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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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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开花,旧人辞路》

保罗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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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尘,土归土,那个地方我们迟早都会去。

梦见了老领导。

梦里的他,不是印象中被病痛折磨、困于康复室的模样。他穿了一身极干净的白衣,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我家客厅里,对着我微笑。那笑容像极了多年前他在位时,看我们这些年轻人干出成绩时的样子,温和里带着笃定。

我惊呼:“领导,您怎么来了?”他只说:“来看看你。”

梦境总是跳跃而慷慨。我上楼拿个东西的功夫,再下来时,屋子里已满是蒸腾的热气。他竟挽起袖子,为我蒸了一屋子的馒头。那些馒头个个裂开了花,白胖丰盈,塞满了厨房和客厅。民间说,馒头开花是喜兆,是圆满。

就在这人间烟火的气息里,我们聊起了家常。现实里我从不敢轻易碰触的委屈一股脑的像他倾诉着。那一刻,我压抑已久的眼泪哗地一下掉了下来。我想拉住他,把这些年的酸甜苦辣都倒给他听,可他却在那泪眼朦胧中,随着那些开花的馒头一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再推门进来的,是一拨接一拨开会的人。家成了单位,私人领地变成了公事公办的会场。那个温情的、保护我的长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单位安排”。我站在人群中纳闷,也就在这纳闷中醒了过来。

醒来后,窗外已经阳光撒地。

我想起去年过年,他那通如同临终告别般的电话。他说:“以后不要联系了。”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悲伤,是一个强者在凋零时刻最后的自尊与清场。听闻他如今在异地康复治疗,处境唏嘘,这世间对他好的人不多,他对好的人也屈指可数。

如今想来,那身白衣、那屋子开花的馒头,或许就是他绕过现实的层层阻碍,在精神的世界里与我做的一次正式告别。他替我骂了那一句,是想带走我的委屈;他留下的那些馒头,是祝我往后余生衣食无忧。

他说“来看看我”,他真的看过了。

尘归尘,土归土,那个地方我们迟早都会去。只是在那之前,我会记得那个穿着白衣、在梦里为我蒸出满屋子喜悦的老人。

告别之后,各自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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