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现了明天(最终章)
《圣经》的故事从一座园子开始,却没有在园子里结束。
这件事其实很奇怪。如果伊甸园真的是人最幸福的地方,如果后来所有的痛苦都来自那一次伸手,那么最简单的结局,应该是让人重新回去。把蛇赶走,把智慧果忘掉,把那扇门重新打开,一切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可《圣经》最后出现的不是伊甸园。
而是一座城。
新耶路撒冷。
人没有回到开始的地方。他走到了另一个地方。而从园子到城市之间隔着的,恰恰是整个人类的历史。
也许这正是这个故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智慧果带来的东西并没有被收回。人没有重新变成那个只需要生活在今天的生命。那双已经睁开的眼睛一直睁着,从伊甸园一直看到了今天。
也正因为这双眼睛,人类后来做出了很多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们会种下一棵几年以后才结果的树,会为了尚未出生的孩子留下粮食,会建造自己死后仍然存在的城市,也会花几十年研究一个自己这一生都未必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人能够让一个还不存在的明天,提前改变今天。这是智慧最伟大的地方。也是很多痛苦开始的地方。
从未来第一次进入今天以后,人就再也很难满足于“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现实之外,总还有另一个可能。一个人会想,我本来可以更富有,我本来应该得到更多,如果那一天选择另一条路,今天会不会完全不同?如果这个人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们后来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人开始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
一个是已经发生的现实。
另一个是可能发生、应该发生,或者原本以为一定会发生的世界。
很多后来被我们叫作痛苦的东西,就生长在这两个世界之间。
劳动会让人痛苦,因为今天付出的成本是真的,明天的收获却没有保证。失败会让人痛苦,因为曾经付出的努力,本来指向了另一个未来。不公平会让人痛苦,因为我们不仅看见现实,还能看见一个“事情本来应该怎样”的世界。
爱情也一样。
当一个人真正爱上另一个人以后,未来的主语会悄悄改变。从“我以后”,变成“我们以后”。所以一段关系真正消失的时候,人失去的常常不仅是另一个人,还有一个已经在心里生活过很多年的明天。
焦虑同样来自这种能力。危险还没有发生,人已经开始恐惧;失业还没有到来,人已经睡不着觉;死亡可能还很遥远,可人已经知道,总有一天,自己所有还没有发生的未来都会在死亡那天突然停止。
动物会疼。
人却能够把疼痛带进明天。于是疼痛成为了苦难。可智慧真正危险的地方,还不只是人会为未来受苦。它同时让人获得了一种更加可怕的能力:
把自己的未来强加给别人。
该隐没有办法接受那个没有按照自己期待发生的世界。他已经劳动,已经献祭,也已经付出了成本,可结果没有兑现。更糟的是,亚伯就站在旁边,像一个不断提醒他的证据,告诉他另一个人得到了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他没有改变自己,也没有接受世界本来就存在不确定。
他删除了另一个人。
从那以后,这件事情就再也没有真正停止过。
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想要的未来伤害另一个人,一个组织可以为了自己相信的未来要求一代人牺牲,一个国家可以为了安全制造更大的战争,一种宗教可以为了永恒的救赎,把今天的人分成值得留下和必须被消灭的两类。
我们总是很容易相信,只要那个明天足够美好,今天付出的成本就可以得到解释。再忍一下。再牺牲一点。这些代价是必要的。以后会好的。
未来原本可以赋予今天意义,可同一种能力,也可以替今天的罪找到理由。
这也许是智慧最可怕的副作用之一。
当一个未来变得足够重要,它甚至可以要求现实不断为它付款。而如果那个未来永远没有真正到来,人便可以不断告诉自己,再付一点,再等一年,再牺牲一些人。于是人类后来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不只是怎样创造未来。而是怎样不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未来吞掉。
自由也没有自动解决这个问题。自由只意味着人可以选择,却不保证我们一定会选择正确的东西。技术也一样。技术不断把“想得到”变成“做得到”,却从来没有保证,只要一件事能够做到,它就一定值得去做。
所以人类的历史总显得有一点奇怪。
我们解决饥饿,又制造新的欲望;建立国家结束私人暴力,又获得制造更大规模暴力的能力;积累财富是为了摆脱不安,可财富越多,需要保护的东西也越多;发明机器是为了减少劳动,后来又开始担心,如果机器真的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劳动,人又应该怎样生活。
我们一直在进步。也一直在制造新的问题。
这并不一定是因为人特别愚蠢。
也许有限的智慧本来就只能这样前进。很多地方,我们必须真正走到那里,才会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
所以如果这本书一路写到这里,最后只得到一个结论——智慧是一场灾难——那也未免太简单了。
因为制造痛苦的,和制造希望的,其实是同一种能力。
人之所以能够绝望,是因为能够看见未来。可希望也来自同一个地方。
有时候,一个人并不需要看见多么伟大的未来。真正绝望的时候,一顿热饭就可以让人幸福;战争里一个没有炮声的晚上,就足够让人期待明天;长期失败以后,只要第一次发现一件事情真的能够改变,原本已经关闭的世界就会重新出现一条路。
希望不要求未来已经实现。它甚至不要求未来一定会实现。它只要求一件事:
未来还没有完全关闭。
也许这就是弥赛亚这个古老意象,为什么会在人的历史里一遍又一遍出现。
人在最困难的时候,总会想象某个尚未到来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种新的秩序,也许是下一代,也许是一种今天还不存在的智慧。它们真正告诉人的,其实只有一句话:
今天还不是最终的样子。
而最终审判站在另外一端,告诉人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未来也不能永远成为今天逃避责任的地方。事情还没有结束。但事情最终必须结束。
有些错误能够修改,有些伤害能够补偿,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没有机会完全恢复原样。智慧让人拥有选择,选择也就意味着,我们不能永远把结果推给别人、推给下一代、推给一个更遥远的未来。
于是希望与责任同时出现。一个告诉人继续走。一个告诉人不能一直逃。也许自由真正需要的,从来就是这两样东西。
而《圣经》最后给出的图景,就出现在这一切之后。不是重新回到伊甸园。
而是新耶路撒冷。
园子和城市,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园子是已经准备好的。树在那里,水在那里,食物在那里。人只需要生活其中。城市却不是这样。
城市需要建造,需要劳动,需要规则,需要记忆,也需要无数彼此陌生的人合作。它要经过很多人的手,要经过很多代人的时间,一个人无法完成,一代人也未必能够完成。
园子属于开始。城市属于历史以后。所以从伊甸园走向新耶路撒冷,并不是绕了一大圈以后重新回到原点。人没有回去。他带着整个历史一起向前走了。
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消失。该隐杀死亚伯,并不会因为故事最后出现一座漂亮的城市,就变成从未发生。战争是真实的,苦难是真实的,那些失去的人也不会因为我们后来获得一个更好的世界,就变得从未失去。
真正的希望不能靠否认过去。它必须在知道这些事情全部发生过以后,仍然能够说:
未来可以不是这样。
这也许就是希望和幻想真正的区别。
幻想说,过去的痛苦并不存在。
希望却承认:
它们发生过,但它们不必永远决定以后。
所以新耶路撒冷真正值得期待的,也许从来不是黄金、宝石或者一座多么华丽的城市。它代表的可能是一种我们至今都没有真正拥有过的状态。
一个终于能够承载智慧的结果的世界。
人在那里仍然能够看见另一种未来,却不再因为自己相信那个未来,就必须消灭眼前的人;仍然拥有自由,却有能力承担自由带来的后果;仍然能够创造,却不再把“我能做到”自动理解成“我就应该做到”。
人依然拥有一个比自己更大的“我们”。但那个“我们”不再需要依靠制造一个“他们”,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这样的文明如果真的存在,它大概也不会因为所有人突然变得无所不知。真正成熟的智慧,也许恰恰不是觉得自己终于知道了一切。而是终于知道,
自己永远不可能知道一切。
我可能会错。
别人也拥有自己的未来。
一个我认为美好的明天,并没有天然的权利要求另一个人为它付出一切。
这听起来并不像神迹。但对于人来说,也许已经足够困难。
于是故事最后,生命树重新出现了。这一次,站在它面前的已经不是伊甸园里那个尚且不知道死亡是什么的人。人已经走过历史。他知道欲望可以把自己带到哪里,知道自由会犯错,知道爱情会失去,知道权力会膨胀,也知道技术可以救人,同样可以杀人。
他甚至终于知道,死亡究竟拿走了什么。如果生命树最终重新开放,也许并不是因为人终于找到了一条绕过火焰之剑的捷径。而是因为那个曾经只知道伸手的人,终于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伸手。这也许才是真正的成长。
不是重新变回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生命,而是在已经知道很多以后,仍然能够选择不去伤害。不是没有欲望,而是知道什么值得追求。不是失去自由,而是终于有能力承担自由。
从这个角度看,《圣经》的故事也许从来都不只是一场“人犯了错,然后等待上帝恢复原状”的故事。
它更像一段漫长得难以想象的成人史。人在园子里第一次睁开眼睛。然后穿着一件皮衣走进世界。他开始劳动,开始爱,也开始嫉妒和杀人;他建造城市,组成国家,创造宗教,制造机器,又一次次发现自己的力量总是跑在理解前面。
他犯过无数错误。也一次又一次重新想象明天。从一座园子,走向一座城。
而那棵生命树,在故事最后重新出现。
也许真正重要的问题,从来不是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次吃到它的果实。而是当我们终于再次走到生命树面前的时候,
我们已经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们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真的到来。也不知道人类最后有没有能力走到那里。未来从来没有保证。如果未来早已经被保证,人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希望。希望恰恰存在于那个尚未确定的地方。我们不知道文明还能走多远,不知道技术最终会把人带到哪里,也不知道今天很多看起来无解的问题,几百年以后会不会变得异常简单。但我们至少知道一件事。
明天还没有发生。
而只要明天还没有发生,今天就仍然拥有改变它的机会。这也许就是智慧果最后留给人的东西。
它让我们能够想象灾难,也让我们能够想象一个比今天更好的世界;让人提前为未来痛苦,也让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仍然能够为了一个还不存在的明天开始行动。
我们因为这种能力发明了焦虑,发明了失望,发明了不公平,也制造了很多足以伤害自己的东西。可我们同时也发明了希望。故事从一座园子开始。后来,人离开了那里。前面的路很长,也没有任何人保证远处一定存在一座城。
可人类最奇怪的地方,大概恰恰就在这里。
只要还能想象一个值得去的明天,我们就会在今天,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