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晓远赴美(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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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春天,台北下了很多雨。
雨丝细密的,从二月一直下到三月。阳明山上的杜鹃花被打落了一地,粉色的、白色的花瓣贴在山路上,被雨水冲成一条条细细的花带。
陈建华站在窗前看雨。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的妻子林秀兰在厨房里炒菜。油锅的滋滋声穿过客厅,混在雨声里。他的两个儿子坐在饭桌旁——一个在读报纸,一个在写作业。
陈晓远在读报纸。他二十二岁,刚服完兵役。他读的不是娱乐版——他在看美国大学的招生简章夹页。他把那页纸叠了又打开,打开又叠上。他已经看了三遍。
陈晓默在读高二。他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本日语课本。他在念——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陈建华转过身来。他穿着一条旧军裤——改了改,当家居裤穿。裤子上有一个补丁,林秀兰补的,针脚很密。
"晓远,"他说,"你又看那个。"
陈晓远没有抬头。他把那页招生简章又叠了一次,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手掌下面。
"爸,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别的意思。"陈建华把凉茶放在窗台上。"你想去?"
陈晓远没有马上回答。他二十二岁,在台湾人里不算高,但肩膀宽,脸像他爷爷陈怀仁——那种瘦而硬的脸型,眉骨突出。他服完兵役后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每月工资三万二台币,够吃饭,够交房租,不够任何别的东西。
他把招生简章从手掌下面抽出来,展开。
"密歇根大学。电机系。两年的硕士。我算过了——学费加生活费,第一年要三万美金。"
三万美金。
陈建华的工资一个月是四万八——他是退伍老兵转的文职,在一个政府部门坐了二十年。林秀兰在小学教书,一个月三万一。
三万美金。差不多是两个人一年的工资总和——不吃不喝。
"你妈知道吗?"
"知道。"
林秀兰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盘子里是一条鱼,煎得两面焦黄,上面撒着葱花。
"知道了又怎么样。"她说,"知道了,也拿不出三万美金。"
陈晓远没有说话。他把招生简章折好,放进口袋里。
陈晓默合上日语课本,抬起头。他的眼睛像他妈——圆圆的,有一点不安。
"哥,你真的要去?"
陈晓远看了他一眼。
"不一定。"
那顿饭吃得安静。鱼煎得很好,每个人夹一块,慢慢吃。窗外的雨还在下。陈建华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少了半碗。
吃完饭,陈建华出去了。他没有说去哪里。他穿上那件老式的灰夹克,戴上帽子,走进雨里。
他去了台北车站附近的一条巷子。那里有一家旧书店,开在地下室里。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兵,姓刘,河南人,跟陈建华一样是外省第二代。不过刘老板的爸到台湾那年病死了,他一个人在这里开了四十年书店。
"老刘。"
"陈哥。你来了。"
陈建华坐下来。地下室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全是旧纸的味道。墙上、架子上、地上——全是书。有些书堆成了山,有些书散在地上,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老刘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不好,但水很烫。陈建华捧着茶杯,两只手暖着。
"我想借钱。"
"多少?"
"三万美金。"
老刘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整理了一摞书,又走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一个开旧书店的,三万美金?陈哥,你把这家店卖了,也不值三万美金。"
"我知道。"
陈建华喝了口茶。茶涩,但他没皱眉。
"你能借多少?"
老刘想了想。
"一万五。人民币还是台币?"
"美金。"
"美金?那就五千。不能再多了。我儿子在台中结婚要买房子,我也得拿钱出来。"
陈建华点了点头。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
"够了。谢谢你,老刘。"
"不是,我是说——你还没凑够。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华走到门口,转过身来。
"我还有一把扇子。"
老刘愣了一下。
"什么扇子?"
陈建华没有回答,走进了雨里。
那把扇子,是他爸陈怀仁留下的。
陈怀仁去台湾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他在军装口袋里装了一把折扇。湘妃竹骨,矾绢扇面,画着一枝梅花——画得很细,像是正经学过的人画的。老家县城里卖扇子的说是湘绣厂的师傅画的,一幅梅花描了三天。这东西不便宜——但陈怀仁拿了一辈子。
陈怀仁去世那年——1986年冬天,坐在窗前看报纸,人就没了。他们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的时候,那把扇子从他手里掉了下来,落在脚边。林秀兰捡起来,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有动过。
陈建华回到家的时候,雨小了。林秀兰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灯开着,电视没有开。
"去哪里了?"
"去了一下老刘那边。"
"借到钱了?"
"借到了。五千。"
林秀兰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织。她织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尺寸看上去是陈晓远的。
"还差两万五。"
"嗯。"
陈建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开灯。外面的路灯透过雨丝照进来,在房间的墙上游动着光影。他看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那把扇子,我明天拿去卖了。"
林秀兰的毛衣针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建华——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那是你爸的东西。"
"我知道。"
"你爸在台湾四十多年,什么都没带走。就带了那把扇子。"
"我知道。"
陈建华的声音很轻。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一把钥匙链,上面挂着一小块木头。是陈怀仁生前用的一枚木印章,磨得只剩下半个面,他用小刀切了一小块下来挂在钥匙上。
"秀兰,我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他在台湾三十七年——三十七年。他以为自己能回去。"
林秀兰没有说话。她继续织毛衣。针脚比刚才密了一些。
"晓远跟我爸不一样。他不想等。"
第二天一早,陈建华去了台北的一家古董店。
老板是个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拿起那把扇子看了看,打开,合上,对着光看了看纸面。然后他抬起头,把扇子放回柜台上。
"湘妃竹的。好东西。扇面是矾绢——不蛀不裂,民国以后就很少有人做了。"
"能值多少?"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扇子。
"按东西说,值八千。你要急用——四千。我要转手,得放一放。"
陈建华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上那把扇子。扇面上那枝梅花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但他爸抓了它一辈子。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扇子。
"算了。"
他转身走出了店门。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站在骑楼下,看着外面的大街。台北的车很多,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太阳出来了,是雨后的太阳,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链,那个木头碎片,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回去,继续走。
四月,陈晓远收到了密歇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信封不大,但很厚。他把信拆开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看了第一行字,然后看了第二行。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看完就走了出去,站在走廊里,双手撑着栏杆。
林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怎么样?"
陈晓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肩膀在动。
林秀兰放下锅铲,走过去。她什么也没说,站在儿子身边,把手放在他背上。
"妈,他们录取我了。"
"好。"
"可是学费要三万美金。"
"你爸有办法。"
陈晓远抬起头。他脸上有眼泪,但没有哭出声来。
"我爸有什么办法?他一个月的工资四万八。三万美金,他要攒六年。还不吃不喝。"
林秀兰没有说话。她把手从儿子的背上拿开,走进屋里。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张存折走出来。
"这是妈从你出生就开始存的。每个月存一点——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二十二年了。"
陈晓远接过存折,打开。
里面有七万八千块。新台币。
"妈——"
"不够。但加上你爸借来的,加上——"
她没有说完。她看了一眼柜子上面——那里放着那把扇子。湘妃竹骨,梅花褪了色。公公抓了一辈子的东西,还在那里。
"够你走了。"
陈晓远蹲了下去。他把脸埋在手心里。他哭得没有声音。
林秀兰站在原地,没有蹲下去。她把存折放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油锅还开着,菜等着她炒。
六月的台北,天晴了。
陈晓远在故宫博物院门口等了一个下午。
他在等一个人——他爷爷当年在空军的战友,一位姓周的退役将军。陈建华说,周将军手里有一批老照片,是1949年空军撤退时拍的。陈晓远想去看看,照片里有没有他爷爷。
周将军来了,拄着一根拐杖。他穿着白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是腰背挺直。他看着陈晓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你长得像你爷爷。"
陈晓远笑了笑。
周将军把他领到家里,拿出一只铁盒子。盒子里全是旧照片——黑白的,边角都黄了。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你爷爷。"
陈晓远拿过那张照片。照片上,陈怀仁站在一架战斗机前面,穿着飞行服,戴着墨镜。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他嘴角有一点笑意,不深,但确实在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
"廿六年于南京。"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
"他那时候刚结婚。"周将军说,"娶了你奶奶。你奶奶是湘西人,他跟我说过:'打完仗就回去。'"
他顿了顿。
"后来就没有回去。"
陈晓远把照片翻过来,再看了一遍。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周将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铁盒子里的所有照片都倒出来,从中又挑了两张——一张是陈怀仁和战友们站在一架运输机前,另一张是陈怀仁在重庆的朝天门码头,身后是长江。
"你拿去吧。"
陈晓远把三张照片捏在手里,轻轻地,像是捏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抽了一口气,然后松开。
"周爷爷——"他说了一半,停住了。他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不用谢。"周将军替他接完了。"你爷爷要是知道你要去美国了,他会为你高兴的。"
九月,桃园机场。
陈晓远的行李是一个大箱子,一个书包。箱子里装了几件衣服、三张老照片、一本《蝼蚁的世界》——是上次陈建华从北京带回来的。
陈建华和林秀兰站在安检口外面。陈晓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日文单词——他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最后放进了口袋里。
"到了打电话。"林秀兰说。
"嗯。"
"钱省着花。不够了跟家里说。"
"嗯。"
陈建华没有说什么。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在口袋里面攥着那块木头碎片。
陈晓远走近了一步。他看着他爸。
"爸。"
"嗯?"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在台湾这么多年,一直不肯把这里当成家。"
陈建华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晓远低下头。
"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爷爷当年坐飞机从大陆来台湾——他坐在窗边,一直看着窗外。他说,看完海就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华。
"我现在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回不去了。"
陈晓远拿出那本《蝼蚁的世界》,翻到扉页。扉页上写着一排字,钢笔写的,笔迹很用力——是陈建华的字。他爷爷陈怀仁生前常说这句话:
"隔海看家,蚂蚁不走。"
陈建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嘴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上前一步,抱了抱他的儿子。
二十二年来,这是父子俩少有的拥抱。陈晓远被他爸抱得有一点疼——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他爸的手在抖。
"走吧。"
陈晓远转过身,走向安检口。他没有回头。
林秀兰站在原地,挥着手,像是在赶什么飞走的东西。陈晓默站在她旁边,日语课本夹在胳肢窝里,没有念。
陈建华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那块木头碎片被他攥得发烫。
他想起父亲陈怀仁生前常说的那句话——隔海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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