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少年出孤寒〉
窮人家的孩子,有兩條路。
一條,是窮則思變,發憤圖強,用盡全力爬出那個困局。另一條,是把窮日子的每一分錢都記在心裏,記得太深,記了一輩子,往後有錢了,依然花不出去。
阿文走的,是第二條路。他是大果在英國時相識的,已是40多年的好友。
阿文兄弟姊妹眾多,幼年時一家十口擠在公屋裏,家境不寬裕,但他讀書還算不錯,小學會考考上了政府中學,算是爭了口氣。然而讀到中三,年少心浮,無心向學,書就此放下了。
在香港做了幾年工,悶,想出去闖闖。恰好有朋友申請去英國,阿文跟著一起去,由洗碗做起,一雙手泡在熱水裏,日復一日。生活枯燥,他和幾個在餐館做樓面的朋友混熟了,就染上吸煙,賭錢,朋友還帶他溝了鬼妹。學會開車之後,阿文借了朋友的車,載著鬼妹女朋友四處兜風飛車,年輕人,有的就是膽量,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結果,飛車飛出了禍。
撞山,女朋友當場死了,阿文自己重傷入院。女朋友家人對他恨之入骨,誓不原諒,這份仇,幾十年都沒有化解。
出院之後的阿文,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主動認識新的女朋友。一年一年過去,家人和朋友看不過眼,替他張羅,介紹他回國內相親。
女方一聽阿文是從英國回來,眼睛亮了——英國,意味著出路,意味著離開,意味著另一種生活。見不了兩面,就決定嫁了,成了文太,心裏盤算的,是那張飛往英國的機票。
不到三個月,心願成真,文太以過埠新娘身份踏上英國土地,展開新生活。
最初日子艱難,但兩個人靠著一股韌勁,很快站穩了腳跟,置了業,生活過得還可以。離鄉別井的人,哪個不是這樣捱過來的,日子熬過就好。
然而,窮日子留下來的那個印記,從來沒有抹去過。
大果在英國時,介紹了親弟阿成給阿文認識,兩人相談甚歡,也成了好友。
阿成知道阿文夫婦會去日本旅遊,便請他們幫忙帶幾塊日本磁石貼回來,說日本有一種貼在膝蓋上能止痛的磁石貼,想買給大果用,因大果回港後多走路,膝蓋開始疼痛。
阿文聽了,答了一句——
「好呀,到時計返錢畀我。」
阿成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大果對阿文生幾十年來不薄,飲茶吃飯,從來不少他的份。而家大果膝蓋痛,阿成只不過請阿文順手帶幾塊痛貼,值不了幾個錢,阿文卻第一時間想到要收錢。
幾十年的老朋友,買幾塊痛貼,都要計,錢?
現今社會,人人身上總有手機,朋友們為了方便買個月費手機plan,打電話發短訊,隨手能做方便自然。阿文兩公娑,幾十年以來一概不買。在英國,接聽電話是不用付費,至於主動打出去就要 —— 不打,就不用錢囉。阿文還特別自豪,對朋友大聲說:「我五鎊錢可以用半年。」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是得意的, 是沾沾自喜的。
朋友聽了,心裏各有各的想法,嘴上沒有說什麼。
不主動打電話,還有另一個好處——不主動約人出來吃飯,就沒有機會輪到自己買單。這個邏輯,阿文兩公娑實踐得相當徹底。幾十年來,從未試過主動約朋友出來,每次都是別人約,他們赴約,吃完飯,買單的事,自然有人處理。
朋友們約他們去過一次郵輪,每當郵輪抵達一個新的港口或國家,別人上岸第一件事是張望風景,計劃去哪裏逛逛。文太上岸第一件事,是四處張望找免費WiFi。找到了,連上了,心滿意足,這個港口,值得來。
在英國,每家每戶都要交電視牌照費,阿文每次提起這筆錢,都要埋怨幾句,覺得這個費用是無謂的負擔,交得不情不願。
有一次,阿文和文太準備回香港渡假兩個月,他特地打電話給網絡服務供應商,說家中兩個月完全不用寬頻,要求暫停收費兩個月。
供應商當然不理他。因無理。
阿文掛上電話,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
世界各地,阿文和文太倒是去過不少地方,旅遊這件事,他們捨得花錢——但只限於兩公婆,從來不會約上朋友同行。道理很簡單,多一個人,就多一份變數,萬一到時又要幫人付錢,豈不是蝕底?
兩個人的世界,最安全。
阿文退休決定回流後,得知大果患病,便帶同文太和另一個大果的好友專程登門探訪,讓大果心裏温暖一點,舒服一點,這份情意,倒是真的。
窮日子的烙印,刻得有多深,由此可見一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