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害的中国人
政治学者福山在其成名作《信任:社会美德与经济繁荣》中提出观点:信任是一种社会资本,这种资本有助于经济繁荣,信任的匮乏会妨害经济的发展。并且在他的书中分析了若干社会/经济体,指出中国是一个典型的低信任程度的社会,中国难以诞生长久稳定经营的企业。
福山的书成书于90年代,随后中国经历了近二十年的繁荣,其间福山的观点显得暗淡,但在近年中国经济熄火后,我们可以发现福山的观点又被印证了。
传统中国民间的熟人社会局限于宗族间,宗族外除了王权便是低信任关系,而在共产党铲除宗族、近代化后,熟人关系甚至退缩到小家庭,也就是夫妻亲子之外便是低信任度的陌生人关系。
这种低信任关系并非是静止不动的,尤其在当代生活中,不可避免陌生人间进行交往互动,而互动的个体除了彼此防备外,更倾向的可能就是互相谋害,这是这种模型的必然(后文会进行论述),可以用一个更熟悉的词汇称呼,那就是“互害型社会”。
一、平庸的互害
有过中国大陆生活经验的人可以发现,中国人的交际是彼此憎恶的,尤其在亲戚、邻里熟人关系间,恶意表现为攀比和嫉妒:如果你生活得美满,会招来嫉妒,如果你生活的落魄,会招来嘲笑。虽然在不同阶级和地域会有一定程度差异,但这是最多数中国人的社交文化。
这种心理来源于中国是一个“高压锅生活模型“,高压锅内的中国人被不断的生存焦虑所驱赶,房贷、车贷、子女教育、就业,无时无刻不鞭打着每个个体,而个体并没有足够的解决渠道或办法,并且同类之间存在着竞争关系。
渠道的贫困是由于权力的掠夺,说的具体一些就是被官僚干部掠夺了:体面的工作机会,发财的项目,漂亮的老婆,这些都是依据官/皇帝来分配的,这个逻辑从秦国时代一直延续到共产党中国。平民或称”韭菜“之间处于零和博弈的状态,这就很自然衍生出或冷漠或憎恨的心理状态。
这种情况源远流长,京剧《苏三起解》唱段中称“洪洞县里无好人”,典型的中国人看待一个无助的人要么采取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要么见有利可图趁火打劫,要么对照别人的不幸自己感到一丝幸福感,也就是鲁迅说的争做”高一等的奴才“。与之匹配的,面对这种生存图景,还衍生出一套生存哲学,如告诫“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警世通言》等等。
嫉恨的情绪还会变形为虚情假意,这也是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工作怎么样了?”“孩子上什么学呢?”看似嘘寒问暖,其实是为了打探对方情境。另一种虚情假意表现为”酒桌文化“,“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茅台酒成为中国第一股票就是这种文化登峰造极的证明,这既是权力主导的一种巩固地位尊卑的手腕,也演变为地位低者的一种表演,双方并不真的彼此忠诚信任,而是阳奉阴违罢了。
嫉恨还有一个变形是拼命的”内卷“和拆台,”既然我过的不好,你也别想过好“,这也是中国人生活的日常,并且互相拆台的行为没法构建彼此互信互助的可能,比如一些工人抗议总会有”工贼“反戈一击,居民委员会总会有政府的内奸通风报信以求荣。
二、显性的互害
一旦高压锅有一些突破,也就是说有一定机会,那么作恶就开始变得显性。
在古代中国,由于儒家奉行重农抑商,王权管辖的空隙存在着“车船店脚牙”(车夫、船夫、旅店、挑夫、中介),也就是马克思所言的“流氓无产阶级”,这些行业得到的评价是“无罪也该杀”,可见投机作恶是一种普遍的情况。
在近代,如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更是为各种造反小将提供了历史舞台。权威不再管制暴力或作恶,反而宣传号召“越武斗越革命”,中国人生活模式下累积的嫉恨情绪就被完美释放了出来,出现各种骇人听闻的行径,这些”造反派“为什么那么狂热?既有表现得革命能够自保甚至跃升阶级的吸引力,又相当程度源于上文阐述的平庸时期累积的嫉妒和憎恶心理。
在”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中,“三鹿奶粉案”、“科技与狠活”(社交媒体揭露中国食品和餐饮普遍使用有害添加剂)、“缅北割腰子”同样是一脉相承,既有经济奖励的鼓励因素,又有中国人以邻为壑、漠视他人的文化基因因素。
”张献忠主义“(无差别攻击社会)更是这种互害型社会结出的妖艳果实,实行献忠行为的人往往是被害者,就是因为他们在互害型社会感受到不到一丝他人的温馨、关照或社会不再提供给他们任何解决渠道以至于走投无路,因而让他们走向极端地报复社会,希望同归于尽。
可以说,互害早就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深深刻入中国人的人格中,这个黑锅确实不能只让共产党来背负,也绝非短期的现象,一个印证就是海外华人团体,也倾向于彼此争夺和欺诈而难有诚信和团结,中国人的这个文化基因是两千年专制高压锅所塑造的。
三、互害的根本原因
如上文所述,至少自秦汉以来,中国社会的所有经济资源被统治者掠取,农业社会下生产力没有拓展空间,民众只能分食剩下的残渣以苟延残喘,造成了中国人的生存困局,另一方面,非但经济资源,中国的文化资源同样被统治者垄断,民众的文化财富几乎为零,这导致中国人没有自治的技术和与之匹配的美德。
中国文明的文化产品极为单调和专一,缺少同期希腊文明的多元性,如希腊的自然哲学关注自然本质、柏拉图主义与毕达哥拉斯学派关注超验性的上帝和数,西欧和中东广泛存在着不同的宗教团体,独立于王权。
而中国的文化或思想产品都是为了满足君权的开疆拓土或长治久安,如孔子讲“君君父父臣臣子子”,他的主要学说都是为了恢复政治秩序;法家集大成者,实际影响中国最深的商鞅,其所有心思都花在了怎么让秦王的实力壮大以及权力稳固。更加不幸的是,中国确实实现了”大一统“统治,皇权不给任何独立团体留有空间。
“学得文与武,货与帝王家”,我们可以发现,从春秋时候的孔子、孟子、商鞅等诸子百家,到董仲舒改造儒术,到唐朝统治者利用佛教,到如今的马列主义、市场经济,中国的文化产品无不是为了统治者的权力续存服务。
与此同时,中国文明没有任何服务普通民众的文化产品,中国的民众或被皇权直接干预,或被儒家的秩序常态控制,一旦有什么异端,如五斗米教、白莲教等等文化/政治自治体,都会被王权/儒家体系视为威胁,除之而后快。
这导致了中国民众发展不出自治体相匹配的习俗、政治技术及个体美德,也就是所谓“中国人没有民主传统”。
现代民主法治这套成文的技术方案是很容易拿过来的,但每个普通的中国人的个体心理与文化习俗却是很难改变的,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两千年的专制高压锅,塑造了中国人的心理和文化习俗,这个习俗就是倾向于没有公共意识,倾向于互害模式,没有构建自治共同体良性发展的能力。
四、宗教坟场
与中国相对比,西欧一个明显的特征是王权并没有如中国一般高的垄断,宗教在相当程度留给了他们选择余地。
在中国扎根最深的佛教,相当程度能够主张博爱与平等对待他人,但是佛教从来没有让中国人构成一个博爱共同体,这已然证明宗教在中国要么跛脚,要么被消,可以说中国是“宗教坟场”,没有一个宗教在中国成功过。
讽刺的是,共产党在原教旨上也是反对等级制、普世主义,反对小集团利益(反对国家主义)的,共产党员互称“同志”,甚至一度宣传周恩来与掏粪工人握手称“你我都为社会主义建设工作,只是分工不同”,但实际的中共从来都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特权集团,可以说“共产主义”在中国早就灰飞烟灭了,同样没有逃出宿命。
但是,如果我们想改造中国人互害的文化基因,建设一个高信任度的共同体,那么应从如何入手呢?当然,其一是促成民主化的政治(实现法律上平等,对不公能够惩罚,进而促成对个体的尊重,再进而培养出友善与协作的文化),另外一个可能确实还是需要宗教信仰来改造习性了,至于中国人能不能走出这个千年怪圈,脱胎换骨,这只有未来能回答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