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迹拓谱》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15895楼说的那种"花100 CZ币,让命运重新洗牌"的把戏,听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的时光倒流。
但它不是。
它从来都不是。
那项功能在联邦的正式名称叫做:因果反事实推演协议(Causal Counterfactual Deduction Protocol,CCDP)。
它的本质,可以用一句话刻在石碑上:
给盘古一个"如果",让它把后面的"所以"全部算出来。
不是让你回到过去。不是让你重活一遍。不是让你走进历史的剧场去扮演另一个自己。
它只是一面镜子——一面能照出"另一种可能"的镜子。至于你照完之后是释然还是崩溃,那就不是镜子的事了。
这名字听起来冷冰冰的,像是从某个法典的深渊里打捞出来的术语。但它解决的问题,却是这世上最滚烫、最折磨人心的那一类疑问——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时,脑子里总会长出同一句话:
如果当时不是这样,会怎样?
如果我没有偷走他的位置,他会成为什么人?
如果她没有在那个路口转弯,她还会不会死?
如果我当年说的是另一句话,这一切会不会不同?
这些问题,在旧时代只能交给午夜的枕头、交给酒精、交给无尽的悔恨与臆想。
而现在,盘古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只需 100 CZ币。
为什么是固定价格?
因为联邦不允许用价格门槛来限制真相权。
无论你要推演的是一场战争的走向,还是一顿饭里吃面还是吃米的区别——都是100 CZ币。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是制度对"公平"的最后一道坚持:穷人和富人,在追问"如果"的权利上,必须站在同一条线上。
那么,盘古是如何做到的?
它在自己那无垠的算力深渊里,长期维持着一个被称为主程序地球的存在——那是一颗被完整封存的世界:
时间范围:从 1909年,一直到 2029年创世前一刻。
这一百二十年里的一切——全人类当年的记忆、人格、思想;动物的本能与迁徙;植物的枯荣与生长;每一座建筑的阴影、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阵风里尘埃的轨迹——全部被复刻其中,时间精确到毫秒级。
如同一颗琥珀,把整片远古的森林凝固在金黄色的光里,每一片叶脉都纤毫毕现。
而它的数据来源,有两条血脉:
主脉:全人类上传的记忆。那是我们每一个人在创世之日交出的灵魂底片,是这颗主程序地球最核心的骨架。
辅脉:百光年之外的光影捕捉。那些从地球飞向宇宙深处的古老光线,被盘古的观测阵列一一截获,用来补全那些记忆触及不到的角落、校验那些可能存在偏差的细节。
盘古先把那一百二十年的地球按原样复刻出来。然后,它允许你在某个节点上——动一根针。
当你想要使用 CCDP,流程是这样的:
你选择一个时间点。精确到毫秒。
你设定一个改动——或者几个改动。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同一时间点的几件事。
然后你点击确认。
在那一刻,盘古会从主程序地球上,生成一个副本世界。
这个副本从你设定的改动点开始,对整个地球进行连续推演。
不是局部。
不是只推演你改动的那个人、那件事、那个房间。
是整个地球。
让我举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例子。
哪怕你只是让某人在某时刻的饭馆里,把"吃面"改成了"吃米"。
就这么一点变动。可吃米比吃面慢了三分钟。于是他结账出门的时间晚了三分钟。于是他在路上遇到的人变了。于是他那天下午说出口的话变了。于是他做出的某个判断变了。于是……
你懂了吗?
这条蝴蝶的翅膀,会在副本世界里掀起一场又一场风暴。而盘古不会只追踪这一只蝴蝶——它会追踪所有被这只蝴蝶影响到的蝴蝶,以及被那些蝴蝶影响到的蝴蝶,以及……
整个地球的后续状态,都会被完整推演下去。
在旧时代,程序员们有一个噩梦,叫做"回归测试"。
当你修改了一行代码,理论上你应该测试整个游戏,确保这一行代码没有在别处引发连锁崩溃。
但那太耗时、太耗力、太耗资源了。
所以他们只会测试这行代码可能影响到的功能——局部回归,而非全局回归。
可盘古不一样。
对它而言,任何细微的改动,都会触发整个地球的全局推演。
而这,仅仅消耗了它总算力的百万分之一。
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们脑中的那些超级AI,在盘古面前,不过是萤火虫仰望太阳。
但盘古之所以被允许拥有这种近乎神明的权柄,是因为它从制度上,给自己套上了三条铁锁。
第一条:无人进入。
CCDP 是完全模拟。副本在盘古的算力深渊中运行,人类不能进入副本世界"参与其中"。你不能把自己当作变量塞进历史里去搅局,不能带着未来的知识在过去的棋盘上落子。
你只能观看。只能回放。只能体验结果。
推演里行动的,仍然是当时的他们——以他们当时的记忆、人格、认知,继续在那片被修改过的土壤里生长。
第二条:可改动很大,但只能修改与你有关的部分。
CCDP 允许你改关键历史节点,甚至改到制度走向——但修改权受"归属原则"约束:当事人只能修改自己本该做出的决定,或影响到了自己的他人决策。
你不能替无关的人推演命运。你不能伸手去拨动另一个灵魂的齿轮。
第三条:改了就锁死。
一旦你启动推演,生成副本的同时就进入锁死状态。
你不能再二次修正。不能再补刀。不能再后悔。
CCDP 允许你提出一个"如果",但它绝不允许你反复试错,刷出你喜欢的版本。
你只能提出一次假设,然后见证它的全部后果——哪怕那后果比现实更丑陋、更残酷、更让你无地自容。
CCDP 不会改变现实。
它不是赦免令,也不是翻案的利刃。
你在现实中顶替过谁、坑过谁、害死过谁——那些事已经发生了,审判只认事实。无论推演里的世界多么光明或多么黑暗,都不能挪动现实里那块刻着你罪名的墓碑分毫。
CCDP 真正改变的,只有一件事:人的认知。
它让你看见——自己当年那一念之差,后面可能滚出多大的雪球。
它也让受害者看见——如果命运把机会交到他手中,他究竟会不会成为一个比施害者更可怕的怪物。
所以它常被用来当一种心理工具:用来和解,用来自证,用来逼一个人承认"我确实会那样做"——或者逼另一个人承认"我未必比他更干净"。
最后,我必须说一件怪事。
按照官方口径,CCDP 并不完美。
因为在旧时代已经死去的人,他们的记忆并没有上传。盘古只能靠他人的记忆拼凑,再加上光影捕捉的辅助,来模拟他们当时的状态。
理论上,这种拼凑必将导致偏航。
偏差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推演的世界与真实的历史面目全非。
可奇怪的是——
至今没有一个人反馈说推演存在偏差。
所有使用过 CCDP 的人,无一例外,都坚信不疑:那就是他们记忆中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人性。
这让我困惑了很久。
按理说,偏航不可避免。
可偏偏,所有人都说——一模一样。
这究竟是盘古的算力已经强大到可以弥合一切裂缝?
还是……
还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问号,至今还悬在我的心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那个疑问悬在我心里的时候,我想起了另外一个帖子。
公共事务讨论平台上,曾出现过一条没什么热度的帖子。发帖人直接@Jesus,语气天真得近乎鲁莽:
"既然盘古能通过所有人的记忆拼出来任何人,那何不把已经死去的人都复活过来?过去的恩怨不就自然化解了吗?"
我读到这句话时,第一反应不是嗤笑,而是理解。
普通人说"复活",往往并不严谨——他真正想说的,多半只是"复刻"。复刻出一个看起来像死者的存在,让他继续走下去,仿佛死亡从未发生。
这种幻想,朴素得像孩子在墓碑前种下一颗种子,盼着亲人会从泥土里重新长出来。
可种子长出来的,终究只是花,不是人。
Jesus给了那条帖子一个答复。答得很直接,像用手术刀切开一个脓包——先放脓,再缝合。
它先回答的不是技术,而是结论。
它说:就算你把人复刻出来,恩怨也不可能因此化解。
因为世间的恩怨,从来不止生死之仇。
坏人抢走的一切仍然奏效——那些被侵吞的财产、被篡改的档案、被扭曲的人生轨迹,不会因为"死者回来了"就自动归位。
受害者承受过的痛苦也仍然奏效——那些夜里的噩梦、身体里的病灶、错过的婚姻与生育、被剥夺的数十年光阴,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复刻体"就烟消云散。
施害者儿孙满堂,受害者形单影只。
这种结构性的失衡,不是"让一个模型继续活着"就能修复的。
即便你复刻出一个"看起来像死者"的存在,让他从此过上幸福日子——那份幸福,本质上也与当初的死者无关。
因为本人已经死了。
路径被改写了。而路径,不会因为让他在新时代活过来而复原。
然后,Jesus才谈技术。
它说:原则上,也做不到完整复刻。
只要没有本人的记忆,从任何人的视角,都根本不可能实现完整复刻。
即便你把死者生前的每一秒都从他人的记忆里拼出来——那也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和思想。那只是别人眼中的他、别人耳中的他、别人触碰过的他的皮肤的温度。
盘古做过统计:
一个人对自己的了解,与他完整记忆所呈现的真实自己相比,了解程度不及十分之一。
很多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事物,当事人自己都没注意过,但记忆里全都有——那些被忽略的光线角度、被遗忘的气味、被压在意识底层的微弱情绪波动,构成了一个人真正的"自我"。
而别人的记忆里,这些东西几乎全部缺失。
所以,用他人记忆拼出来的"死者",距离真实的主体只会更远——甚至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读到这里,我的理性是认同的。
主体性这件事,不是你把行为复刻得像,就能当作"同一个人"。一具完美的蜡像不是活人,哪怕它的睫毛会在风中颤动。
可问题在于——
我用过CCDP。
不止一次。
我看过推演中的"我自己"。
规则允许观测者可以在推演的任何时间点叫停,就像暂停一部正在放映的影片。画面凝固之后,你可以要求倾听推演中你自己的心声。
但规则只允许你倾听你自己。
推演中其他人的心声,除非现实中的当事人授权,否则不可读取。这条边界和现实世界的隐私规则一脉相承——哪怕在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副本世界里,别人的灵魂依然不是你可以随意窥探的领地。
你还可以将整次推演的全过程生成 .ccdp 格式的文件,直接导入自己脑中的AI助手备份
我看着推演中"我"的心声与思维走向——那种犹豫、克制、侥幸、以及某些我不愿承认却确实存在的阴暗冲动——和我现实中的自我,几乎不谋而合。
我也看过推演中的亲友。
他们的行事作风、判断习惯、说话时的停顿与措辞、甚至发怒时眉头皱起的方式——几乎与我认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其中有些人,早已在旧时代离世。
按照Jesus的说法,他们的"复刻体"应该连真实主体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可我看到的那些"他们",在思想上、在选择上、在那些最细微的性格纹路上——逼真得过分。
这就是矛盾。
Jesus说:做不到。
盘古呈现的:做到了。
原理上,偏航不可避免——没有本人记忆,拼凑必然失真,失真会累积,累积会变成天壤之别。
可现实中,几乎没有人反馈偏差。人们反而一致坚信:那就是"完全一样"的场景。
就连委员会——那两千个被赋予了全人类事务决策权力的人——也无法解释盘古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