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破產邊緣

若薇在實驗室和幾個研究員討論前幾天的實驗。

她的眼光落在空籠子，籠子已經整理過，散發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乾乾淨淨、一根毛髮都沒留下。

她想起猴子的眼神，趕忙轉向手上的數據表。

門被推開，周定森走進來。 「嗨，伊森。」實驗室的同事向他打招呼。

伊森(Ethan)，他一出生就使用的名字，只有家人還有若薇，仍然以中間名叫他定森。

周定森點點頭，口氣嚴肅：「若薇，會議室。」

研究員們停下討論，若薇放下數據表，跟著他走出去。

會議室桌面擺放許多文件。 若薇拉開椅子，看見最上面那份文件的標題：「股權轉讓同意書」。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小。

周定森在若薇的對面坐下，「公司要破產的消息，我壓住了。」

若薇抬頭看著周定森，潔白的襯衫，繫著黑色領帶，搭配同顏色的西裝背心。

「不過撐不了多久。」

他銀邊細框眼鏡反著光，若薇看不見他的眼睛。

「上次的實驗...雖然晶片訊號沒有回傳到猴腦，但我找到了神經迴路超載的原因...」若薇有點發不出聲音，感覺有人掐住她的喉嚨。

「能不能再撐一下….」

周定森嘆了一口氣，「能找的錢我都試過了，若薇，妳得面對現實。」

若薇看著他燙過的襯衫，低頭看自己藏在實驗袍下皺巴巴的上衣。

「成立埃瑟的時候，我們說好，你負責營運，我負責研發」，她的聲音轉硬，「錢的事，是你要想辦法。」

「沒別的方法了」，周定森指著股權轉讓書，「賣掉公司，SPEAK一起賣。」

「你要我賣掉SPEAK？」若薇猛地站起來，椅子撞擊地板發出聲響，「那些數據是我的，SPEAK 的算法是我一個人沒日沒夜跑出來的。」

「你要把它賣給誰？他們只看利潤，誰在乎這能救多少人？」若薇想起那六隻猴子，還有牠們最後的樣子。

「若薇，我明白這很難。」周定森攤開桌上的財務報表，「但是下個月有幾張支票到期。」

報表上的數字讓她倒抽一口氣。

「定森，你聽我說，」若薇慌忙的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擊，「FDA那邊我申請了，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只要通過臨床試驗…」

「駁回了。」周定森從桌面文件堆裡，拿出FDA的通知書，看了一眼，放在若薇面前，「動物實驗沒有通過，直接進入人體實驗風險太高，他們不批。」

若薇的手抖得厲害，打開通知書不小心撕破信封。

若薇看完通知書，輕輕的把文件放回桌面，兩人盯著通知書的紅色印章，陷入沈默，會議室只剩下冷氣低頻運轉的聲音。

「放手吧，若薇，買家開的價格還行，」周定森眼光落在股權轉讓同意書，「還完債，還剩一筆。」周定森把眼神移到若薇身上，「也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若薇突然笑出聲，「我真羨慕在這裡出生的人，重新開始就是這麼簡單。」

「賣掉埃瑟，你隨時可以回醫院當你的周醫生。但我呢？」若薇雙手插在實驗袍的口袋，拳頭握得緊緊的。

「公司一旦註銷，我只剩六十天，六十天！」

「六十天內找不到新的工作擔保，我就得走人。」拳頭在口袋裡顫抖。

「這十年，新年、聖誕我都待在實驗室，換來的就是這個？」她的指甲陷入掌心，像要把肉給刺穿。

從學生簽證開始，她在這裡的人生就是一張張印著不同代碼的表格。

一張換過一張，每張都是倒數計時。

在這裡將近十年的時間，生活被文獻、實驗數據和神經細胞標本填滿，連上街為自己買幾件像樣衣服的時間都省下來。

她以為只要熬過排期，就能在這片土地紮根。

現在公司要賣掉了，沒了工作擔保，近十年的等待，直接歸零。

「別跟我說什麼『重新開始』，周定森。」

「對你來說就是生意。賠了就賠了。」

若薇的聲音卡住了。

「對我來說…..是全部。」

全部。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

全身的血液衝上她的腦袋，她的眼眶和鼻頭紅了。

會議室四面白牆沒有一扇窗，窒塞的空氣，讓若薇喘不過氣。

若薇站起來背對周定森，低頭看著地板，水珠滴在地板上，她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周定森沒有說話，若薇知道他一直看著自己。

「若薇，要是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想賣埃瑟。」椅子後移，周定森站起來，「埃瑟是我們從無到有創立，這四年，對我也是….」周定森走到她身後，停住腳步。

「妳先靜一靜。」

最後轉向門口，關上門。

若薇轉過身，空蕩蕩的會議室。

桌上的股權轉讓書還在那裡。

她坐下，盯著那份文件。

終於哭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