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unday After ｜如果我遇到了一個在東京生活的自己呢？

星期日這天，我跟週五在 Night Trip 認識的 Hanae，約好了傍晚一起喝咖啡。這也是我在東京的第一杯咖啡。此時，我的背上貼滿了從藥妝店買的熱感貼布，勉強支撐著我僵硬的身體。

我們先約在一家二手衣店集合。經過了兩天，我其實不太確定在白天的陽光下見面，我們是否還能認出彼此。明明只是朋友的聚會，想著這種事情，卻好像要去赴一場約會一樣。但在異國，這樣的經驗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

看到 Hanae 時，她臉上帶著些許不耐煩；但見到彼此的瞬間，我們都笑了，一秒又回到了初見面時的熟悉感。

她是不喜歡等待的。其實是我自己先到了，但陽光太熱，我決定躲到隔壁店家門口的陰影下乘涼，結果剛好被擋住，又沒有看訊息，害她也在外面等了我一陣子。但馬上，我們就啟程去找咖啡。

這個星期天天氣非常宜人，陽光燦爛，路上沒有太多行人，即便是主街道也十分安靜。彷彿所有一切，都隨著週六晚的激情退去後漸漸回歸日常——那是一種週一開始前，最後的寧靜。

原本她找好的咖啡廳排滿了人，我們只好臨時轉向附近一家可愛的小店。這是我來到東京後，第一次感受到可以輕鬆、無負擔坐下來的滋味。前幾天，我總是被迫去感受所有人在一瞬間對我的觀察與互動；但此刻，我終於可以只專注在眼前的對話。

把外面的世界關在門外。記憶不由得倒帶。

我對東京女生的想像，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東京女子圖鑑》。雖然故事裡的主角不代表所有東京女性，但那個關於在繁華中迷失、追逐幸福的輪廓，早已在我心裡成形。在這樣的城市裡，女性追逐自身幸福的方式，我難以想像，卻又隱約可以理解。所以當我有機會認識一個東京女生，我非常好奇，她會是怎樣的故事。

但 Hanae 似乎不符合我原有的任何想像。

我剛進派對就注意到她了。她和一群朋友在抽菸區，在那個人群裡顯得非常出挑，像是整個團體裡的 boss。打扮俐落，五官非常立體漂亮，但濃厚的眉毛和表情卻帶著一種陽剛的氣場，和我腦海裡那個「東京女生」的模樣，完全對不上。

週五那天我們之所以會開始聊天，是因為我坐在二樓的抽菸區陽台，剛好選了 Hanae 旁邊的空位。

我有點無聊，便主動搭訕了坐在另一邊、穿著紅色夏威夷衫的年輕白人。他是我那晚在抽菸區主動開口的第一個人。聊了幾句才發現，他是跟著爸爸和哥哥一起來這個派對的。這不僅是他第一次來東京，甚至是今天剛抵達的。我難掩驚訝，他接著說他爸爸也是業餘 DJ，平常的職業是機師。根據我對夜生活的想像，這簡直太衝突、太酷了。但一聽說他們是從加州來的，一切似乎又顯得合情合理。

結束與加州男孩的對話後，我轉過頭，發現左邊的 Hanae 低著頭，似乎不太舒服。我便問她還好嗎，她說胃不舒服。我心頭一驚——一般日本人很節制，不會這麼主動向陌生人示弱。

於是我們順理成章地聊了起來。她聽到我是台灣來的很開心，說她兩週前才剛去台灣旅遊，興奮地拿出手機給我看她在台南的照片。

看著螢幕，我有些失笑。照片裡戴著斗笠、把自己包覆到只剩一點點肌膚的她，與眼前這個後梳俐落濕髮、穿著黑色天鵝絨背心的她，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坐在咖啡廳裡，我們一起瀏覽了她在地圖上釘滿的地點，裡面有許多小吃、牛肉麵，但讓我意外的是，居然還有許多連我都不知道的台灣書店。

我慢慢了解她的喜好。原本我以為她是像我一樣的派對女孩，這個反差反而令她更具魅力。她分享對台灣的喜愛時，眼神裡閃爍著光芒。對日本人來說，台灣是個熟悉卻能放鬆做自己的地方。雖然一切有點混亂——套句她說的，「氣味有些濃烈」——但這恰恰是令她著迷的原因。她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搬來台灣。

而我說：「我懂，但我其實在考慮搬去柏林。」

台灣對我來說已經太熟悉了，所有能做的事我都做了，想尋找新的刺激。

她沉思了一下。我想她應該能感同身受這種對故鄉的複雜情緒。那一刻，我們在彼此身上，看見了那個正在背向自己的城市、卻往同一個靈魂深度走去的自己。

咖啡喝完，她說晚點要去銀座修手機。我說我沒什麼事，可以一起去，也可以一起晚餐。她笑著說太好了。看來我們心有同感，便朝著銀座出發。

銀座、晚餐、搭車回兩國。記憶在這裡變得有些模糊，記不清那天後來我們具體聊了些什麼。只記得話一直沒有停。

抵達兩國站時，我說我的旅館房間很漂亮，問她有沒有興趣上來看看。她爽快地答應了。

結果我們又聊到了十一點多。我當時想著她隔天還要上班，她明明白天說過自己是早睡的人。看她這麼捨不得走，應該是真的很享受今天吧。

雖然我也非常想繼續聊下去，但眼皮真的已經沉重得抗拒不了睡意。差不多快十二點，我們才終於道別。

道別前用力擁抱了一下。心想這可能是我們在東京的最後一次見面，心底十分依依不捨。

我肯定我們會再見面的。而當那天來臨，我一定會十分開心。

因為我知道，我真的交到了在東京的摯友。

我們的人生還很長，在各自的旅程中，我相信我們總會再次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