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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发明了明天(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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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为什么努力不保证结果?

人很容易相信一件事:只要付出足够多,未来总会给出某种回报。这个信念几乎从童年就开始被反复灌输。认真学习,就会取得好成绩;努力工作,就会获得更好的生活;善待别人,就会得到善意;坚持得足够久,总有一天会成功。

这些话当然不是完全错误的。一个从不播种的人,很难拥有自己的果园;一个从不练习的人,也很难突然掌握复杂的技能。努力确实能够改变未来,只是它改变的并不是结果本身,而是结果出现的概率

春天播下种子的人,可以提高秋天获得粮食的可能,却不能提前拥有秋天。土地下面仍然发生着无数他看不见的事情。雨水可能来得太迟,也可能一次来得太多;虫害可能突然出现,一种陌生的疾病可能毁掉庄稼,甚至战争会在收获以前经过这片土地。

农民能够决定自己是否播种,却无法决定整个世界是怎样影响他的庄稼。智慧让我们发现因果,却没有把所有结果都交到我们的手里。

这也许是智慧最难接受的一件事。我们看到一件事情发生,又看到另一件事情随后发生,于是逐渐学会:“做 A,通常能够增加 B 出现的可能。”

播种通常会增加粮食,学习通常会提高能力,储蓄通常会增加未来可以使用的资源,锻炼通常有利于身体。没有这些经验,人根本无法主动塑造未来。但随着经验积累,我们很容易悄悄地把“做 A 会提高 B 的概率”变成“只要我认真做了 A,B 就应该发生”。两个句子看起来只差一点,人生中大量的痛苦,却正藏在这一点差异里。

一个年轻人可以认真读书十几年,没有偷懒,也没有浪费机会。按照他当时能够得到的信息,这条道路应该通向一种更加稳定的生活。可等他终于走到终点,产业也许已经改变,职位正在消失,曾经稀缺的能力也已经变得普通。他不是没有劳动,甚至未必作出了愚蠢的判断。只是那个他曾经为之努力的未来,在他赶到以前已经改变了。

这种失败尤其令人难以接受。如果失败只是因为懒惰,人反而容易解释:“当初我没有努力。”至少原因仍然在自己身上。真正让人无法释怀的是另一种情况:我明明已经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事情,为什么还是没有得到那个结果?到了这里,人第一次真正撞上自己的期待与世界之间的裂缝。

我们永远生活在局部视角里。一个人最清楚自己付出了多少,却不可能同时看见所有其他变量正在怎样变化。他不知道竞争者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市场为什么突然转向,不知道一次偶然的相遇会怎样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也不知道一个发生在千里之外、自己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决定,正在缓慢改变自己的未来。世界从来不只有“我”和“我的努力”两个变量,它更像一张巨大到没有任何人能够完整看清的网。我们的行动只是其中一根线,我们拉动它,整张网会发生变化;但与此同时,其他无数根线也正在被别人、环境和偶然事件拉动。

于是,一个很残酷的事实出现了:一个人完全可以作出合理的选择,却得到糟糕的结果;一个人也完全可能作出并不聪明的选择,却因为时代、家庭、运气或者别人的帮助,获得异常好的结果。智慧能够让我们影响未来,却从来没有让我们独占未来。

这会让人非常不舒服,因为如果结果不能完整证明选择是否正确,我们应该怎样评价一个人的人生?一个创业失败的人,一定比成功者判断更差吗?一段最终破裂的婚姻,能够证明当初相爱就是错误的吗?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是不是因为他没有规划好自己的人生?显然不能这么简单。

换句话说,这就是我们的无常的命运

哲学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叫“道德运气”。两个动机、判断甚至行为几乎相同的人,只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同,我们便可能对他们作出完全不同的评价。一个人酒后驾车,却一路安全回家;另一个人同样酒后驾车,却恰好遇到一个突然跑上马路的孩子。他们最初作出的决定同样危险,可最后承担的后果却完全不同。结果改变了故事,却没有改变最初那个决定本身的条件。

历史尤其容易制造一种错觉:成功的人一定做对了什么,失败的人一定做错了什么。一家公司最后成为巨头,我们会回过头寻找创始人早年每一个决定中的“远见”;另一家公司采用了相似的策略,却因为一个偶然因素消失,后来甚至没有人再研究它。胜利者的选择会变成方法论,失败者相似的选择则会被写成错误。可真正作出决定的那个时刻,没有人拥有后来人的视角。未来还没有完成,智慧主体面对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概率

这意味着,我们每一次真正重要的选择,多少都带着一点下注的性质。不是赌场意义上的赌博,而是在信息永远不完整的情况下,把不可撤销的现在投入一个尚未确定的未来。有些下注的是钱,有些下注的是五年,有些下注的是一段婚姻,有些下注的是一项事业,还有些决定甚至下注的是一代人的命运。人生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大部分真正重要的事情,都不能等到信息完整以后再决定。

等你完全看清一个行业,也许机会已经结束;等你百分之百确认一个人永远不会离开,爱情本身也已经失去了开始的条件;等一个国家完全确认战争必然发生,再准备战争,也可能已经来不及。智慧可以减少未知,却不能让我们等到未知彻底消失以后才开始生活。人必须在不知道完整答案的时候行动,这几乎是所有真正选择的共同条件。

所以文明后来发展出了一种更加成熟的智慧:我们不再只思考怎样成功,也开始认真设计如果失败怎么办。农民不会只种一株植物,商人会保留现金,工程师会设计冗余,国家会建立粮食储备,投资者会分散资产。保险更有意思:一群人共同承认,没有人知道厄运究竟会落到谁身上,于是大家提前为那个未知的未来付款。所有这些制度背后,其实都有一个并不浪漫的承认——我们可能猜错。

真正成熟的系统,不是越来越相信“努力就一定会成功”,而是越来越认真地考虑“失败以后还能不能继续”。桥梁不是因为工程师相信它永远不会出问题才安全,飞机也不是因为设计者相信零件永远不会失效才可靠。恰恰相反,好的工程建立在一个非常朴素的前提上:有些东西迟早会坏。好的制度也是如此。它不应该只在聪明、善良的人掌权时运行良好,还应该提前考虑,如果某一天坐在那里的是一个愚蠢、自私甚至恶意的人,系统会怎样。

真正理解有限智慧以后,人就不会只寻找完美正确答案,也会开始给错误留下出口。可个人的人生没有那么容易拥有这种冗余。机器坏了可以更换零件,投资可以分散风险,人生却没有一条完整的备用时间线。一个人二十岁作出的决定,可能到四十岁才真正看见后果。等他终于知道答案,当年的二十年已经无法重新使用。

所以失败发生以后,人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需要:我至少要知道为什么。如果收成毁于暴雨,还可以理解;如果公司因为一种新技术彻底淘汰了行业,也能解释。明确的因果会给痛苦划出一个边界。真正令人无法停止思考的,往往不是失败本身,而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是不是有人欺骗了我?

是不是规则本身出了问题?

为什么他没有付出那么多努力就能成功,而我也付出了甚至付出了更多,但是没有?

到了这里,一个原本关于概率和未来的问题,开始悄悄发生变化。人不再只是问:“为什么事情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发展?”他开始问:“为什么他得到了,而我没有?”

一旦另一个主体进入比较,失败就不再只是失败。现实开始被拿去和一个“本来应该存在的世界”比较。我们不再满足于知道世界为什么如此,而开始强烈的想要求世界应该符合我们的预期。

于是,一个比不确定性更加麻烦的问题出现了。

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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