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老三部曲(之三)– 對生命的探問
「你使人歸於塵土,說:你們世人要歸回。」《詩篇90:3》
「我們度盡的年歲,好像一聲嘆息。」《詩篇90:9》
你可曾想過,如果沒有時間的刻度,生命不再有死亡,那會是怎樣的光景 ? 那時候的我們看待「有限」的概念還會跟現在一樣嗎 ?
於我看生命的視角,人生既短暫又充滿遺憾,不論在世間如何,最後的本相都是回歸塵土。除了歸回塵土,人還能有甚麼盼望呢 ? 雖然很清楚知道死亡是所有人最後的歸宿,但總不能說「我活著的盼望就是“死亡″」吧 ?!
即便一生努力地創造自我價值,就為了在他人口中留一個永恆,但那又如何 ? 100年後還有誰記的誰 ? 又有誰還會紀念呢 ? 青春、美貌、名聲、權力、財富,所有足以在人前矜誇的背後不都是勞苦愁煩嗎 ?
世上所有的生物中,唯有人類才會將「意義」放在生命智慧的迷宮裡,並且還會為了讓所有發生的事合理化,而將原本可能中性的事件賦予特別神聖的意義(例如.「所有的一切都是神最好的安排」,或「因果業力使然」),至於真相如何 ? 不重要,因為沒有人可以給出正確答案。
好吧 ! 我只是個脆弱的人類,也會困在「尋求生命的意義」、「做一個有用的人」這樣的哲思糾結裡。正念、冥想、讀經、頌缽、瑜珈 … 不論再怎樣練習放下,我還是有「被認同、被同理、被鼓勵、被欣賞」的渴望。但或許是能力不足,不論哪一項我都無法滿足自己,貪心不足蛇吞象,這就是我痛苦的原因嗎?
我不是只會長吁短嘆、坐困愁城的人,不論任何我所期望上身的能力,我都曾付出過努力,用了算我擅長的規劃力和走長路的續航力,我跑著、走著、爬著,再怎樣也不會讓自己長期廢著,可回看自己生命裡所有的努力,就像是一口氣打了1000字的文案,卻在程式突然無預期當機下突然化為烏有。是的,學業、事業、家庭、友情、愛情,一灘死水、一片荒蕪,一切都是徒勞。轉眼間,我卻已經跌跌撞撞地踏入了知天命的年歲,外在的老態增加、內在的童稚失去,增減之間,我對翻轉命運不再帶有任何盼望,「不帶希望的活著」這是對意識清醒之人(如我)最大的折磨!
之所以對探究生命的意義有所執念,是因為我知道生命的長度是有期限的,自己終將死亡,而至親至愛的離開,則重新校正了我看待生命意義的角度。
從年初到現在,我已經參與了兩位朋友的母親的告別式。從朋友的喜宴、孩子的滿月酒,人生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送別父母離開的這個年歲。我該感傷嗎?難過當然無可免,但我心裡很清楚知道這件事終究會來。或許我感傷的並不是死亡,而是當自己站在人生的舞台上,我感覺到生命裡許多重要的人與事逐漸退場,繁華與頹圮都成了曾經,那種彷彿甚麼都留不住的落寞感,讓我不禁質疑自己存在的當下到底是實還是虛 ? 我想我最感傷的是這塊部分吧 !
不論聰明才智、社經地位的高低,每個人的一天都是24小時,肉體的終站都是死亡,但人在面對最後時刻的樣態都是相同嗎 ?
當A友人的母親發現罹癌時已是肺腺癌第四期,在生命倒數的最後半年,全家人經歷過非常折磨的治療與陪伴歷程。在最後一別的場合中,伯母臉上的妝容很精緻,但隱沒在紙蓮花裡的卻是飽受手術與化療摧殘的身軀。我哭了,狠狠地抱著友人痛哭,不顧道別的隊伍仍繼續前進著 …
什麼才是告別人生最好的方式? 我該將這麼重大的生死議題交給醫生判斷嗎 ? 醫生能告訴我嗎?醫生也不過是人,那些由冰冷數據所堆砌出來的選項會是最好的嗎?
43歲的妹妹在閉眼離開前,兩位姑姑和五姨分別從台中和高雄北上,和我、媽媽與之前照顧她的外籍看護Neli圍繞在病床邊,這是4年前還在Covid-19管制時期,院方很不容易的寬待,至今我仍非常感謝。
我不確定那時已經半昏迷半清醒的妹妹還能辨識出多少原本孰悉的面孔,但我永遠永遠記得,曾短暫張開眼睛對我微笑的她,很平靜很安祥,全然沒有在死神面前掙扎時的猙獰面孔。妹妹的離世至今仍是我和母親心裡的傷痛,但那刻劃在記憶裡的微笑,是妹妹在人世間最美的轉身、更是留給家人們最重要的安慰。
如果說肉身終究腐敗,而身外之物猶如深夜驟開的曇花,那麼這世上最值得經營與紀念的是什麼 ?
我無法現在就精準臆測自己的未來,但在彌留之際,我想到的可能就只有「愛」!
想到我愛過的人,和所愛之人相處的片段、他對我說的話,甚至還有可能會因為想到即將跨越生死線和思念的親人相聚而心跳多了2拍,那時候像跑馬燈不斷在我腦海中輪轉的畫面應該是這些吧 ?! 生死一瞬,哪會在乎自己有多少才華 ? 多少財富 ? 還有多少工作沒完成 ? 人活著的時候,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在不重要的人事物上。如果那時的妹妹還有意識、大腦仍在運作,那麼微笑的她是在想甚麼呢 ? 肯定也是「愛」 !
是啊 ~ 除了基本的生存需求,人是需要親密關係的生物。親密的對象不一定是伴侶,也可能是寵物、孩子、朋友或原生家庭的親人。生命的存在不只在皮囊內,更多是在彼此的親密關係中,這些親密感使得生命更加豐厚。
這是否就是我在混沌生命中最應該經營的價值呢 ?
在存在主義學者歐文·亞隆(Irvin Yalom)的觀點中,面對死亡的焦慮能驅使我們活得更真實。
我很早就開始有意識地為「老」做準備,什麼該捨 ? 什麼該留 ? 該珍惜什麼 ? 該留下些什麼 ? 生命的寬度比長度重要,我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不要以為每天都會和今天一樣。人生這場劇本,未必會按規劃演出,餘命只是一個數字,我可能今天倒下,或者明天一個意外的發生就喪失行動、自理的能力。直視死亡的我並不覺得有著這樣想法的自己是厭世、或是對生命的消極面對,我反而認為這是以更積極的態度和行動力來應對自己即將前往的遠方 !
進入知天命的這一年,我以這三部曲的書寫作為自己「面對老與孤獨」的熟年禮,對生命的探問,雖然現在仍持續摸索中,但希望已經能更接近答案一點。願50+的生命可以活回真實,活得比任何時候都灑脫、自在。到那時候,或許我也能像妹妹一樣,嘴角帶著微笑,優雅地走向那抹餘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