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身心靈｜再等等

它第一次发作，是在家里准备丧礼的那几天。

我夹起一根四季豆，轻轻一咬，剧烈的疼痛瞬间从牙龈窜上脑门，搞得我一阵晕眩。那时，我没有蛀牙，也从没想过问题会出在牙齿。后来才知道，原来一直潜伏在牙龈里的，是那颗迟迟没有长出来的智齿。

明明饿得发慌。偏偏家里还在办丧事，我只能靠止痛药撑着，等一切结束后，才去看牙医。

年轻的女医生看着X光片，告诉我：「你的四颗智齿都是横着长的，以后只会反复发炎。如果想彻底解决，只能开刀拔掉。」

我没有马上做决定。

公司的牙科保险额度已经用完了，我想着等明年再说；再加上听说拔智齿又痛又肿，工作也忙得抽不开身。

我替自己找了一个又一個理由，把這件事不斷往後延。

但，它没有因为我的逃避而消失。

每隔几个月，它都会回来一次。

发炎、吃药、消炎；再发炎、再吃药、再消炎。

后来，另一颗智齿也开始如此。

渐渐地，我竟然习惯了这种疼痛，总觉得还能忍，就不用急着面对。

工作忙一点，可以忍。

睡少一点，可以忍。

身体痛一点，也可以忍。

只要还能撑，我总会告诉自己：

「再等等。」

直到有一次，我痛得整夜睡不着，连喝一口水都困难。

我终于对自己说：

「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说再见。」

坐在候诊室时，我不断在心里默念：

「再几分钟，我就要和你说拜拜了。」

没想到医生检查后却摇摇头：

「发炎太严重，嘴巴张不开，现在不能拔。」

那一瞬间，我几乎崩溃。

我只能继续吃药，等炎症慢慢退去。

每天，我都告诉自己：

「再忍几天。」

终于等到手术那天。

当医生把第一颗智齿拔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甚至马上告诉医生：

「另外三颗也一起拔吧！」

医生笑着摇头：

「一次最多两颗，不然你会更辛苦。」

于是，我又预约了下一次、再下一次。

回到家，我还得意地向家人炫耀：

「拔智齿根本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可怕。」

几个小时后，麻醉退了，我马上被狠狠打脸。

那种持续不断的抽痛，连吞口水都觉得疼。我整整一个星期吃不好、睡不好，即使吃了止痛药，也还是疼。

可是，这一次，我一点也没有后悔。

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为了它受苦。

之后的两个月，我陆续把四颗智齿全部拔掉。

从此，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突然发炎、什么时候又会痛起来。

一开始，我还是会不自觉地用舌头去碰那些空着的位置，刷牙时也会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也不懂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忘了它们曾经存在过。

它们陪了我很多年，离开以后，生活却没有任何改变。

我还是照常吃饭、照常说话、照常笑。

原来，身体比我想象中，更懂得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