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陈晓源是主动报名的。不是因为他有多想去农村,而是因为他想离开这个家。
院子里那堆灰早就被风吹散了,但那股烧焦的味道好像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父亲还是每天坐在书桌前,不写字,就那么坐着。姐姐已经彻底不回家了——她是真正的红卫兵了,吃住都在总部。母亲每天做好饭,分成三份,一份给父亲,一份放着等姐姐回来,一份给陈晓源。姐姐的那份总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倒掉。
报名那天他排队排了三个小时。旁边有人哭——不想去,又怕不去会被批斗。陈晓源没哭。他甚至有一点期待:去一个没有高音喇叭的地方,去一个不用看见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地方。
走的那天,北京火车站人山人海。绿皮火车一节一节地排在铁轨上,每个窗口都探出脑袋,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在喊口号。
陈晓红来了。
她站在站台上,穿着已经不新的绿军装,袖口磨破了。她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炒面塞进陈晓源手里。炒面是家里炒的,还带着锅底的温度。
“路上吃。”
陈晓源接过来。他想说点什么,但火车鸣笛了,所有人都开始往车上挤。他被推着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看姐姐。陈晓红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
火车动了。
陈晓源看见姐姐的脸一点一点模糊——不是远了,是她哭了。
他印象中,姐姐从来不哭——她穿绿军装那天没哭,她烧书那天没哭,她在批斗会上揭发父亲那天也没哭。
但今天她哭了。
火车越开越快。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
陈晓源把两包炒面抱在怀里,靠着车窗。黄土还没看见,他已经觉得西北的风很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和姐姐之间,最后一次柔软的时刻。
此后十年,他们再也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