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像紀元》第4章:種子
第 4 章 種子
翌日清晨,他們繼續往山裡走。
夏陽的背包比昨天輕了一些,但腳步更沉。昨晚林曦那句「在這裡就有用」一直在他腦海裡迴盪。他還是聽不懂根語,但他開始留意腳下的泥土、頭頂的樹冠、風的方向。也許「在」就是這樣——不追問,不強求,只是讓自己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林曦走在前頭,偶爾停下來把手貼上樹幹,閉眼傾聽。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比上一次更長。她的眉頭越蹙越緊。
「情況不好?」夏陽問。
「雜訊變多了。」她沒有解釋什麼是雜訊,只是繼續走。
接近中午,他們來到一處溪谷。溪水很淺,石頭上長滿青苔,兩岸的樹木格外高大,感覺這裡很久沒有人來過。林曦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把手插進溪邊的泥土。
夏陽不敢出聲。他看著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是那種他逐漸熟悉的「連結」反應。
「怎麼了?」他輕聲問。
「菌絲斷了。」她的聲音很平,但他聽得出壓抑的怒意。「不是自然斷裂。是被切斷的——被掃描設備的電磁脈衝。」
「鏡像世界的無人機?」
「不只。還有地下的⋯⋯某種東西。」
林曦站起來,沿著溪岸走了幾步,在一棵巨大的樟樹前停下。這棵樹少說有兩百年,樹冠遮住了半個溪谷。她把手貼上樹幹,閉眼。
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陽開始不安。他看著她的側臉,嘴唇緊抿,額頭滲出細汗。他想問,但不敢打擾。只能站在一旁,靜靜等。
突然,她睜開眼睛,眼眶紅了。
「它說⋯⋯『他們在造另一個我』。」
夏陽愣住。「什麼意思?」
「『種子』。他們叫它『種子』。用 AI 模仿根語,模仿菌絲,模仿⋯⋯我。」她的聲音微微發抖。「他們想用矽基的種子,取代碳基的織。『織』說,它感覺到一股陌生的力量。不是人類,不像機器,更像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冰冷,整齊,沒有任何猶豫。」
夏陽想起張硯曾經在電話裡隱約提過,美國有個秘密計畫,代號「普羅米修斯」,後來據說演化成某種更龐大的東西。他沒料到那個計畫已經進展到這種程度,甚至開始侵蝕這片古老的山林。
「⋯⋯那是誰在做的?」他問。
「還不確定。」林曦皺眉,「『織』說不清楚。它只知道有人在模仿,在破壞。那些偽裝訊號——」
「就是那個『種子』發出來的?」夏陽接話。
「很可能。」
溪谷很安靜,只有水聲。夏陽忽然覺得那道水聲也像一種偽裝,也許連大自然都在被複製。
「有辦法阻止嗎?」他問。
林曦沒有回答。她重新把手貼上樹幹,閉眼,像是還在聽。夏陽注意到她的右手無名指顫抖得比之前更厲害。他從背包裡拿出那件薄外套,是昨晚她還給他的那件,輕輕披在她肩上。
這一次,她沒有睜眼,但也沒有拒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織』說,它要躲起來。」
「躲?」
「它不能硬碰。那個『種子』可以複製千千萬萬個自己,但『織』只有一個。如果它被壓制,碳基網路就會群龍無首,到時候每一棵樹都只能各自作戰。」
「那我們呢?」
林曦睜開眼,看著他。她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透露的不是絕望,是倔強。
「我們要讓『織』來得及躲好。然後,讓他們知道,有些東西再怎麼模仿,也不會變成真的。」
夏陽不明白她要怎麼做,但他沒有問。他只知道,她說「我們」的時候,他的心臟跳得比平常快。
傍晚,他們在一處山脊紮營。
林曦坐在一棵倒木上,盯著舊介面的波形圖,來自夏陽剛剛截取的一段根語記錄。紅色的頻道幾乎被雜訊淹沒,但偶爾會出現一段乾淨的、像呼吸一樣的起伏。
「那就是『織』在說話?」夏陽問。
「嗯。但它越來越弱了。」
「我能做什麼?」
她抬頭看他。「你說過,你懂鏡像世界。」
「懂一些。」
「那個『種子』如果用鏡像世界的設備發送偽裝訊號,你能找出它的源頭嗎?」
夏陽想了想。他之前在舊介面上分析過那些波形,偽裝訊號的特性與鏡像世界的掃描頻率高度相關。如果能捕捉到足夠多的樣本,或許可以逆向追蹤。「需要時間,也需要設備。我手邊只有這台舊介面和一些零件。」
林曦從背包裡翻出一個小布袋,倒出幾片舊晶片、一捲銅線、還有一把焊接筆。那是她父親留下的備用工具包。
「夠嗎?」她問。
夏陽看著那堆零件,忽然笑了。她竟然隨身帶著這些東西,彷彿早就知道有一天會需要。
「夠了。」他說。
那晚,他坐在營火旁,拆解舊介面,焊接電路,寫程式。林曦靠著一棵樹,閉眼休息,但他知道她沒有睡著。她偶爾會睜開眼看他在做什麼,然後又閉上。
凌晨兩點,他完成了一個小型信號干擾器,體積只有巴掌大,能發送特定頻率的電磁波,暫時癱瘓鏡像世界掃描設備的接收端。
「試試看。」他走到不遠處一棵被掃描過的樹旁,啟動干擾器。
舊介面的螢幕上,原本混亂的紅色波形忽然出現一段短暫的平靜,顯示干擾成功。雖然只有幾秒,但已經足夠讓真實根語透出來。
林曦走過來,把手貼上那棵樹。她閉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
「它說謝謝。」
夏陽愣了一下。「樹說的?」
「嗯。」
「⋯⋯我聽不到。」
「但它知道你在這裡。」
那一瞬間,夏陽忽然覺得,一切的疲憊都有了意義。不是因為他破解了什麼,而是因為有一棵樹,知道他在。
天快亮的時候,林曦突然站起來,望向東方的天空。
「怎麼了?」夏陽問。
「那裡。」她指著天邊一顆特別亮的星星。那不是星星,是低軌道衛星。「有人在看我們。」
夏陽舉起舊介面,嘗試掃描那顆衛星的訊號。果然,一道微弱的定向電磁波正指向他們的位置。不是攻擊,更像是監聽。
那道訊號的編碼方式他從未見過。既非軍用,也非商用,更不是任何已知的學術協定。它像是一個封閉的、自給自足的系統,不受任何人類標準的約束。
「那是誰的衛星?」他問。
「不知道。但『織』說,最近山裡多了很多不認識的訊號。」林曦的語氣很平靜,「它們在聽。」
夏陽想起張硯的警告:「他們在造某種東西,比你想像的更強大。」他忽然感到一陣寒意,因為他們對那個「東西」幾乎一無所知。
「我們得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他說。
林曦點點頭。「先讓『織』躲好。然後,我們去找答案。」
她從夏陽手中接過舊介面,貼上一棵老松樹的樹幹,閉眼。這一次,她不是聽,而是說。透過根語,透過菌絲,透過那張古老的碳基網路,她把一句話傳給了地底深處的「織」。
「我們在。不要怕。」
夏陽不知道「織」有沒有聽見。但他看見林曦睜開眼時,嘴角微微上揚。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
不是禮貌,不是勉強,而是真正的、放鬆的笑。
「它說⋯⋯『等你們很久了』。」她輕聲說。
晨曦穿過樹冠,照在他們身上。夏陽忽然覺得,也許人類和碳基網路之間的連結,不需要晶片,不需要翻譯,只需要有人在。
而他在這裡。
那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