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短篇|漁歌夢(叁)

廟口小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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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宦遊成底事,每年風景是他鄉」。暫借才子佳人,寫一段塵世聚散離合。

如果可以,雲娘真不想再見到崔六,可惜天總不遂人願。

休說州城大小宴席免不了請樂人演出,更何況崔六吃錯藥似地總是來找雲娘。

宴席一個月後,崔錄事特別請雲娘來府上演出。

這雖然不是雲娘首次受邀私宴,但畢竟是難得的獨奏,對方又是那個愛挑錯的崔錄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本州位處南方,秋至草木翠綠依舊。官舍內水木清華,觸眼皆碧,自是風景宜人。

然而雲娘未及細看,家僮隨即拐了幾拐,引雲娘來到屋內。

只見崔六端坐几案前,隨手翻看著冊頁,几上放著酒壺杯盞,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聽聞雲娘入內,他這才抬起頭來,笑吟吟地說道:「勞駕,請入座吧。」

雲娘正要入座,卻見前方琴几上早已放了綠琴一張。

「今日不揣冒昧相邀,乃是新購得良琴,聽聞小娘子琴藝過人,想請您一試。」

解釋畢,崔錄事又轉頭向家僮吩咐:「京墨,幫小娘子把琴囊收好就下去吧。」

少年領命而去,雲娘不得已只好坐下:「敢問錄事想聽什麼樣的曲子?」

「演奏拿手曲即可。」

雲娘思索不多時,隨即抬起玉手,撥動琴弦。

琴聲錚然作響,音色溜亮,彷彿斷絃裂帛,瞬間劃破室內靜寂。其後漸次轉急,跌宕頓挫。剎那間狂風呼嘯,電閃雷鳴,暴雨穿林打葉而來。頃刻忽又風息雨停,雲破天晴。樂聲如風雨,倏忽而來,倏忽而去,彷彿不可違抗的天意。

待得驟雨止息,崔六的興致不禁沒澆息,反而轉濃了。

「曲子選得不錯。」他慢悠悠地斟起酒來,不自覺地揚起嘴角:「不知小娘子以為此琴如何?」

雲娘目光略一流轉,隨即低頭斂袂說道:「聽聞錄事精通音律,心中自是有定數,妾學藝不精,不敢妄議。」

崔六目光一閃,輕笑一聲,將語氣放柔:「緊張嗎?」

然而,未等雲娘答覆,他又逕自舉杯啜飲。

雲娘正估量對方似有示好之意,卻見那人指尖因施力略為泛白,她心底戒備又起,態度卻依然不卑不亢。

「妾上月失誤,幸蒙錄事指點。今日能得私下指教,受寵若驚,怎能不緊張呢?」

崔六聽聞雲娘的恭維,眼角染上幾絲喜色,復又執壺斟酒:「不要緊,飲點酒就不緊張了。」

兩人尊卑有別,按理本由雲娘侑酒。眼前貴人如此紆尊降貴,態度迥異於前,她不禁疑心對方別有所圖,心下侷促不安。

雲娘立刻起身接過酒杯,指尖刻意輕碰杯緣,故作驚慌之色。

​「錄事折煞雲娘了……」她微嗔道,隨後目光轉柔,嘴角輕銜起笑意。

「既然錄事有命,妾便借這杯酒,祝您……『帳目清明』,萬事順遂。」

「承您吉言。」崔錄事見狀也舉起酒盞,慨然答覆。

兩人飲酒之際,雲娘以餘光觀察,只見崔六神色自若,彷彿沒聽懂她的試探。

待得兩人飲罷,他又含笑問道:「敢問小娘子貴庚?」

「十九歲了。」雲娘答道。

「比某小四歲。」崔錄事復舉杯輕啜,這才接過話來:「敢問本姓為何?籍貫何處?」

雲娘垂目含笑:「妾姓沈,本州人士。」

崔六也笑道:「早聽得『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貴寶地山水峻麗,怪不得能生養出靈秀人物。」

他頓了頓,復又問:「不知學琴幾年了?何故入樂籍?」

面對這「查戶口」般的行徑,雲娘略感不快,卻也明白對方不過拿試琴作藉口,想試探自己是否值得籠絡、利用。說到底,這世道運作本就是人各自利,不足為奇。

她思忖片刻,決定儘可能照實回答,只在實情之上略作修飾,免得徒生事端。

「妾習琴不過九年。十歲那年父親延師指導,後來遭了變故,這雅趣變成營生了。至於入籍原因……」

雲娘略微斟酌,這才重新開口:「乃是先父病逝後生活窘困,迫於生計罷了。不足為念。」

崔錄事稍微正色道:「如此也算是家逢不幸了。人生窮通有時,能無愧於心就已不易。至於細處如何,就非人力所能及了。」

聽那語氣似是肺腑之言,雲娘略感詫然,眨了眨眼,問:「錄事所言,是經驗之談嗎?」

崔六略微一愣,隨即低眉笑道:「什麼經驗談?不過閒來讀書,一時有感罷了。請莫要見笑。」

語畢他隨即撇開目光,赧然一笑,重新替兩人斟滿酒。

「這『劍南春』是特地託人買來的,請再多飲幾杯吧。」

雲娘不好推辭,將酒杯舉至唇口,微微一品,心底卻已有些不耐。她眼波略一流轉,緩緩放下杯來。

「酒是好酒,只是不知勸酒人葫蘆裡賣什麼藥哩。」

崔錄事望著雲娘忽地一呆,滿臉通紅,抿緊雙唇,死盯案上。

雲娘心頭暗暗一驚,只當對方有什麼難言之隱,不敢逼問,靜待答覆。

幸虧不多時,崔錄事便輕咳幾聲,重新擠出笑來。

「不知小娘子有什麼想問?」

這話問得突兀,卻倒是正中雲娘下懷。她略略觀察錄事神色,決定先問個安全的問題。

「錄事怎麼會來敝地任官?」

「使君禮聘,不敢推辭。」崔六理所當然地回答。

面對這有所保留的答案,雲娘並不滿意,卻也不感意外。

「早聽聞令尊與刺史有舊。」雲娘笑道:「不過以錄事高才,取得朝中清貴官職並非難事,怎會來此偏遠小地?」

「等待吏部銓選曠日廢時,不如早來地方歷練,造福鄉里。」崔六舉杯啜飲,神色已然恢復平靜。

「實在敬佩錄事心繫黎民。」雲娘繼續試探:「不過守選雖費時,來日若能在朝中擔任要職,貢獻未必不如立即為官。」

「誠然。」崔錄事依舊杯不離手、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說:「不過地方官貢獻未必就不如京官。」

「都聽聞士子愛任京官,錄事倒心懷天下。」雲娘嫣然一笑:「本州地貧俸薄,怕是委屈了您。請容雲娘敬錄事一杯。」

崔六嘴角一僵。

「小娘子言過了。」他勉強一笑:「長安行樂處,米珠薪貴,不如此地清靜。」

語畢他隨即以袖掩面,飲下一杯。

兩人飲罷,崔六緩緩放下酒盞,瞄了雲娘一眼,隨後低眉苦澀一笑。

雲娘略微一愣,有些後悔逼得太過,卻見崔錄事自顧自地斟起酒來,神色泰然。

「不知小娘子閒暇時有何嗜好?」崔六問道。

雲娘不知道這單純是想轉移話題,還是想探她的底。不過她知道最好顯得無趣些,省得那人再來糾纏。

雲娘斜睨了對方一眼,略一思索,說道:「妾多半是在房裡發呆。偶爾……去江邊看大船來去,想這輩子也就跟江水一樣,渾渾噩噩地過去罷了。」

她稍作停頓,低眉莞爾一笑:「對錄事來說,想必太過乏味吧?」

不料崔六認真地點了點頭:「不會。我也喜歡去江邊。」

雲娘一時語塞,隨即腹誹不已。

哪有這麼巧的事!她隨口編個看水、發呆,他剛好也喜歡。肯定是刻意順著她的話往下摸,這人的厚臉皮實在令人甘拜下風。

不過兩人對飲,不好大眼瞪小眼,雲娘只得勉強笑道:「想不到錄事也有如此雅興,容妾敬您一杯。」

崔錄事見狀,眼底閃過一絲落寞,卻只是撇開臉,輕揚嘴角,垂眸不語。

雲娘正疑惑間,但見崔六面無表情地飲盡杯中餘酒,杯口朝下,覆於案上。

「感謝撥冗試琴,」他拱手說道:「不過某不勝酒力,小娘子請回吧。」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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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口小江資深讀者、菜鳥出版人。沒寫稿的時候,也許在你家廟口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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