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2026:一部諾蘭的保守主義史詩
一、前言
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一位被無數當代影迷與影評人稱讚為「天才」的導演,每次新作品的推出都讓人有如《奧德賽》中的塞壬女妖的歌聲一樣,令人目眩神迷,急不可耐的投向這位英國來的導演所構建的世界中。
諾蘭能得到如此讚譽的原因有很多,最常被提及的就是在這個系列電影、電影宇宙、超級英雄電影氾濫的年代,諾蘭是少數仍然以「高概念」、「原創劇本」而聞名的導演,而且堅持實地取景、拒絕電腦特效和堅守傳統膠片拍攝與剪輯的匠人精神也令無數電影愛好者肅然起敬。
除此之外,諾蘭也是少數在商業與藝術層面上都能夠達成平衡的佼佼者之一,他的每部電影不僅是能讓一般平民享受電影魔法的視覺饗宴,也是能讓專業人士深入挖掘其內涵的佳作。諾蘭在《黑暗騎士》三部曲中清楚的展現了如何將超級英雄電影在不失娛樂性的情況下與政治哲學相結合,藉此創造出在影史上備受肯定的蝙蝠俠系列電影。後來的《星際效應》、《天能》、《敦克爾克行動》與終於獲得奧斯卡肯定的《奧本海默》,都顯示了諾蘭勇於挑戰自我,能夠駕馭不同題材的能力。而在這之後,他終於將目光放到了那個最偉大的古希臘故事,改編一個可能是千百年後所有英雄故事的起源,西方文學史上的里程碑——《奧德賽》。
諾蘭翻拍《奧德賽》的故事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不僅是因為這部史詩的傳奇性與歷史深度,更是因為要如何在21世紀,重現一部距離我們千百年的遠的故事,又要同時不讓觀眾無聊到睡著?加上電影上映前大量的選角、歷史考據與情節設計的爭議,許多人(包含那些見獵心喜的右翼與保守派)都選擇質疑諾蘭,甚至預期這部成本高達2.5億美元的巨製將成為一個災難。
那麼,在經歷了如此多的質疑聲浪後,諾蘭是否成功了?我的答案是:「以電影來説,諾蘭成功了」,但是這個肯定的答案背後仍有許多的但書,這些但書涉及了諾蘭《奧德賽》的一系列問題,有些是正面的,有些是負面的。我將首先討論諾蘭改編時的選角、文本再現的情況,並在同理諾蘭選擇的同時,捍衛古典學者們的對諾蘭電影提出的異議。接著,我將描述諾蘭在這次的改編中,採取了什麼樣立場與視角去闡述《奧德賽》,最後以我對於諾蘭《奧德賽》的整體觀後感想做收尾。
二、改編《奧德賽》的爭議
考慮到諾蘭的名氣與《奧德賽》的地位,當諾蘭宣布改編的計畫時,必定會引來大量的關注,但是當諾蘭宣布當中的女性角色——引發特洛伊戰爭的女人海倫——由奧斯卡最佳女配角得主Lupita Nyong'o飾演時,引起了大量網路右翼、保守派指責諾蘭向政治正確與DEI投降的輿論,億萬富翁馬斯克甚至指責諾蘭褻瀆了荷馬(註一)。另一方面,諾蘭向來以寫實考究聞名,在《黑暗騎士》三部曲與《星際效應》中,都能看到諾蘭試圖把一些較具科幻色彩的情節或道具,改以現實中可具體實現的方式來呈現。但當《奧德賽》的劇照流出時,歷史學家與愛好者們紛紛指責諾蘭的道具與盔甲在細節考究上不夠嚴謹,特別是故事中希臘聯軍的最高指揮官,邁錫尼國王阿加曼儂(Agamemnon)的盔甲看起來就像是星際大戰裡的達斯·維達(Darth Vader),或是諾蘭自己的蝙蝠俠。
另一方面,由於我們都知道原始《奧德賽》文本是由古希臘文所書寫而成的,諾蘭在參考時必須選定一個版本的譯本來作為他改編的依據,他選中的正是第一位獨立翻譯完整《奧德賽》成英文的女性古典學者Emily Wilson。當諾蘭透露他正是在參考Wilson的譯本來創作之後(註二),Wilson的譯本一瞬間就洛陽紙貴,Wilson本人也受到大量的關注,很多人引頸期盼這位譯者能否發表她對於諾蘭《奧德賽》的評價。但是當Wilson在《倫敦書評》上的一篇長達4000多字的英文影評一出來,爭議並沒有變少,反而更多了。主要是Wilson在文章中批判諾蘭的改編刪去了大量的神明、性與幽默元素,並且以「一個不複雜的人」作為標題,認為諾蘭消滅了奧德修斯本身的複雜性(註三)。並且不止Wilson,其他包含Daisy Dunn (註四)、Cláudio Moreno等學者都指出諾蘭在《奧德賽》中刪去了原史文本中對於女性力量的深入探討(註五)。
這些爭議在我看來使得諾蘭的《奧德賽》註定無法僅僅以一個「好看」或是「神作」來評價。確實,對於觀眾們來說,電影的故事講的好不好、配樂夠不夠令人印象深刻、角色塑造夠不夠吸引人或許就夠了,我也不排斥這一點,我也認為這確實是一個好電影應該具備的元素。但是,電影畢竟是電影,學者畢竟是專業知識的掌門人,相較於一般大眾,考量到電影的廣泛傳播度,他們確實有義務與責任去指認出電影與原著的差異,這不僅是一種批判,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起到了傳播與科普知識的作用。
三、諾蘭的改編選擇
對於網路右翼與保守派來說,他們彷彿得了一種在影視作品了看見多元族群就會立刻反射式的痛罵「政治正確」的病症,最大的爭議就是海倫的選角,確實,諾蘭在這部電影裡的許多歷史考究和細節都有可議之處,但是那些打著歷史還原度批判諾蘭電影的人可能遺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儘管特洛伊城被證實是存在的,但無論是故事中的木馬、奧德修斯的旅程,還是各個登場人物目前仍然處於一個無法證實是否存在的情況,即便是希臘本土人也認為重點反而不再於膚色,而是諾蘭沒有聘請更多的希臘演員(註六)。
再者,當代古典學家幾乎都已經接受了所謂的口承理論(Oral-formulaic composition)(註八),這個理論涉及一系列關於荷馬史詩的研究問題,像是:荷馬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為何詩歌裡重複的句子與詞語這麼多?為何有些語調與格律一直出現?原因正是在於,古希臘的詩人們往往是以口耳相傳的方式演藝這些故事,並且通過重複的格律激起人們的熟悉感,同時也給自己創作與喘一口氣的空間。換句話說,人稱荷馬史詩的作品可能並非由單一作者所做,並且即便是有一個名為荷馬的人編輯並修改了史詩的內容,荷馬的年代與史詩中的年代也有幾百年的時間差,這意味著當《奧德賽》在荷馬的時代開始流傳時,人們其實也很難以確認當中的史實正確與否。因此在我看來,在一個本身就帶有相當程度的虛構性質的故事中去尋找所謂的歷史正確性完全是緣木求魚。
任何的改編作品都會涉及到對原作的刪減,其中一個最客觀的原因在於不同媒體的呈現方式都有差異。電影需要考量製作成本、利潤、時數與影院的放映硬體等多重因素,與原著單憑文字與想像力,還有詩人的傳頌能力就可以流傳的形式可以說差異極大。諾蘭的《奧德賽》無論是從成本還是電影時數來看,都已經是相當巨大的製作,2個小時50分鐘的片長也幾乎是商業與藝術電影的平衡極限了。再長,不僅片商會擔心是否能在影院排更多場次,觀眾的注意力是否足夠也是諾蘭需要考量的問題。因此,對於多數學者指出的刪去「獨眼巨人的無人冷笑話」與更多的關於性的描述的情節,諾蘭的《奧德賽》在我看來已經是盡全力把節奏與故事重點安排妥當,緊張且壓抑的氛圍充斥整部電影。如果要完整的重現原著的故事,不僅古希臘人的道德觀與神學、哲學觀很大程度上可能不符合當代觀眾口味,過多的性與血腥暴力的描寫可能會讓這部電影的觀眾人群變得更少,以商業與藝術的平衡性來講,刪去這些段落就我個人而言並無太大的不妥,反而是可以理解的。
同時諾蘭的非線性敘事手法在這部電影得到了非常好的展現,除了因為原著本身也並非完全的線性敘事外,這樣子的手法也能夠讓部分不熟悉奧德賽文本的觀眾不覺得整部電影像是一個「奧德修斯的RPG闖關」。在電影裡,諾蘭依循著《奧德賽》原著的開頭,先交代了奧德修斯的下落:「困於(由莎莉賽隆飾演)神女卡呂普索的小島上」。接著,諾蘭巧妙的將(由麥特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在卡呂普索的小島上回憶自己參與木馬屠城的過程、返家路上的遇到的獨眼巨人、食巨人族、女巫喀爾刻和冥府求路等事件,與奧德修斯的兒子鐵拉馬庫斯(由湯姆霍蘭德飾演)前往斯巴達尋找自己父親下落的故事線交叉在一起,直到最後的返家屠殺108位求婚者,並在最後往西遠航紀念逝去戰友及將王位傳給鐵拉馬庫斯做結尾。
四、與原著的差異
熟悉《奧德賽》文本的觀眾會發現諾蘭除了刪去獨眼巨人的戲碼外,還改編了食蓮花一族的情節。原著故事裡,當奧德修斯一行人抵達食蓮花族的領地時,奧德修斯派遣數位部下前去探路,而這些士兵在吃了蓮花後便遺忘了自己回家的想法。出於為了忘卻特洛伊戰爭帶給他們的心理創傷的原因,他們不斷的吃蓮花來當作安慰,是奧德修斯強硬地拒絕蓮花的誘惑並把人拉走。不過在諾蘭的版本裡,是奧德修斯自己一直在吃蓮花。而神卡呂普索則是扮演起了賢妻的角色,不僅協助奧德修斯康復,縱使她企圖留下奧德修斯,卡呂普索也幫助他想起回家的事情。不過在原著故事裡,卡呂普索的放手其實是來自希臘眾神的勸告。希臘眾神開會討論已經困於卡呂普索小島上多年的奧德修斯其十年漂泊命運即將到期,儘管海神波賽頓仍因為奧德修斯戳瞎了他的兒子:「獨眼巨人波利菲莫斯」而有所怨言,但是在雅典娜的求情下,宙斯仍派遣赫米斯做信差,告知卡呂普索必須放人。卡呂普索雖然不滿,但是仍聽從了神諭。
另外,雅典娜化身流浪者,前去伊塔卡告知鐵拉馬庫斯應對108位求婚者的方法外,也建議鐵拉馬庫斯應前去斯巴達找尋奧德修斯的相關情報。上述原著的開頭其實暗藏大量後面故事發展的情報,除了埋下雅典娜會主動協助奧德修斯回家的伏筆與開啟鐵拉馬庫斯支線劇情外,故事中也展現了女性角色在協助奧德修斯(一位男性英雄)方面的舉足輕重地位。雅典娜出於欣賞奧德修斯的足智多謀與狡猾,因此全程堅定地幫助奧德修斯。女巫喀耳刻雖然把奧德修斯的部下變成了豬,但是奧德修斯也在她的島上住了一年(甚至兩人還有性關係),取得了補給和下一段航程的指示(前往冥界獲得預言)。最重要的莫過於奧德修斯的妻子潘妮洛普,在奧德修斯離家的20年裡以堅毅的智慧與精神和108位求婚者周旋,撐到了奧德修斯返家的時刻,並部下了考驗以測試奧德修斯的真實性。
從上面的情節中我們可以發現,其實在整個奧德修斯的返鄉旅途中,女性掌握了奧德修斯回家的關鍵,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通過授予女性決定一位男英雄回家與否的故事編排其實是相當大膽且先進的,這些女性的個性與描繪也十分多元,這是為何學者們對於諾蘭在電影中削減了女性角色的描繪感到不滿的原因。
不過作為長年關注諾蘭作品的我來說,這可以說是諾蘭一直以來的缺點,也就是不擅長描繪女性角色。甚至可以說,諾蘭故事中的不少除主角外的角色幾乎都不會有太深刻的描繪,最明顯的案例就是在《全面啟動》中,除主角柯布以外的角色基本上都是劇情工具,影評們也經常開玩笑說諾蘭的主角們幾乎都是清一色的「穿著得體,梳著油頭造型的白人男性」(基本就是諾蘭自己),事實上在《奧德賽》中,真正有角色成長的除奧德修斯外,就只剩下了鐵拉馬庫斯。
不僅女性角色被刪減背景,神明的角色在電影中也基本隱去,除了由贊達亞飾演的雅典娜外,電影中的神明更像是某種自然力量的展現,而且到了結尾,諾蘭還暗示一直在奧德修斯身邊的雅典娜其實可能是來自於奧德修斯於特洛伊之城中,目睹一位特洛伊女性被殺後的心理投射,一個良心譴責的化身,不過在原著中,奧德修斯確實是目睹了一位特洛伊女祭司被部下姦殺後才開始反思戰爭的,再考慮到諾蘭向來追求邏輯性現實可能性,即便是在科幻作品如《全面啟動》和《星際效應》裡,諾蘭作品中的科幻設定也是建立在一個現實中的可信法則上,因此,確實不用太意外諾蘭刪去片中大多數神明的角色,因為那樣不但會令觀眾需要記得的角色太多,開啟過多支線也容易擾亂故事節奏。
五、諾蘭的《奧德賽》想呈現了什麼樣的故事?
如果說上述的改編主要涉及文字史詩改編成電影史詩的客觀限制的話,那麼接下來提及的內容就是諾蘭基於他自身創作者的固有立場想呈現給我們看的。雖然許多人指責諾蘭的奧德賽背離原作精神,但是改編本身就是畢竟涉及創作者的主觀意識形態,那怕是偉大的詩人但丁,在他書寫奧德修斯的故事時,也是因為非常看不起奧德修斯的驕傲自大性格與通過欺詐贏的勝利的伎倆,故安排奧德修斯在地獄中第八層中受苦,同時改寫他的故事結局,因為自大而船毀人亡。
因此,對我來說,諾蘭的奧德賽確實不能跟原著畫上等號,學者們也有必要指出諾蘭的《奧德賽》與原著的差異點,但是這不妨礙我們完全或給予諾蘭的奧德賽正評。我並非一個教條式的原著死忠粉,如果改編版能夠在劇情、主題、角色、世界觀等方面有自己的一套完整且自洽的邏輯安排的話,那我也願意接受改編版。例如我最愛的作品之一《銀翼殺手》的原著小說版和電影版的主題與哲學探討就有相當大的差異(小說裡討論的是主角逐漸失去人性;電影則是側重複製人的人性獲得),但是兩部作品我都給予相當程度的好評。也正因如此,我對於Emily Wilson過於嚴苛的評價的並非完全贊同,但是也能理解並願意捍衛她守護原著故事核心和精神的舉動。
在諾蘭的《奧德賽》中,有一個詞是被反覆提及的,那就是「宙斯法則」((Zeus' Law)。該法則要求:
「主人需善待客人,提供食物與洗梳的服務,並在這之後才可問客人問題,同時提供一定的幫助;而客人除了必須感謝主人的幫助外,也不可過度貪婪的要求與威脅主人,同時還要給主人講故事和新聞,如果主人問問題,客人也需要回應」
這個法則並非諾蘭的原創,而是古典學家在考察大量文本與古希臘習俗後的得出來的一個古希臘哲學概念稱之為「Xenia」(註九),由於在古希臘神話中,眾神經常喬裝打扮成旅人或是乞丐來測試凡人的美德與智慧,而宙斯除了是萬神之王外還是旅者的守護神。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在自己的寓言故事中,便有安排宙斯與赫米斯扮成旅人前去一處村庄考察人民的故事(註十)。無論是《伊里亞德》還是《奧德賽》,Xenia也被反覆應用在劇情中(儘管不是劇情主軸與主題),而這個概念也被諾蘭以現代化的方式稱為宙斯法則。
熟悉諾蘭電影的人會指出,諾蘭電影裡常見的模式便是從一套規則出發,然後以一個飽受風霜的白人男性作為敘事主體,討論規則本身或是男人的心路歷程。無論是《記憶拼圖》中對於男主角失憶運作機制的運用;還是《星際效應》裡的時間膨脹效應都是如此,主角一行人如何在這套規則下推進劇情發展甚至於超越規則都是諾蘭在編寫電影劇本中的一個關鍵主軸。
除了Xenia外,諾蘭的奧德賽另一大頻繁出現的詞彙便是「海上民族」,我們在電影裡並沒有能實際看見這群人的實際身影,而是通過主角群的對話得知他們是一群「劫掠者」、「文明的威脅者」,片中潘妮洛普面對改嫁的壓力不僅來自於求婚者的施壓,也來自城邦需要有國王召集軍隊抵禦外海上民族的壓力所在。也正是通過宙斯法則與海上民族兩個簡單的概念,諾蘭的奧德賽可以說是充斥著文明受到威脅、末日將來的禮崩樂壞氣氛,與荷馬故事裡頌揚英雄們的機敏和力量、讚美榮耀與財富的氣氛可以說是差了十萬八千里,Wilson更指出諾蘭筆下的奧德修斯不是一個既狡詐又自大,卻也充滿智慧與力量的複雜英雄,更像是一個得了PTSD的軍閥。另一位左翼哲學家Alex Callinicos也認為這是諾蘭的《奧德賽》與荷馬史詩的顯著差異(註十一)。影片中時不時出現的「曾經我們有過美好的時代,如今禮崩樂壞」的大量台詞都顯示了諾蘭其實是站在一個保守主義的立場去編寫劇情的。片中奧德修斯在經歷了特洛伊戰爭這一重大事件後,到發現獨眼巨人與食巨人族完全無視宙斯法則;女巫喀耳刻濫用善意懲罰奧德修斯的部下,甚至於在冥界聽著阿伽曼儂如何因為過於相信妻子而慘死於她手下的故事,遇上的種種無不是在感慨「人與人的友善連結已不復存在」。最重要的主線劇情:「回家重奪王位,重新建立秩序與文明」更是一個經典保守主義敘事。
同時,上述兩位學者更主張諾蘭在他的電影裡放入海上民族的元素本身是採納了一個「偽史論」的觀點,主要原因在於現實中,海上民族的存在曾經一度被認為是導致當時文明(也就是奧德修斯等希臘英雄所在的時候)滅亡的主因,但是隨著考古學與人類學的研究進展,逐漸認為古代文明的滅亡應當是來自於氣候變遷所引發的戰亂與飢荒問題(註十二),甚至主張所謂的海上民族其實就是古代文明動亂時期的難民群。
而且諾蘭在最後更安排奧德修斯在重回伊塔卡與潘妮洛普的一段戲中,讓奧德修斯用一大段獨白,講出了這一切的根本來歷:「是奧德修斯利用了宙斯法則,讓特洛伊人以為木馬是個禮物而收下,從而騙取了特洛伊人的信任,最後引發後面的大規模屠殺」。這一切的一切的一一開始都源自於奧德修斯自己才是那個打破宙斯法則的第一人。諾蘭在這裡或許受限於分級限制,無法展現過多的暴力與血腥,但是無論是在哪個版本的故事中,對於木馬屠城的過程都一致認定:「希臘聯軍在特洛伊城的燒殺擄掠是如此的殘暴與恐怖,以至於希臘眾神集體選擇放棄了庇佑希臘聯軍」。不只是男人被屠,女人被姦殺這麼簡單,為了永絕後患,希臘聯軍還試圖對特洛伊城實施徹底絕後措施,大量嬰幼兒喪生於希臘聯軍的利刃之下。
在電影裡這一幕,奧德修斯的獨白搭上特洛伊城被付之一炬與大量暴力的暴力畫面,構成了震撼人心的一幕,讓人不僅有種「我究竟做了甚麼」的暈眩感。但是奧德修斯這種反悔並不是基於一種反戰的立場,更像是一種反思自己手段與感概戰爭曾是榮譽之爭的悔恨。
六、所以諾蘭想講甚麼?
以片中不斷出現的宙斯法則為切入點,諾蘭藉由奧德修斯的旅行與他的自白,講述了一個曾經人與人之間無分外人還是城邦自己人,彼此皆已善意對待與相處的時代,後來因為一場戰爭,一場徹底打破宙斯法則的戰爭摧毀了原有秩序,令美德遭到濫用,仇外心態蔓延,文明即將崩潰,恐怖的海上民族正在集結,但是在最後,隨著英雄的回歸,秩序得到了恢復,而人間仍有希望的故事。Alex Callinicos便認為諾蘭的這種對於過往時代的懷念投射到現實中是懷念曾經的「自由帝國主義秩序」,一個2000年初全球化,人們互相交流的時代(註十三)。
但與諾蘭與其他保守主義者世界觀相反的是,這個時代僅限於幻想中。哪怕我們將諾蘭在電影中對於這個美好時代的願景限於他對於奧德賽的解讀裡,也仍然有學者會指出,奧德賽當中奧德修斯的旅程其實有可能是在描述古希臘人對外擴張殖民的一種美化(註十四),這種將殖民者變成過五關斬六將的英雄,將原住民們變成未開化的野蠻非人族群的手手法長年以來都是殖民者在試圖從殖民過程中取得正當性的經典手法。
七、結語
最後應該說些甚麼呢?在撰寫這篇影評時?奧德賽取得的商業成就和評價與電影裡故事相反,呈現一股欣欣向榮的美好前景,加上諾蘭長年以來被不少粉絲稱為「電影之神」,所以可能會讓某些諾蘭的粉絲對於一些影評與古典學者的批判感到不以為意。但就如同我在這篇影評的一開頭就說得,影視創作者、學者、專業影評與粉絲之間考量的點不一樣,而能夠作為同時具有多重身分且對於各個領域都保有一定水平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相比於諾蘭的其他作品,奧德賽因為其定位必然會聚集更多的爭議性,不過就如同我在上面的篇幅中所說的,不少古典學者質疑的情節刪減與改編實際上都來自於諾蘭電影的固有缺陷,而作為諾蘭粉絲的我來說,我也一概承認這些缺點確實存在,並且我也覺得諾蘭應該不會有更改這些缺陷的傾向,這並不是在否認諾蘭的電影不好看或是質疑諾蘭的選擇,也不是在抱怨古典學者是在雞蛋裡挑骨頭,就像我始終不覺得Emily Wilson的批判是她痛很這部電影,而是在明確指出電影與原著的差異為何?而我在這份影評裡所訴說的,也是一個長年的諾蘭粉絲通過抽絲剝繭諾蘭奧德賽劇情裡的元素、立場與劇情安排來指出諾蘭仍然是那個諾蘭,那個自從蝙蝠俠三部曲就明確展現自己是一個保守主義政治哲學擁護者的諾蘭始終沒有改變,一些影評莫名其妙的DEI基本上就是胡說八道。諾蘭的核心關懷除了一個中產階級白人男性的在追求成就與自我探詢的心路歷程之外,還有文明的延續及秩序的維持。
在蝙蝠俠三部曲中,諾蘭就通過重新現代化柏拉圖的高貴謊言主張闡述了他在這方面的立場。在奧本海默中,諾蘭通過奧本海默遭遇的紅色恐怖與核武對於文明的威脅,初步闡述了他對於當前這個帝國主義軍備競賽與地緣政治衝突越演越烈,人與人關係開始疏離的時代的思考,而在奧德賽中,諾蘭加入了更多的私密政治觀點,通過重新詮釋奧德修斯的旅程,諾蘭既表達了對於過往美好時代的懷念,也表達了人與之間互相尊重與友善相處的必要性。
縱使你可能不認同諾蘭的政治觀點與他對世界的理解方式,但是在這個右翼民粹主義盛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因為新自由主義的關係而原子化的時代,諾蘭並沒有轉向新右翼或是馬斯克的反動觀點,而是繼續堅守自己的古典保守立場,並持續打磨自己在電影製作上的技巧,講述了一個內容自洽且有著美好體驗的電影,那麼即便是讓我這個古典馬克思主義者來說,我仍然不吝嗇於給諾蘭的奧德賽一個極高的讚譽。也希望在這個人文社會科學不斷受到來自右翼與科技反動勢力攻擊的時代,諾蘭的奧德賽能夠重燃眾人持續閱讀與鑽研人文經典的興趣,並激發創作者們去勇於詮釋這些經典,讓更多的人體會這些偉大故事的美妙之處。
註解:
註十三:同註十一
註十四:Freeman, Sarah. 2024. “Colonization in Homer’s Odyssey.” Scholarly Review Journal Fall 2024 (10). doi.org/10.70121/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