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虛空之名>

第一章 再相見

與弟弟騎摩托車去圩市進年貨。戴著帽子，還是有調皮的風兒從縫隙鑽進衣領。等到街上，原地蹦一會，才把僵硬的氣血舒緩過來。
街頭人聲鼎沸，許多攤位前都圍滿手上拎著大大小小袋子的人。

「好冷啊。」弟弟雙手放在嘴邊哈氣說。
「買杯熱奶茶吧？」我踮著腳左右看是否有奶茶店。
車推到路旁的一條鐵柱邊鎖好。
「阿妹」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心突然震顫一下，我沒有回頭。弟弟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
「阿妹」聲音再起。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看向早猜到的聲音。高大的身影旁站著另一人。
我的直覺一向精準。早有感覺他們之間會有牽扯，果然。

「好久不見。」我輕扯嘴角，看著他旁邊的身影說。
「你回來多久啊，好久沒見你，有時間我們坐下聚聚？」
「回來幾天，啊，下次有時間再約，我們要去買東西，時間有點趕。再見。」
我努力忽視旁邊的視線，揚起燦爛笑容，拉著弟弟轉身走入人群。
熱鬧的人聲在耳邊穿過，卻透不過心底的那個窗口。他沒說一句話，我沒看一眼。好像我與他身邊站立的人更熟悉。那一聲呼叫也不再響起，也許從此不會再響起。一路沉默地跟著弟弟穿梭於人群。

突然面前伸過來一杯奶茶。暖意透過手指傳到心裡。把那纏繞著的一絲麻木激活。
「什麼時候買的？ 我怎麼沒看到有？」
「你發呆的時候。」

偶有閃神，又瞬間被喧鬧拉回。

「砂糖桔，又甜又便宜的砂糖桔，年頭甜到年尾哎！」叫賣聲此起彼落。
等我們提著大袋小袋走到停車的位置，早累得大喘氣。
「姐，看那邊。」弟弟用手肘撞我一下。
我抬頭看向停車位置的對面。
賣桔子的攤位後，他笑語盈盈與身邊的人說話。今天太陽雖然躲懶，但站在對面，我也能想像到他眼裡的光芒。
正想移開視線，他忽有所感直直對上視線，時空像施捨了兩秒停在此刻，此時的我們隔得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哥哥，再見。」我無聲言。

回程的風，更冷了。
哆嗦也止不住心底的顫。

第二章 虛空之名

人生第一封信，是寫給一個才認識一個學期的男生。他笑起來眉眼彎彎，笑容很乾淨。
我扯著一根叫「哥哥」的線，纏在他的左手。我走到哪，這根線以虛空之名跟到哪。
於是，他成了我哥哥的不二人選。
就這樣做了個倉促又快速的決定，趁暑假寫信給他。
「才放假，就買信紙？神神化化。」奶奶說。
我頂著她盯著的目光，繼續走進小賣部。紙巾與零食堆放在桌子和凳子上，還有一些紙箱上也是放著小玩具。會有信紙嗎？
「大伯，信紙信封有嗎？」
大伯轉身從一個個紙箱裡翻過去，最終在一堆廁紙下壓著。拿起來拍了拍再吹了兩下。有塵在陽光下被挑起。

「信紙兩塊一疊，信封兩毛一個，郵票要嗎？」
「哦對，郵票要的。」差點漏了。

已經下班了，手指殘存的藥材味，洗也洗不掉。
睡覺時枕著的手，散發著淡淡澀澀的味。自從把他拉進黑名單後，到現在快兩星期了。我們都走得太遠了。

第三章 回音

終於等到開學。
心情忐忑，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我的信，如果有收到，等一下見到會很尷尬吧？邊走邊不停地猜測。離上課還有段時間，慢慢沿著樓梯走，一個暑假，操場邊的草還是那麼雜亂。路邊的植物也沒見高多少。走廊轉角便聽到課室裡的笑聲。班上的人尚未到齊，只有稀落的三兩個聚在一起玩鬧，其中一個竟是——

心不由地一驚，我快速收回目光，他應該沒看到我吧？才坐到座位上，心臟沒來由的一陣狂跳，一股很強烈的直覺，抽屜裡有什麼東西在牽引著我。左右瞄兩眼，沒人。快速伸手進去，臉頰發燙，直衝頭頂。封面上用整齊而秀氣的筆劃寫著我的名字。

「收到你的信很驚訝，本來想回信給你的，但是沒有地址，唯有等開學。你說想認我做哥哥，可以啊。反正我也沒有妹妹，妹妹。」我來來回回逐字看了幾遍。
這時，門口傳來說話聲，我抬起尚未褪去熱的臉，不期然撞進一雙帶著笑的眼睛，嘴巴彎起的弧度輕輕發出「妹妹」。
我迅速低下頭，手壓住心口。
——

這是我記憶裡，定格的畫面。那一聲輕語與那雙帶笑的眼睛一直刻在腦海里。
若干年後，偶爾還遇到過那樣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眼睛。心底那根波動的線，也只是如風吹過所起的一絲漣漪。而我手中扯著的那根，也許早就剩殘影。執念也在殘影消匿時一起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