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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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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塔旅居手札·半衰期解悖

無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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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荒原駐守員的身份,暫居這座燈塔已滿三個月。行李箱的輪子還沾著城市柏油路的碎屑,如今卻在荒原的沙礫上,滾出了細碎的棲居痕跡。


物理筆記本裡夾著當年課本的摘句:半衰期悖論說,放射性物質的衰變恆定不可逆,每過一個周期,便減損一半。初來時我篤信這規則,就像篤信城市裡的熱鬧會隨時間淡去,就像篤信這荒原的風,會把人的心磨成同樣的荒蕪。


我開始養成旅居者的日常:每日清晨收集露水煮茶,傍晚把撿來的荒原碎石擺在燈塔窗台,給遠方的朋友寫明信片,字裡行間不提孤獨,只說「今日燈光掃過沙丘時,捕到了三隻迷路的飛蛾」。燈塔的鐵皮被風吹得哐哐響,像舊時鐘擺,我卻在這重複的聲響裡,發現所謂半衰期,從來不是用來丈量消逝。


我曾以為,熱愛這種東西,也會有半衰期——比如曾經執著的攝影,曾經喜歡的詩集,都在歲月裡慢慢淡了興致。直到某個深夜,我爬上燈塔頂層,看光柱穿過濃霧,落在遠處隱約的戈壁線上。忽然明白,那些被我以為「衰減」的熱忱,從來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疊加:攝影的熱愛,變成了記錄燈光與沙礫的角度;讀詩的喜歡,變成了聽風過燈塔時,那些無聲的韻腳。


原來半衰期悖論,從來只適用於冰冷的物質。而人在異地的旅居,是把心裡的空缺,一點一點用荒原的風、燈塔的光 、碎石的紋路填滿。這不是衰減,是積累。


今日給明信片蓋上荒原郵戳,末尾寫下:所謂旅居,不是離開故鄉,而是在別處,遇見另一個自己。所謂半衰期,不過是未與生活撞個滿懷的人,編出來的謊。


風又吹過窗台的碎石,發出輕微的響聲。荒原的星空亮得驚人,這絕境裡的日常,滿是85分的甜,和15分的清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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