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蚁族崛起 · 第2章

时间：1550年，明嘉靖二十九年 地点：澳门，濠镜澳

陈远航五十岁那年，他的望远镜碎了。

不是碎的——是他自己摔的。在他从广州到澳门的船上，当着伙计的面，他把那根跟了他三十年的铜管望远镜举过头顶，狠狠砸在甲板上。

"老爷！"伙计吓坏了。

陈远航没说话。他弯腰捡起碎片，看了看——已经摔成三截，镜片碎成了渣子。他什么也没说，把碎片包进一块绸布，放进怀里。

"老爷，那是您……"

"够了。"他说，"四十年了，看来看去，也就那样。"

伙计不敢再说话。但陈远航心里清楚，他摔的不是望远镜。他摔的是这四十年。

他从十六岁攒到三十岁，才从一个佛郎机商人手里买了第一架望远镜。那花了他十匹上好的广州绸缎。十匹绸缎换一根管子——村里人说他疯了。他不在乎。从那以后，他用这根管子看了四十年：看了海，看了船，看了南海上所有的岛屿和航道。他把看到的每一个港口、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都画下来，画了整整三册海图。

那三册海图，他藏在家里地砖下面。盖上青砖，谁也看不出来。

但现在，五十岁了。他还没走出过广东的海域。

他还没见过望远镜尽头那些地方——马六甲、果阿、好望角、里斯本——那些葡萄牙人嘴里说的地名，每一个都像一粒发光的沙子在他心里滚了四十年，滚得他心慌。

他不想再看了。

船在濠镜澳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1550年的澳门还不是后来的澳门。没有教堂，没有铺着葡萄牙石砖的街道，没有用十字架做门牌的洋行。只有几间临时搭的茅棚，码头上散落着一些从马六甲运来的香料和檀木的边角料。葡萄牙人管这里叫"Amacau"——妈祖之港。他们刚刚被获准在这里临时停靠，朝廷还没松口让他们长住。一切都在灰色地带。

但有一间茅棚不一样。那间茅棚门口挂了一个木头的十字架，不是粗陋刻的——是精细的，像欧洲教堂里十字架的形状，下端钉了一个小小的耶稣像，瘦骨嶙峋，面目安详。

陈远航在十字架面前站住了。

一个穿黑袍的人从茅棚里出来，见到陈远航，微微点头，用生硬的广州话说了一句："愿主保佑你。"

陈远航听不懂"主"这个字。他听懂了"保佑"。

"你是……传教的？"他问。

"是。我叫……"黑袍人想了想，"他们都叫我 沙维尔。"

"沙先生。"

"不——我不是先生。我是神的仆人。"

陈远航没听懂。但他注意到黑袍人手里拿的东西——一架新的望远镜，比他那根铜管更精致，黄铜的管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镜片的边缘镶着一圈银色的环。

"这个……多少钱？"

黑袍人——沙维尔——笑了。他把他三十年后才在东方死去的那张脸的嘴咧开，露出黄牙："不要钱。你跟我进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比这个更好。"

陈远航犹豫了一刻。然后他迈进了那间茅棚。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