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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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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無名

李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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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以北,有一條河,無源無盡,不入四海,世人稱它忘川。

寫在前面:這陣子被入青雲迷惑了,覺得好看但可惜了只是個古偶,有機會再把入青雲的觀後感整理出來,在那之前,想先自己過個癮寫篇人間沒有的,記得阿貓 @一隻會彈琴的貓 是喜歡仙俠的,但先說,我沒有武俠只有戀,希望這系列大家會喜歡。

PS:大結局我還在琢磨,也不知道會不會又琢磨一年。總之,想要什麼結局歡迎留言啊。@豈几文 凱文哥,第十章等你~


大荒以北,有一條河,無源無盡,不入四海,世人稱它忘川。

傳聞死者渡川,前塵盡洗;仙者渡川,百年修為折半。若有人能逆流而上,走到忘川最深處,便能找回世間所有被遺忘之物:一個名字,一段往事,一場早已無人記得的夢,或者一個忘了你的人。

所以三百年來,逆川而行的人很多。

活著回來的,沒有。

沈寒抵達忘川時,守川人正在煮茶。那人一身灰衣,坐在渡口殘破的木棚下,面前擱著一只黑陶壺。火燒得不旺,茶香卻飄了半條河。他看見她,只抬了一下眼。

「渡川?」

「逆川。」

守川人的手停在茶壺上,這才真正看了她一眼。「找人?」

「找記憶。」

「誰的?」

沈寒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玉不過半掌大,通體溫潤,邊緣缺了一角,表面沒有姓名,也沒有任何仙門法紋,只有一道極淡的金色細痕,像有人曾以指尖在上面留下一縷光。守川人看見那道金紋,神色微微變了。

「哪來的?」

「三年前在北境撿到的。」

「裡面是誰?」

「不知道。」

「叫什麼?」

「阿晏。」

守川人挑眉:「所以知道不知道?」

「名字是後來取的。」沈寒將青玉握回掌心,「他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半年前開始失去記憶,先忘了地方,後來忘了人,現在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了。」

守川人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所以妳要逆川,找一個忘了妳的人?」

「不是。」沈寒看著掌中的青玉,聲音很平靜,「幫一個正在忘記自己的人找回自己。」

渡口安靜下來。忘川水無聲拍上岸,河面漆黑,像一面照不見人的鏡子。守川人問她怎麼知道那些記憶在忘川,沈寒便解下腰間的防水皮囊,取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圖紙。紙上七道墨線由不同方位起始,彼此交疊,最後全指向眼前的河。

「我用三種法門追查過七次,結果都在這裡。」

守川人只看了一眼。「追得到方向,不代表找得到東西。」

「所以我親自來看。」

「若猜錯了呢?」

「回去再找別的方法。」

「回得去再說吧。忘川不是給你隨便來的。」

沈寒收起圖紙,沒有與他爭辯。守川人的目光落在她腰間的皮囊上,伸手一勾,最上面那枚木片便自行飛入掌中。木片以靈血刻了兩行字,字跡清楚,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沈寒。照夜宗。

逆忘川,為阿晏尋回失去的三年。

「準備得不少。」守川人將木片丟還給她,「可惜進了忘川,字還在,妳未必看得懂;名字還在,妳也未必知道那指的是誰。」

「至少比什麼都不做多一分機會。」

守川人端起茶杯,隔著升起的白霧看她。「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妳怎麼確定找回那些記憶之後,回來的仍是妳要找的那個人?」

沈寒沉默了一會兒。「不能確定。」

「那妳還來?」

「正因為不能確定,我才必須親自來看。」

三年前,沈寒第一次聽見那個聲音,是在死人堆裡。

那一年九州北境大亂,天隙裂開三百里,穢氣一路南下,沿途七十二仙門折了近半。照夜宗鎮守北境最後一道關隘,苦守十七日,終於在第十七日夜裡破了護山大陣。

沈寒也死了。至少所有人都這麼以為。

她記得劍穿過胸口時,其實沒有想像中痛。真正折磨人的是倒下以後,她仍然聽得見:有人哭,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說守不住了,還有人一遍遍叫她起來。她也想起來,可手指連一寸都動不了。

沈寒這一生很少輸。十二歲入山,十五歲築基,十九歲結丹,二十四歲奪得問劍魁首,二十七歲掌照夜宗刑堂,三十一歲率三百弟子鎮守北境。她從未懷疑過自己該站在哪裡,也從未想過關隘若破,自己還能活著回去。

守得住是本分,守不住便與山門同亡。

所有人都這麼說,她也一直這麼相信。直到那一夜,她躺在滿地死者之間,忽然明白:原來她輸了,沒有她,天仍然會亮。

血從身體裡一點點流出去,四周的聲音逐漸遠了。宗門已破,師弟師妹不知還活著幾個,她救不了任何人,也再沒有一項使命非她不可。那些支撐她活到今日的理由,在那一刻全都失去了用處。

可她不想死。

沒有蒼生,沒有責任,也沒有一個足夠高尚、值得刻進碑文裡的願望。她只是在血泊裡,極其狼狽地想:我想活。

念頭落下的那一瞬,身側堆疊的斷劍與屍骸間,忽然亮起一道極淡的金光。沈寒以為自己已經開始出現幻覺,卻聽見一個像是剛剛醒來的聲音。

「我聽見了。」

那聲音沉默片刻,帶著一點遲疑問她:「妳想活嗎?」

沈寒猛地清醒了一瞬。四周明明那麼吵,那道聲音卻異常清楚,彷彿不是從外面傳來,而是直接落進她即將潰散的識海。

「回答我。」

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不方便說話?」

沈寒胸口還插著一把劍,一時竟不知道該先死,還是先罵他。那聲音似乎思索片刻,又提出一個辦法:「那點頭也可以。」

她連手指都動不了,更別說點頭。大概是臨死前的怒意太過鮮明,那聲音居然低低笑了一下:「還會生氣,看來是真的想活。」

亂石間的金光驟然亮起,原來有一枚青玉就停在她垂下的手邊。冰冷的玉貼上指尖,隨即有一道光穿過傷口,湧入破碎的經脈。那不是療傷術,也不是她所知道的任何靈力,更像有人走進一片正在崩塌的黑暗,將她已經散開的魂魄一寸寸撿了回來。

疼痛重新湧上時,沈寒差點後悔自己方才想活。那聲音只叫她再撐一下,偶爾提醒她呼吸,偶爾嫌她神識渙散,後來大概實在找不到話說,竟開始數她身邊還有幾把完整的劍。

數到第十三把時,沈寒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天已經亮了。滿山都是死人,晨光落在燒焦的樹木與斷裂的兵刃上,安靜得彷彿昨夜的一切從未發生。沈寒躺在一棵枯死的槐樹下,胸前的劍不見了,傷口也已經合攏。她試著坐起來,經脈仍痛得厲害,卻確實還活著。

身邊沒有任何人,只有一枚青玉。

她沒有立刻去碰,先以神識探查,沒有妖氣;又以劍尖撥動,沒有反應。直到確認它表面沒有法陣,也不像會突然炸開,她才伸出手。指尖剛碰上青玉,那個聲音便再次響起。

「醒了?」

沈寒猛地鬆手,長劍已經出鞘半寸。「誰?」

四周沒有人回答。她環顧一圈,最後重新看向地上的青玉。「方才是你?」

「應該。」

「什麼叫應該?」

「因為這裡沒有別人。」

沈寒沉默片刻,將劍按回鞘中。「器靈?」

「啥是器靈?」

「殘魂?」

「我不是。」

「妖物?」

「我像嗎?」

「你叫什麼?」

「不知道。」

她額角跳了一下。「你知道什麼?」

青玉安靜得久了一些,才回答:「我救了妳。」

沈寒忽然覺得,昨晚或許也不是非活不可。但她最後仍把青玉帶回照夜宗,畢竟是救命恩玉?

最初只是為了查清楚它究竟是什麼。她請長老以神識探查,青玉毫無反應;放進聚靈陣,沒有反應;以招魂術試過,也沒有殘魂應召。最後,她把它放進煉器爐,爐火才升起片刻,青玉便開了口。

「沈寒。」

「嗯?」

「我覺得有點熱。」

她立刻把它撈了出來。

查了半年,照夜宗得到的結論仍然只有三個字:不知道。沈寒覺得這結論與青玉很相配,便替它取名:「既然什麼都不知道,以後就叫無知。」

青玉沉默了一會兒。「不喜歡。」

「你不是說自己沒有感覺?」

「剛剛有了不喜歡的感覺。」

沈寒坐在屋頂上,笑得差點摔下去。最後青玉替自己挑了一個字。

「晏。」

「哪個晏?」

「海內晏如的晏。」

「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志向倒不小。」

「至少不像無知。」

從此,她叫他阿晏。只有她這麼叫。

三年裡,阿晏陪她重建照夜宗,找回戰後失散的弟子,也陪她重新練那隻幾乎廢掉的右手。他沒有眼睛,卻總能從她的腳步聲聽出舊傷是否發作;沒有手腳,不能替她拿劍、遞藥或攔住她,卻能在她練得太急時從早念到晚,吵得她不得不停下。

北境之戰後半年,沈寒的右手仍握不穩劍。白日裡有弟子看著,她從不讓劍落地;到了夜裡,演武場空無一人,她才不必假裝那隻手已經完全好了。那晚她連試了十七次,長劍第十七次砸上青石時,掌心早已裂開,血沿著指節滴落,在地上濺出細小的暗痕。

擱在石階上的阿晏終於忍不住:「今天夠了。」

沈寒彎腰撿劍。「不夠。」

「妳的手在流血。」

「我知道。」

「知道還練?」

「不然呢?」

阿晏安靜片刻,叫她改用左手。沈寒說左手不是她的劍,他便答:「妳右手也不是劍。」

她低頭看向他。「你最近是不是覺得我捨不得摔你?」

「我沒有手,並不妨礙我比妳講道理。」

沈寒沒理他,再次將劍抬起。這一次劍才離地,手指便失去力氣,長劍重重砸下,聲音在空蕩的演武場裡傳得很遠。

她站著沒動,過了很久才說:「如果這隻手再也好不了呢?」

「那就用左手。」

「若左手也不行?」沈寒有氣無力的反駁著

「用陣法。」阿宴持續輸出問題解決方法

「修為也回不來呢?」沈寒坐下,懶得說了。

「那就先活著。」

沈寒冷笑一聲。「說得倒容易。若我不掌刑堂、不拿劍,也守不了照夜宗,我還剩什麼?」

阿晏似乎覺得這問題很奇怪。「沈寒。」

她怔了一下。「什麼?」

「妳問還剩什麼,不是還有沈寒嗎?」

青玉上的金紋在夜色裡微微亮著。沈寒低頭看他,許久沒有說話。「只有名字?」

「妳給我時,不也只有一個名字?」

夜風穿過演武場,地上的劍仍映著冷光。沈寒把阿晏握進掌心。

「我沒有說不守。也沒有要妳不守。」

「那你一直叫我停?」

「因為今天的妳已經守完了。」

沈寒垂眼看著掌心的傷。「若有一天真的守不住呢?」

「那就回來。」

「回哪裡?」

「先回妳自己這裡,明日再想其他辦法。」

沈寒看了他半晌。「你方才那句,從哪裡學的?」

「剛想到的。」

「以後少想一點。」

「為什麼?」

「難聽。」

「那妳為什麼笑?」

她嘴角剛剛動了一下,立刻收了回去。「沒有。」

「妳笑了。」

沈寒抬手用袖子蓋住青玉,世界終於安靜片刻。那一夜,她到底沒有再撿起劍。後來她仍然練劍,也仍然經常把自己逼得太過。阿晏從不叫她放棄,只負責在她忘記停下時生氣。最嚴重的一次,沈寒獨自闖進穢境,回來時半身是血,阿晏整整三日沒有跟她說話。第三日,她終於忍不住,把他從桌上拿起來。

「你一塊玉還會鬧脾氣?」

「不會。」

「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讓妳體會沒有人跟妳說話的感覺。」

「幼稚。」

「有效嗎?」

「沒有。」

「那妳為什麼一直找我?我救妳回來不是想讓你再去死一次的。妳知道嗎?」

沈寒沒有回答,青玉也沒有再問。就這樣,吵吵鬧鬧,有些事情,他們從未說破。她不知道一塊玉能陪一個人多久,他也不知道,所以誰都沒有問。

直到半年前,阿晏第一次忘記她的名字。

那天沈寒正在煮麵,青玉擱在桌上。他嫌她放鹽太多,她便隨手拿一碟醃蘿蔔壓住他。

「沈寒。」

「做什麼?」

「沒事。」

過了一會兒,他又叫:「沈……」

她回過頭。「怎樣?」

青玉沉默很久。「妳叫什麼?」

沈寒手裡的筷子停住。「不好笑。」

「我沒有開玩笑。」

從那一天起,遺忘開始得很快。先是人名,然後是照夜宗,再來是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他忘了她第一次帶他看海,忘了她曾失手把他掉進茅坑,忘了他們在雪山被困七日,最後靠偷吃供桌上的果子活下來;也忘了她不吃甜食,忘了自己為什麼每次見她受傷都會生氣。

最後,他開始忘記自己叫晏。

沈寒沒有把這件事當作尋常失憶。她逐一排除殘魂潰散、器靈受損、靈力衰竭與邪術侵蝕,也試過聚魂陣、引魄燈、溯靈術。她去了天機閣與太醫谷,甚至把那個堅持「器物壞了便換一件」的谷主打了一頓。

谷主捂著腫起來的臉,仍然不服:「一件器物而已,值得妳費這麼大力氣?」

沈寒把青玉收回懷裡。「他不是器物。」

「那他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那時候連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證明,一個沒有身體、沒有來歷,只能依靠聲音存在的生命,確實在這世上活過。可她知道阿晏會生氣,會嫌藥苦,雖然喝藥的人根本不是他;知道他嘴上說不怕火,進煉器房時卻會突然變得很安靜;也知道他曾在她最不像刑堂主的那些夜裡,一次次叫對她的名字。

如果這些都不能算活過,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才算。

唯一能確定的是,每當阿晏忘記一件事,玉上的金紋便會黯淡一分,那些消失的靈息沒有散去,全都流向北方。

直到有一天,阿晏問她:「我們認識很久嗎?」

那晚沈寒正坐在屋頂喝酒,月色很好,她仰頭喝了一口。「不久。」

「多久?」

「三天。」

「原來如此。」

「嗯。」

阿晏安靜了一會兒,又問:「那妳為什麼看起來快哭了?」

她轉過頭。「風吹的。」

「今天沒有風。」

「閉嘴。」

阿晏真的閉了嘴。很久以後,他忽然叫她:「沈寒。」

她怔住。那是他近一個月以來,第一次完整叫對她的名字。「嗯?」

「如果有一天,我完全不記得妳——」

「不准說。」

「我只是想問。」

「不准。」

「妳會怎麼辦?」

沈寒握著酒壺,沒有回答。阿晏也不催,只安靜地待在她掌心。月光落在青玉上,那道金紋已比三年前淡去許多。

「我會先查清楚你為什麼忘記。」

「查不出來呢?」

「繼續查。」

「一直查不出來?」

「換別的方法。」

「如果最後還是想不起來?」

沈寒低頭看著他。「那就再認識一次。」

「還是忘呢?」

「再一次。」

「一直忘?」

「一直來。」

阿晏沉默片刻。「妳不累?」

沈寒笑了一聲。「我這輩子最會的,就是死不認輸。」

「我以為妳已經不想再贏了。」這句話,他居然還記得。

可是第二天,他便全部忘了。清晨,沈寒像往常一樣摸到枕邊的青玉,叫了一聲阿晏,沒有得到回答。她皺眉叫他別裝死,青玉才微微亮了一下。許久,那個熟悉的聲音平靜地問:「姑娘,妳是在叫我嗎?」

沈寒的手停住。窗外晨光慢慢照進來,她坐在床沿,很久沒有動。

「阿晏?」一陣沉默。

她原本想說很多的,我是沈寒,我們共度過一千多個日夜;你救過我,你看過我最狼狽的樣子,你陪我重建照夜宗,陪我重新拿起劍,你嘴欠講不過時還欠我十二頓飯,雖然你根本不能吃...可那些事情如今只剩她一個人記得。她若說出口,究竟是在告訴他,還是在要求一個陌生的生命相信她?

最後,她只說:「沈寒。」

「我們認識?」

「以前。」

「以前?」

「嗯。」

「那現在呢?」

沈寒看著掌心的青玉,那道金紋已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現在重新算。」

三個月後,沈寒確認那些消失的靈息全都指向忘川。出發前一夜,她把青玉放在桌上,將自己查到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阿晏安靜地聽完,第一句話卻是:「妳原本打算什麼時候問我?」

沈寒正在整理木片,手指停了一下。「現在。」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不去。」

這個答案似乎出乎他的意料。「妳查了三個月。」

「再查三個月就是。」

「妳是不是很想找回以前的我?」

「想。」

「那妳還會聽我的?」

沈寒將刻好的木片逐一收入皮囊。「記憶是你的。」

阿晏沉默片刻,又問起忘川的代價。得知忘川可能會取走各樣你在意的事物,甚至是生命,他立刻說不同意,沈寒卻只回了一句:「你救了我,我理當救你。」

阿晏又問:「如果妳在裡面忘了自己為什麼去呢?」

沈寒取出最上面那枚木片。「我寫下來了。」

「若妳看得懂字,卻不相信呢?」

她看著木片上那兩行字,沉默片刻。「那你便告訴守川人,讓船回頭。」

「提醒妳不行?」

「若我連來意都忘了,提醒只會變成別人替我作的決定。」

「妳會聽我的?」

「會。」

「答得太快,我不信。」

沈寒抬眼看他。「那你還去不去?」

青玉上的金紋在燈下微微亮著,過了很久,他才說:「去。我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至少應該看一眼。但妳剛才說的話,我記住了;如果妳忘了為什麼來,我就叫他送妳回去。」

「好。」

「還有一件事。」阿晏停了一下,「如果我找回記憶以後,發現自己不想認識妳呢?」

沈寒的手指停在木片邊緣。這個問題她早已想過,只是從前由自己問,遠沒有從他口中聽見時那樣清楚。她抬起眼:「那就不認識。」

「妳花這麼大的代價?」

「那是我自己決定付的,不是你欠我的債。」

「妳不會後悔?」

「後悔也是我的事。」

阿晏安靜了一會兒。「妳這個人真的很難講道理。」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不反悔。」

於是三個月後,他們一起來到忘川。

守川人聽完她要逆川的理由,又看了一眼那枚刻著來意的木片,提醒她走得越深,忘川拿走的東西越多。沈寒說自己知道,也會照約定返程,他卻忽然問:「妳以為只要犧牲的是自己,就不必經過任何人同意?」

「我的犧牲,當然由我決定。」

「是嗎?」

守川人沒有與她爭辯,只起身將一艘舊木舟推入水中。那句問話卻沒有消失,像一根極細的刺,落進她尚未察覺的地方。

沈寒踏上船,守川人又在身後叫住她。「我叫謝無歸。」

她回頭挑眉。「我沒問。」

「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做什麼?」

謝無歸重新坐回茶案旁。「進了忘川,名字這東西,能多記一個便多記一個。」

沈寒看了他片刻,取出最後一枚空白木片,刻下「謝無歸」三字。

小舟離岸。忘川沒有風,水卻自行向前流去。沈寒坐在船頭,確認腰間的皮囊仍在,逐一檢查木片,最後才把青玉握進掌心。如今的阿晏不認識她,一路上始終安靜,直到渡口被霧氣吞沒,他才忽然開口。

「沈姑娘,我們以前是什麼關係?」

沈寒低頭看著他。這個問題,她其實準備過許多答案:救命恩人、同伴、故友,甚至一句更接近真相、卻從未被他們說破的話。

最後她說:「仇人。」

「仇人?」

「你負我。」

「負什麼?」

沈寒靠上船舷,唇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十二頓飯,三壇酒,還有三年。」

「我一塊玉,怎麼請妳吃飯?」

「那是你的問題。」

「妳不能因為我失憶就亂算帳。」

「所以才帶你來找證據。」

阿晏沉默片刻,似乎覺得有理,卻又不甘心。「如果找回來,證明我沒有欠呢?」

「我請你。」

「當真?」

「當真。」

「那三年要怎麼還?」

沈寒望向前方漆黑而沒有盡頭的河面。「等你想起來,自己決定。」

小舟逆流而上。沈寒沒有看見,青玉上那道黯淡得幾乎消失的金紋,在她說完這句話後極輕地亮了一瞬。不是因為他想起了什麼,只是此刻的他,想要回答她。

--未完待續--


以下為理論基礎架構碎碎念,各位看倌可以不用往下了

河岸札記一|無名

第一篇開始將沈寒的選擇視為一組假設:當焦慮升高,她如何維持自我,又如何不自覺地回到熟悉的位置?

1. 這一篇的關係是什麼?

第一篇最主要的並不是沈寒、現在的阿晏與舊阿晏,而是:

沈寒——阿晏——「必須有用、必須守住」的使命。

照夜宗不只是一個宗門,也代表一套沈寒早已內化的價值:守得住是本分,守不住便應與山門同亡。這個使命始終存在於她與阿晏之間。她受傷時仍要練劍,不只是想恢復能力,也是在證明自己仍配得上刑堂主的位置;阿晏叫她停下,便不只是阻止她練習,而是在挑戰「只有繼續犧牲,才算忠誠」的關係規則。

第二個假設也已經開始形成:

沈寒——現在的阿晏——擁有三年記憶的舊阿晏。

沈寒相信從頭到尾只有一個阿晏;失憶後的阿晏卻可能逐漸將那個有三年記憶的自己視為另一個人。第一篇尚未讓這個三角完全浮現,但當沈寒決定替他找回記憶時,現在的阿晏已經必須面對:她要找回的究竟是自己,還是一個自己沒有活過的人?

2. 沈寒在焦慮升高時,習慣站到哪個位置?

沈寒習慣站到「能處理的人」的位置。焦慮越高,她越快進入調查、準備、承擔與解決問題:追查七次靈息、尋訪各門派、製作木片,甚至預先安排自己失憶後的返程。這些行動顯示她冷靜而有能力,卻也讓她不必停下來感受失去阿晏的恐懼。

她不是向關係靠近,而是先成為關係裡最有功能的人。

當阿晏質疑她拿自己的記憶作代價時,她回答:「我的記憶,由我決定。」這句話表面上是自主,實際上也把阿晏排除在代價之外。只要受傷的是自己,她便認為不需要麻煩別人、不需要共同商量,也不必承受對方可能阻止她的風險。

因此她的高功能同時是一種情感距離:我可以替你做很多事,但不一定讓你參與我如何決定自己。

3. 她是在作自己的選擇,還是在重複舊模式?

兩者同時存在。

沈寒躺在死人堆裡說「我想活」,是她第一次不再依照使命行動。她沒有因為守關失敗便理所當然地殉道,也沒有拿蒼生與責任替求生辯護。這個願不服務任何人,因此是她真正從系統中分化出來的選擇。

她尊重阿晏是否進入忘川,也明確告訴他:找回記憶後,即使不想再認識她,也不欠她一段關係。這同樣是分化。她沒有利用救命、陪伴或犧牲要求他選擇自己。

可是她逆川尋憶,也可能重複另一條熟悉的路:只要我足夠努力、付出足夠大的代價,這一次便能把重要的人救回來。她尚未完全分辨,自己是在尊重阿晏的生命,還是再次以犧牲證明忠誠。

因此第一篇不是「沈寒已經完成分化」,而是她第一次在新選擇與舊模式之間移動。她確實想活,卻仍習慣拿自己的命去完成所愛之事。

第一篇寫到這裡,我看見沈寒最深的矛盾或許是:

她已經知道自己不必靠殉道才值得活,卻還不知道,不拿命去愛一個人時,愛是否仍然足夠。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