。曲烛幽的双腿不得不跪下来,重心不稳,扑通一下摔在他面前。
“就你这个样,还能给他们打下手?”洛怜风挑了挑眉,坏笑着看着他。
许春和沈弨在厨房暗暗听着,连大气也不敢喘。
“像你这种,只配给他打下手。”洛怜风指了指昏睡的林墨卿。
这个时候,林墨卿的手指动了动。
“哟,好像是醒的。”洛怜风把曲烛幽腰上一踢,解开他的穴道,“你去看看。”
曲烛幽不得不过去,伸手一探林墨卿的额头,滚烫。
视线往下移,只见林墨卿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雇主,他发高烧、说胡话呢!”
“你听听他说什么。”洛怜风笑了,他想起了上次,许春告诉自己林墨卿昏迷时呼唤自己的名字,“这个时候,他说什么,就是要什么。”
曲烛幽凑上去听,听了好久,摇摇头:“听不出,我不认识。”
“连你雇主我也不认识了?”洛怜风瞪着他。
“雇主,他说的…不是你啊……”曲烛幽用一种接近哀求的语气说道。
洛怜风下意识撇了一眼厨房的沈弨。沈弨现在浑身冷汗,心脏砰砰直跳,祈祷着林墨卿这时千万不要喊自己。
“不是我?胡说!”洛怜风猛地站起来,伸足把曲烛幽一脚踢开,“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做不好,还得让我亲自来听。”
曲烛幽被踢开好几步,委屈极了。
洛怜风俯下身,把耳朵凑到林墨卿嘴边。
他皱着眉头听了好久,是想不断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沈弨忍不住了,偷偷探出脑袋查看情况。见到洛怜风的脸色,预感不妙。
许春从身后捏住他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我在呢,他绝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洛怜风转过头来,眼里带着愤怒、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
“都死了这个心吧,他说的都不是我们。”
天有乾行健,妙篇俱利君。感觉如何?支持一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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