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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彳亍|B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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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挥刀斩向银行,但他不是侠客

流光彳亍|B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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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最不在意的,和最“在意”的,都是所谓的普通人。

就在简中互联网铺天盖地讨论完“斩杀线”后不久,特朗普盯上了信用卡。

当然,两者没有因果联系。

1月9日,特朗普在自己创立的社媒真相社交(Truth Social)上发帖炮轰。帖子简洁如判决:呼吁从本月晚些时候开始,对信用卡利率实施为期一年的10%上限。此后还发帖对信用卡刷卡费提出批评,公开站台《信用卡竞争法案》。

特朗普表示,美国人正被收取20%至30%利率的信用卡公司“敲诈”,并誓言将终结这种现状。

白宫急的主要原因在于持续走低的支持率。经济学人1月19日报道引最新民调数据指,目前56%选民不支持(disapprove)特朗普,40%选民支持,净支持率负16%。

报道贴心地附上前总统拜登和特朗普第一任期同期的支持率趋势,可谓后来居下。

此时提信用卡“新政”用意也恰在此。

2024年竞选期间特朗普曾提出“可负担性(Affordability)”的口号。

也正是打着这个旗号,他提出了包括信用卡利率上限在内的诸多政策提议。

10天里,这条帖子和相关表态像瘟疫一样蔓延,来自政客、业内专家、研究机构和媒体在内的分析评论铺天盖地。有理有据,各怀鬼胎。

民粹风味的政策大棒,将有什么影响?能否顺利实行?又是否空穴来风?


上限将减少信贷供应

最先回应的是“当事人”,银行。

就在美东时间1月9日特朗普发帖当天,包括美国银行政策研究所 (Bank Policy Institute, BPI)和美国银行家协会(American Bankers Association)在内的美国银行业协会发表联合声明,称10%的信用卡利率上限将减少信贷供给,并对依赖信用卡的家庭和小企业主产生不利影响。

他们的逻辑很清晰:银行利率高是合情合理的。因为部分借贷人违约风险本身就高,作为放贷方的银行必须通过提高利率的方式补偿风险。

毕竟,没人会做亏本生意。

BPI在声明后附上了一份2025年5月发布的研究报告。报告显示10%信用卡利率上限将严重损害经常循环借款的消费者信贷获取。

根据2019年美联储消费者财务调查(SCF),22%的银行卡用户(约2110万美国家庭)经常携带循环余额,其中三分之二(68%,1430万家庭)利率超过12%,若利率上限实施将大幅削减或取消这些消费者的信用额度。

穆迪分析(Moody’s Analytics)首席经济学家 Mark Zandi 警告称10%的利率将导致银行无法覆盖风险成本。其结果是,只有高信用评分的消费者能保住信贷额度,而依赖信用卡的低收入及中等收入群体将被彻底排除在信贷系统之外。

这种筛选符合商业逻辑,并且会带来连锁反应。经济学界也有不少关于信贷包容性的研究。以新加坡为例,新加坡信贷管制非常严格,原意是防止过度负债,但多项研究发现严格的信贷管制也在无意间将弱势群体推向非法的高利贷(loan-shark)市场,并放大了赌博成瘾等行为风险。

举一例,去年1月发表于The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的一篇论文分析了逾11000笔新加坡非法贷款数据,发现借款人多为正规信贷排除者,打击行动虽能缩小贷款规模,却也会进一步抬高利率。

除了直接的借贷市场外,信用卡资产证券化(ABS)市场也极易受到利率上限的影响。“上限将把大量借款人排除在外,这些借款人目前的还款利率介于10%到 30%-50% 的高利贷水平之间,尤其是那些由底层消费者(低信用评级群体)支撑的债券。”Academy Securities 交易员 Daniel Schaeffer 告诉彭博社。特朗普的利率上限政策将直接威胁到700亿美元的ABS市场。


新政难过政治关

虽然特朗普做出了种种承诺和威胁,10%利率上限真正落地面临巨大的政治和法律障碍。

据悉,瑞银的两位分析师就曾在上周发声,实施利率上限政策需要通过国会立法,而2025年信用卡利率上限曾被纳入天才法案(Genius Act)的讨论范畴,并未最终采纳,说明银行业游说已经产生了影响。

立法层面,特朗普的信用卡“新政”也许甚至都难“踏出家门”。

根据国会山报和政治新闻网消息,美国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 (John Thune)和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 (Mike Johnson)已明确表示不支持限制信用卡利率。John Thune 告诉记者,特朗普该举将“让信用卡变成借记卡”,并“剥夺全国大量人口获得信贷的机会。”约翰逊则表示利率上限将会带来“不可预期的结果”。

这两位都是共和党国会领导层。然而和特朗普不同的是,图恩和约翰逊的选民基础并不是蓝领,而是中产阶级。

长期批评特朗普的进步派参议员 Bernie Sanders 和 Elizabeth Warren 虽然对限价表示关注,但也讥讽特朗普“根本不关心可负担性”,并称“美国人看到骗子时,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近期在“空军一号”上放话,称如果银行不配合,它们就是“违法”的,并设定了1月20日的期限:他可能正试图绕过国会,通过行政命令或监管压力,利用消费者金融保护局(CFPB)等机构强行实施。

然而2010年通过的《多德-弗兰克法案》(Dodd-Frank Act)已明确提出,除非有明确的法律授权,禁止消费者金融保护局设定高利贷限制(Usury Limit)。如果执意以此方式干预,必然引发长期法律诉讼。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特朗普做的离谱事太多,有时很难把他的政策和观点当个正经事看待。但站在白宫的立场,再看似疯狂的政策提议,背后一定有自己的立足点,即使这个立足点很局促。

特朗普将高信用卡利率描述为银行对消费者的“剥削”和“敲诈”,指责其导致家庭债务激增。这个说法是空穴来风吗?

根据纽约美联储数据,2025年第三季度美国家庭信用卡债务达1.23万亿美元,环比增长240亿。

1.23万亿是什么概念?做个不恰当的比较,2024年荷兰名义GDP约为1.1万亿美元,排名全球第17位。

特朗普以信用卡利率开刀作为更广泛“可负担性”倡议的一部分,承诺通过上限立即降低借款成本,能够最直接得再中期选举回应民众关切。

更重要的是,此举能够最直接触及特朗普最重要的选民基础之一,中低收入家庭。

这次特朗普提出利率10%上限,还有一个重要信息,是期限一年。从这个角度看,白宫至少目前也不认为利率上限是一个长久之计。

作为短期救济措施,利率上限确实能为消费者带来显著利息节省。根据测算,若全美执行此政策,消费者每年可节省约1000亿美元,显著降低短期内的违约风险,提高家庭的可支配收入,刺激消费。

但若无后续长期结构性改革,效果有限。由于10%的利率难以覆盖高风险借款人(如信用分较低的年轻人、零工经济从业者)违约成本,银行会迅速收紧信贷。


有国际案例,但剑走偏锋

利率上限并非没有国际经验,比如日本。

二战后日本经济逐步复苏。60年代,消费贷款取代典当行,成为居民借贷主流来源。截止2006年3月,日本非银行贷款余额为41万亿日元,其中21万亿是个人消费贷款。

当时的消费金融也因利率高、多重借贷和暴力催收等原因饱受诟病。民怨沸腾下的2006年,监管的铁拳落下,《贷金业法》和《利率限制法》出台,利率上限最终被调低至20%。

为了满足利率上限,包括当时的消费金融巨头武富士在内的消金公司大幅收紧贷款政策。

然而消费者日积月累培养的消费习惯却很难迅速调整。在正常渠道无法获得贷款的情况下,很多日本消费者不得不转战地下高利贷,负面新闻进一步爆发。

大西洋彼岸的法国也有高利贷利率上限(Taux de l’usure)政策。然而和特朗普提议的10%固定上限不同,法国央行每季度会根据前一季度市场平均有效利率(TAEG)动态计算并公布,通常设定为平均水平的1.33倍。

法国的动态模式始终留有风险溢价的空间,高风险借款仍可定价,从而减少银行集体撤资风险。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但总的来说,各国的监管都是在普惠金融的有效性,和打击”极端剥削“间做取舍。

要么,舍弃部分家庭的覆盖率,保障贷款利率在“合理范围”内。要么,放任自由,以确保信贷能够向下覆盖更多家庭。

而特朗普似乎结合了时间的维度后,走了一条不存在的路。


高利率是因还是果?

信用卡是“无担保贷款”(Unsecured Debt),银行在借款人违约时没有任何抵押物,不像房贷有房子,车贷有车。为了弥补巨大的坏账风险,银行必须向所有借款人收取高额利息。

为此,美国银行在信用卡营销和维护上花了不少心思,在复杂的奖励系统上投入巨大,这些成本最终都由付利息的“循环借款人”买单。

是为果。

极高的利率本身就是导致违约的推手。当利率从 15% 飙升至 25% 时,借款人的利息负担增加了 60% 以上。

很多家庭原本能还清本金,但由于利息“利滚利”增长过快,导致债务失去控制,最终被迫违约。

是为因。

这种因果螺旋在美国,尤其是当下的美国,尤为明显。这也是前段时间“斩杀线”概念在简中互联网得到大面积曝光的一大理由。

当生活成本(租金、食物、保险)的涨幅超过工资涨幅时,美国中低收入群体习惯于用信用卡来填补每个月的赤字。

纽约联储数据显示,2025年底全美信用卡90天逾期率已从2022年的8%升至12%以上,圣路易斯联储报告也确认了最贫困地区逾期趋势显著上升。

Bankrate 2025年调查就显示,约 60% 的信用卡持有者债务已持续超过一年,其中 21%已负债超过五年。这种长期债务在高利率下几乎无法通过正常劳动收入偿还。


文化差异?或是资本游戏?

既然违约率已经上升,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多贷款?

这一定程度上和美国FICO评分的机制相关。

可以简单将FICO理解为微信支付/支付宝信用分。传统FICO评分依赖历史还款和信用利用率,在经济稳定期预测准确率达80%以上,但在衰退或危机(如2008金融危机、2020疫情)中却极易失效。在极端情况下,高分借款人违约率反而上升更快,因为模型未纳入收入波动或宏观冲击。

根据彭博社报道,疫情期间由于政府刺激支票(每人最高3200美元)和延期还款政策使平均FICO分数虚高了10-20分,银行也据此发放高额度信用卡。

2025年补贴结束后,叠加高通胀(3-4%)和学生贷款重启报告,FICO整体分数急降2分至715,系15年来最大跌幅。

这和中国的消费习惯有着天壤之别。我将其视为一种文化差异,但这种文化差异未必真的由“文化”所致。

从某种意义上说,高息信用卡的模式是一个由金融机构、消费文化和法律机制共同构建的消费陷阱,通过一套极其精密、合法的系统,将借款人转化为长期的“利息支付机器”。

账单上醒目的最低还款额(通常仅为总额的2%-3%)是陷阱的入口,让持卡人觉得负担不重,减轻了心理负担。而这种方式几乎只能抵消利息,无法触及本金。

但如果只还最低限额,一笔5000美元的消费可能需要20年才能还清。

信用卡的本质是阻断“付钱的痛苦”。心理学研究表明,刷卡或移动支付释放的负面情绪远低于支付现金。

这种心理上的“脱钩”诱导人们倾向于超前消费。

返现(Cashback)和里程积分则是最高级的诱饵。银行通过向商家收取的费用给用户发甜头,诱使其为赚取2%的返现增加消费,但只要有一个月没能全额还款,20%-30%的年利息会瞬间吞噬掉几年积累的积分收益。

上周恰是美国各大银行财报季。从数据来看,各家银行上季度虽各有千秋,整体都还是赚得盆满钵满。


唯一注定的结局

已到了特朗普设定的1月20日截止日期。

关于利率上限的讨论还在继续,立场的交锋也没有丝毫退减的迹象,就像特朗普提出的许多其他政策一样,该提议何去何从暂时也看不清楚。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在这场“精彩纷呈”的论战中,各方最不在意的,和最“在意”的,是同样一个群体。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