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北上(2010·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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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去的时机不是自己选的。
2010年9月,津村制药的年度技术交流会在北京举办。这是津村第一次把技术交流会放在大陆办。组长在邮件里问谁愿意去——陈晓默第一个报了名。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走出航站楼,北京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空气里有一股干爽的味道。跟东京不一样。东京的秋天是湿的,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海风和烧炭的气味。北京的秋天是干的,阳光亮得刺眼。
他没叫车。在机场大巴的站牌前站了一会儿,换了一趟公交车,去了通州——陈思念住在那里。
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
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他站在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花盆还在,几盆吊兰耷拉着叶子,窗玻璃上贴着旧报纸。跟他记忆中差不多。
他敲了门。过了很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陈思念。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晓默哥",但没叫出来。
陈晓默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十五年了,还是那副样子——沉默,瘦,头发有一点长了。
陈思念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门。
客厅还是那间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是傅晓娟实验室的频谱报告。陈思念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银针的盒子。
陈晓默把书包放下,坐在沙发上。他看了看茶几上那摞纸,说了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家里怎么样”。他说的是:
“你发我的那篇论文,我带了补充数据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2010.09.15。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
陈思念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问他在日本过得怎么样。没有问他吃没吃饭。她看他拿出那个文件夹的动作——他拉开拉链、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每一个动作都慢,但不是犹豫,是小心。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
她认识这种动作。她爸陈晓源翻那本《蝼蚁的世界》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什么东西?”
陈晓默把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化学结构图——小檗碱的分子式,旁边画了一条代谢路径,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第二页是一张经络图,穴位标注旁边加了分子靶点的名字。第三页是一张表格:纵轴是经方的君臣佐使配伍,横轴是分子靶点网络的节点,中间用折线连起来。
陈思念没有说话。
陈晓默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张是一张手画的坐标图,X轴标注的是“君臣佐使比例”,Y轴标注的是“受体结合亲和力”。图上只有一条线,单调递增的曲线,接近线性。
“翻译。”陈晓默说。“经方配伍的君臣佐使——四味药、五味药、十几味药——每一味药的剂量比例不是经验,是数学。君臣佐使对应的是分子靶点网络里的主节点、辅节点、共调控节点。君药打的是主节点,臣药打的是辅节点,佐使药调整的是通路之间的干扰。”
他停了一下。
“我把津村三年积累的溶出度数据跑了一遍——用君臣佐使的框架重新标定。结果是一样的。同样的经方,同一张方子,日本人做的颗粒剂溶出率高,不是他们药材好,是他们无意中把配伍比例配到了分子靶点的最优解上。”
陈思念看着他。
“你是说——日本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陈晓默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工艺做得好,把数据优化到了极限。但极限在哪,为什么在那个位置,他们解释不了。”
他合上文件夹。
“我们能解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鸽哨声——北京秋天的胡同里,总有鸽子在天上飞,带哨子的那种,嗡嗡的。
陈思念看了看那份文件夹的封面,没有日期。
“你写这个写了多久?”
陈晓默没有回答。
“两年?”陈思念问。
“从到东京的第一天开始写的。”他说。
陈思念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灶台前,没有喝。她背对着客厅,停了一会儿。
陈晓默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夹。
"这次不回东京了。"他说。
那天晚上陈思念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傅晓娟。她的原话是:"傅老师,陈晓默从日本回来了。他有一份东西,您应该看一下。"
第二个打给陈晓明。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陈晓明的声音有一点远,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接的电话。
"晓明叔,你下周去西山之前,先来一趟通州。有一个人要见你。"
第二天早上,傅晓娟来了通州。
她进门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她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因为他的样子,是因为他坐的姿势。很正。背不靠沙发,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跟陈晓明第一次来她实验室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是陈晓默?"
"嗯。"
"陈思念说你有东西给我看。"
陈晓默把文件夹递过去。
傅晓娟接过来,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翻。第一页她看了十五秒。第二页她看了三十秒。第三页她看了快两分钟。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手画的坐标图——她停了下来。
她把文件夹合上,还给他。
"你做这个做了多久?"
"三年。"
"在津村做的?"
"对。毕业之后去的。硕士第二年发现了这个方向,去津村做验证。"
傅晓娟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你来我实验室吧。"
陈晓默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灰色的文件夹拿起来,放回书包里。
傅晓娟站在窗边,没有回头。阳光从她肩膀侧面照进客厅,在茶几上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
"明天早上来。北四环。你知道地方。"
"知道。"
傅晓娟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经过茶几的时候没有再看那个文件夹。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地面听的:
"我等了二十年,等一个能把君臣佐使翻译成数学的人。你晚了三年。但来了就好。"
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鸽子飞过,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晓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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