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阿青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老鼠真的什么都知道吗?

阿青
·
此文纪念外婆。

北京卫健委宣布不再发布疫情信息的那天,母亲发来消息,说外嬷摔伤在家、意识昏迷。没多犹豫,我就请假,买了机票回家。

到家的第二天,外嬷过身了。

刘察巷走到老电影院,按平常走不过十分钟。凌晨,我却走得很慢,白天热络的档口空荡,静置的厚木砧板在月光下泛黄,拐过那个弯,左边应是弃用的老电影院,右边大约是一颗槐树。在树下站着,望向窸窣树叶,想起母亲告诉我那些幼时事迹。

1996年,我意外降生(兴许也是有意为之),按当时的规定,算超生。在家安然无事到五月,父母的单位被双双写信举报揭发,母亲当下决定戒奶,将我送走。就此,我开始了长达两三年的寄宿生活。最开始时借住在花老姨家,那时老姨身体差,虽一口应允,但低估了半岁小孩没日没夜的折腾。于是外嬷便每天傍晚、持续了一整个月,从刘察巷走来帮忙带小孩,一直到天亮才走回家。大约便是我刚刚走过的这一段路,顺着这颗槐树再往里走的院子便是。

模糊树影下发了一会呆,折返回刘察巷,拐弯,便看见外嬷家的门微微闭合,成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挤出,随着我前行慢慢亮得方正,余光映出门框两边的紫底白字,隐隐约约几个字:冷月鹃啼。

二舅和洪舅坐在客厅,边折金元宝,边喝茶闲聊。

“……是啊,现在的孥仔出去工作就很少回啊。”

“在广州这些地方的还好,还近,一年回来几次。”

“那些出去国外的就更不要想咯……”

“回来了,要喝茶不?”

茶已经很淡了,只看颜色便知。我也试着折金元宝,但不管怎么鼓气,元宝总是那样瘪。

外嬷以前会坐在方桌这一侧,边凝神看潮剧,但又能熟练地将橘红金黄交织的方块钱财纸一折二叠,这是这一辈女性反复练就的技能,祈望繁复的劳作能连接三界,换来功德。小时我仗着自己是家族最小的小孩,在刘察巷时总是有恃无恐,调皮地将潮剧换到动画节目,外嬷“嗨”地一声!母亲教训我“无礼貌,猛转回去给嬷嬷看潮剧”,外嬷咯咯一笑,说就给他看吧。

此时电视机已无踪影,只有红木凳和木板搭成的冥椅。外嬷就躺在上面,在红绿相间的寿被下。冥椅旁立着香炉,燃尽的香簇拥着新换不久的香,灰以肉眼几乎静止的速度吞食底下金黄,化为缥缈烟雾螺旋上升,和三三两两的钱财摩挲声逸散在厅堂。

躺在冥椅上的外婆。

二舅看出我的倦意,让我歇一会,“没必要像我们一样硬撑一整夜”。

刘察巷的卧室是小时候每次来便直奔的地方,现在已经变了样——床,昨天拆了,只留下护夜用的铁架床;木衣柜挪走了;进门的床头柜,上面摆着的电话座机、用过的红霉素软膏、老黄历,也随着床头柜消失了。

只有一把蒲扇还在床边。

我坐在铁架床上,努力回忆原来的床是什么样的。

那是一张老式红木床,要比现在大得多,有四根立柱和隔层木架,皱巴巴的白色蚊帐分叉罩在立柱上,只当装饰用,隔层木架塞着外嬷收集的各式纸板箱充当的储物箱。床面是用了很久的五花六色的床单、艳红的毯子、白色的被褥和淡黄色花纹毛巾的枕头,颜色冲撞又协调,它们都散发着外嬷的味道。床内顶板会挂一架吊扇,夏天一打开,味道便往床的四面八方散开,清凉的、草药一般的。

我的姐姐,表姐,表哥,他们以前是不是也闻到过这味道?我扇了扇蒲扇,在新的床、新的床单、新的被子和枕头旁边,没有唤来任何味道。

是昨天才全部清走的吗?好像「清理」这个动作,近几年就在做了。

第一次「清理」时,我在刘察巷,刚好撞上二舅把外嬷囤积了的许多纸箱、杂物都收拾、丢弃。这头外嬷在客厅一脸不高兴,低着头折钱财又嘟囔着不快,那头二舅在卧室故作笑态对我悄声说:“老人家就喜欢藏东西,不帮她丢掉就不会丢。你看,这真够多的!”然后提着大箱小箱往后卧室门外的垃圾堆丢。

更彻底的一次「清理」,我没在场,只在微信群看到了视频:二舅和大舅拉开客厅靠墙的立式储物柜,露出后面堆砌着小半个人高的杂物堆——不是不小心掉在后头的,而是老鼠藏的。这些老鼠不知道和外嬷一起共生在刘察巷得多少年,它们长年累月地往柜子后面搬运柔软的材料:塑料袋碎片、碎纸条,更多的是分解了的纸屑、尘灰和土屑,和偶然掉进去的榨菜包装一起,老鼠们搭成它们的家,一代代地在此繁衍、居住,像是平行存在于外嬷家的另一个发展壮大的家族。

下一个视频里,储物柜一挪开,这些碎屑便坍塌成一座座小山堆,不仔细分辨,只觉得是微缩的废墟。而现在已经清扫一净,无踪影。

不知道老鼠的家族去向何处。

我半躺下,被子太小不够让我蜷缩成团,索性把脚搭在地面。很快睡去了。

解封初期,瘟疫野火燎原般四处蔓延,跨省交通不再闭塞,也没有想象中拥挤。和母亲到刘察巷时,外嬷已经侧卧在床,动也不动,头歪向一侧,脸上的皱纹静静躺着,只有嘴还保持微微张开,有一口气在微弱地进出。

我握住外嬷的手,感受她的温度和手背上的沟壑,说,是我,我从北京请假回来看你啦。外嬷的手指动了动,眼皮鼓了鼓,未完全闭住的眼珠好似在转动,但一声回应也没有。二舅端着水走来,边拧一根湿毛巾边帮外嬷擦脸,边说起外嬷是如何摔倒的。

“刘察巷这边整片停电,估计惊到,早起后四遭暗暗,可能想去上厕所,走到客厅就摔倒了。等够我清早来,人已经倒在地面一动不动。再抬到床上,就一直这个姿势没变过。”二舅说着,又用棉棒蘸了些水,涂在外嬷的嘴唇上,“无变食水,之前倒进嘴,全都吐掉。”

我和母亲搬来椅子,在床边坐下。安静的卧室,微弱的呼吸,熟悉的味道从床上飘来。

小学来刘察巷午休,我会直奔这张床,首先推开吊扇的开关,扇片先晃一晃,要用手拨弄才转起来。此刻吊扇安安静静,只是悬在床顶。

我端详着外嬷,看着她被定住的面容,脑海却冒起离开北京之前的一幕。

那年临近毕业,打算离开家乡北上工作,但心里没底,担心平日连广州都嫌远的家人不支持我远走,于是跑去城墙边的天后宫问。妈祖赠我上上签,「剑出匣耀光明,在匣全然不惹法。今得贵人携出现,有成有势众人钦」,我像获得通行证一样,揣着跑来刘察巷找外嬷「盖章」——我知道,只要外嬷同意了,便没有人会再劝阻。对向来信佛,每日每夜都折着纸钱搭配潮剧过日子的外嬷来说,神仙都说好,她当然不会拒绝。

我拿着签,紧张兮兮一通说完,外嬷头微倾看向我,神情严肃,问清我是去的哪个寺庙求来的签。我以为没戏,她又神色轻松地说:那就去吧。一旁的妹姨也帮腔:北京好哩,大城市,出去赚大钱回来孝敬你外嬷。

母亲只是坐着,气氛时不时沉默,我们看着二舅一遍一遍往外嬷嘴唇蘸水,再待了一会,就回家了。打算第二天再来。

第二天上午,我被母亲叫醒。“猛猛,换裳,嬷嬷过身了。” 

到刘察巷时,大舅、二舅还有一身黑服的经师已经在客厅。大舅说昨晚护夜,清晨上个厕所的功夫,便听见声响,赶到床边就看到黑乎乎的血从外嬷嘴里呕了出来,断气了。

说完,经师又招呼大舅、二舅为外嬷换上寿衣,再抬到客厅,放在冥椅上。盖上寿被后,他们便在原地讨论起来。

“虽说老人家今年九十岁,本来是得隆重做七日,但现在要做法事的人家太多了,根本找不到师傅。经师忙,乐手也忙,要做一场还得凑人,更别说做久的。”

“我的建议就是,从简。原本七日,改作三日,又在这里办,最易。”

“先火化,这样客厅空出来后,第三天就来理事。”

没花太多功夫,他们便达成一致。大家围在外嬷身旁,气氛却并不严肃。

“你看看,多雅。”

“是啊。今日个佛诞辰啊,好日子啊。”

“过乖。”

“是,走得都很轻松。”

“这样就易了。”

不知谁追了这一句。

不一会儿,从东莞赶回的大姨到了,经师说那时间正好,来走仪式。于是,大舅、二舅、大姨还有母亲逐一跪在外嬷身前,念“你饲我大,我养你老”,又用筷子各夹了一点米饭放在外嬷口中,自己吃下一口。经师将纸镪盖在外嬷脸上,持幡、组织大家绕着外嬷转圈。仪式告一段落后,经师便请辞去理别家的事。

大人们又分配守夜的人。洪舅、二舅守第一夜,大舅和生舅守第二夜。母亲跟二舅提议让我也跟着守第一夜,然后便让我回去休息,晚上再过来刘察巷。

瘟疫蔓延到小城的速度比想象中快,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势头发展。

这座城市过去几年一直享有难得的宁静,即便遥远一些城市深陷旷日持久的防疫时,家乡人还过着远方嘈杂,但四遭静好的生活:依然买新鲜的牛肉打火锅,斩硕大的卤鹅祭祖先,聚餐,敲茶,行街。街道上戴口罩的人不算多。偶尔哪里有新增案例,很快便在各种社交平台上看到,但不会引起太大的恐慌——封条一拉,很快就又风平浪静了。

外嬷白事期间,才过了全面解封三、四周,刘察巷的亲戚们就有不少流着鼻涕、或发着低烧。大家虽然嘴上没有直说,但大多心知肚明,含着重重鼻音说自己「中了」,或者说别人「会不会中了」。

仪式第三天一早,大家便齐聚刘察巷,直系、非直系的亲戚都来了。姐姐刚发过高烧,仍拖着重重的鼻音赶来送别。大家按照血缘亲疏在一大箩筐里拣出相应的丧服,我是外孙,配套白色上衣、蓝色布帽和布带。不一会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到达,先验尸、填死亡信息,经师这边早已准备好一副纸棺,填完便招呼大家帮忙抬入棺。外嬷生前身形丰腴,要抬到棺内并不容易,经师先用床单包住外嬷,大家伙再托住四角抬起,我也出力托举,感受其中一份重量。大家“一、二、三”齐发力,外嬷被托了起来。

轻飘飘的落地声,放下的一刹那,一股极浓烈的气味从床单钻了出来往旁散,其中一股深深地往鼻子里钻,似要穿过喉咙,去到深处。是一股既新鲜,又腐烂的气息,与以往外嬷卧室里的那股味道截然不同。

它很快消失在身体里。

盖上纸棺,大舅、二舅作头把棺抬出房门,随后大家自然形成一支出殡队伍,两两跟着,走在刘察巷上。

没有电影里出殡的哭天抢地,没有随行的唢呐丧乐,没有边游街边撒纸钱,只有散漫的脚步声。

人群间我瞧见周围人的面容——喜怒哀乐?只有淡淡疲惫,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或许大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正在闪回一些回忆?

走没多久,快要到打银街的拐口前,四姨说了句:

我们是不是该哭了?

然后大家便笑了。

殡仪车和经师已在西马路路边等待,将外嬷送上殡仪车后,他们便直开走去。我和父亲、大舅、二舅还有大表哥驾车随其后;其余人则返回刘察巷,为下午的仪式做准备工作。

殡仪馆的广场停满了车——停车场位置不够,不少车辆随意在路边停下。来到位于广场中央的火葬场时,经师已在门口等待,他要走外嬷的死亡证明。一会儿出来,摆了摆手,皱着眉说:“实在忙不过来了,得排队,没那么快。”

等待席间,看着许多披麻戴孝的人进进出出殡仪馆。焦急的脸庞,伤心的脸庞,茫然的脸庞。有人边开车边往车窗外撒纸钱,黄白纸钱洒落广场地面上,背后标牌则写着「禁止在殡仪馆内撒纸钱」。

约一小时后,我们被告知可以火化,于是又抬纸棺进火葬场。火化车间离进门走廊隔着一段距离,原以为会很热,结果出乎意料的凉快。走廊一侧的墙面上,一个个正方形铁窗口排列着,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它们便是火化炉的入口。

窗前伸出来一张铺着传送带的铁桌,中间是紧闭的铁门。

“好,送入传送带。”经师在旁指引,我们抬起纸棺放上铁桌,铁窗门打开,传送带运动,又发出“嗡嗡”声音,纸棺就这样缓缓送入火化炉中,形状越来越小,快要被深处的黑暗吞没。

“跪下。”经师又说,我们便照做,跪下送别。我闭着眼,耳朵离地面很近,听见节奏不齐的脚步声、穿堂而过的风声、远处杂乱的喃喃声,也听见传送带越来越细小的声音、正在工作的火化炉中火焰的声音。

“嗡嗡”声骤停,像慢车到站。

再睁眼时,铁窗又紧闭上了。

经师跟殡仪馆的人特地交代火化短一些时间,这样还可以留下一些骨头。正常是足两个小时,我们只等待了约一个小时,便被通知可以了。大表哥拿着死亡证明换来一个酒坛大小的骨灰罐,我们再驱车去高厝堂,外公墓地那里。

高厝堂往外公墓地的路陡峭,但铺有阶梯,算好走,但大表哥抱着沉重的骨灰罐一路走也不停歇,瘦削的他大汗淋漓,脸通红,一边抱怨“真实够重”,一边又艰难踩上台阶。

外公、外嬷墓碑背后的小山坡被修整得没半点杂枝乱草,半圆的土鼓起来,中间是已经挖得差不多的、近一人深的墓穴,开墓穴的师傅们在旁。我们先分别拜地主爷,没等太久,便到了入葬的吉时。

地上一个半人大小的棺木敞开着,大舅、二舅把准备好的衣服——帽子、上衣、裤子、袜子和鞋子逐一拿出,打开骨灰罐,掏出黑灰骨头,按照对应的位置用相应的衣服包好,再放进棺内,拼成人形——一种火葬和土葬在形式上的妥协,再用备好的银纸铺满整副「身躯」,师傅们便盖上棺,用木榫钉上、封住。接着大舅拿出准备好的稻、黍、稷、麦、菽,将五谷种子撒在坑底,再用绳索将棺木降到坑中。最后,我们又每人抓了一把山坡的土,一些撒在坑里的棺木上,再拿了一些土装入塑料袋。

这些外嬷「新居」的土,要拿回去洒在各家花盆的土里,据说能保阖家平安。

就这样,外嬷便从刘察巷搬家到了高厝堂。

我们在高厝堂入葬时,其余人都回到刘察巷,为「做功德」行准备。

入葬当天下午,我在刘察巷巷头远远就看到巷道一侧堆放着各种生活必备家具,走近一看,全是纸扎的:液化石油气、全副桌椅、衣柜、沙发、电视机、空调,应有尽有。门旁的简易木桌则放着用塑料袋裹起来的各式祭祀用的食物,米糕、整鸡、猪头、粿品。

大姨妈、二姨妈、大姨还有母亲坐在一旁,边聊天,边把银纸折成元宝,往一个正面印着潮剧剧目的大纸箱子里放。母亲见我没事做,让我也帮忙折一些,“参与一下”。尝试了,依旧形状不雅。

接着一些陌生的阿姨、大叔陆续来到刘察巷,有的走路过来,有的骑单车,听她们闲聊,才知道她们是待会儿做法事的乐手。有一些是百忙中过来的,因为丧事太多,几乎每天都在赶场。

半天不到,外嬷家的厅堂也布置为五脏俱全的简易灵堂:桌椅、柜子全撤掉,腾出两面墙,一面挂着蓝底白色花纹、中间绣着黄色大字「托佛皈依」的布,另一面则挂着三幅一模一样的阿弥陀佛像。外嬷的彩色遗像挂在「佛」字旁边,下面是供桌,摆着贡梨、苹果、香蕉和一些点心饼干,对烛、高香伫立在正中央。佛像下是佛坛,除了必要的蜡烛和茶碗外,还摆放着待会仪式上要用的法器和乐器:法铃、大磬、大木鱼、木斧、镲、唢呐等。原来角落的茶几桌也不见,腾出来的空地架着大鼓、吊着的大锣和扬琴等大物件。狭窄的客厅更挤了,不知待会如何容下这么多人——经师、乐手,还有我们。

行仪式的人没到齐,我又往里转了一圈,二舅躺倒在铁架床上,应该很久没歇息过了。从卧室走出后门,走廊塞满了原本是外嬷的东西:衣柜、木凳、锅炉碗具、拆了的木架床。靠墙的一个玻璃橱柜,发黄的镜面背后是大大小小、橘红色的钱财,还有原本在床上的蓝色吊扇。

一位瘦高白嫩的男孩来到刘察巷,年纪看着比我更小些,母亲说他是经师的孩子,也是来做事的。

人齐,仪式便开始,原本应在大厅堂、空旷地演奏的哀乐在狭窄的刘察巷奏鸣,显得格外地响,无尽繁琐的流程已记不清,只记得经师边摇着铃铛边念经,震破天的外放麦克风试图压过哀乐、指引大家不断地下跪、下跪、下跪。

往佛像这边下跪,再往外嬷那边下跪。大舅二舅跪得最多。我则在门边的位置,趁着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着他们不断下跪,偶尔我也得跪一下。中间我们在刘察巷烧了一波纸钱,又接着第二波仪式。瘦高男孩换了一身黄色经袍,摇身一变为唐僧,接替他父来主持,在刘察巷上演《西游记》。

“做功德”时,时间过得想象中快,所有人都在指引下忙前忙后,没一刻停歇,不断转,不断跪。等到再烧一波纸钱时,已是傍晚。晚餐歇息一阵,大人们请经师乐手就近去旁边的酒楼吃桌,吃完还得回来接着做仪式。

晚饭回来,外嬷家的门口搭起一座铁制梯形桥,原先的一位乐手扮成另一位经师,手持招魂幡和摇铃,人们跟随她不断绕圈、过桥,她请求「桥官」放行,好引领亡灵过奈何桥,去往西天。把整个奈何桥的仪式走完,功德才算圆满。

经师再念一些含糊不清的经文,大人们又下跪,才算结束。

下午的那些纸扎祭品都要火化,但太多,无法尽数在小巷内化掉,只是象征性地烧了一个洗衣机和一些纸钱做做样子,其余的请上一辆电动三轮车夫,人们将那些纸扎电视、柜子、沙发、凳子往里堆。母亲派我上车护送祭品,嘱咐我让货车师傅把祭品拖去空旷的地方妥善烧尽。

三轮车塞了满满一大车的纸扎和钱财,没有多余的位置坐人,我只能小跑跟在后面。它开得飞快,像一道闪电穿过刘察巷,边开边一路掉一些发光的钱财、纸扎。我一路跑,一路捡,再一路追。来回几趟,把外嬷的「新家具」都运上货车,跟司机交代完,我的任务才结束。

回到刘察巷时,有的亲戚已经回了家,大舅、二舅、母亲还有一些人在做善后:在卧室墙面上安置好外嬷的灵位,点上新的烛火和香;再将供过的祭品分了分各自带回家。漫长仪式下来,我也筋疲力尽,只想早早回家休息。

外嬷真的到西天了吗?刘察巷的灵位,高厝堂的墓穴,西游记里的西天,现在哪里是你的家?

好几次无来由地想起刘察巷的老鼠。

有没有可能,和外嬷一直生活的老鼠家族,已经与这位同住的人类形成稳定的生态网。如果它们还在,说不定能保护外嬷呢?如果不把它们的家清掉,老鼠们会不会在那天晚上发出悄无声息把地面阻挡外嬷的东西挪走,偷偷藏到老鼠的家里?或者,有没有可能,老鼠家族中的一位长者,用它的语言和意念警告同住了这么久的邻里:

洪惠卿,这里走路要小心点,你可能会摔。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