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0》
作者:藤村樹下
「如果能坐上那從未見過的巴士,也許就能到達那從未到達過的地方。」
我站在某超市前的車站,看著眼前駛過的104號巴士。104,確實是我從未見過的數字組合,但這本身並不奇怪。世上有太多帶著特殊意義的東西,只是我們之前沒有發現。例如我手上的錶,現在是晚上七時二十二分;而此時應該完全變黑的天空並沒有變黑,只是微微暗下去。
我抬頭看了看附近的老舊房子。它們被鋪上一層淡藍色,像套了某種藍調文青電影濾鏡。耳機裡的日本民謠反覆唱著同一句什麼——我聽不懂,也不想聽懂。我只知道有一件事必須在七時三十分之前完成。現在只剩下八分鐘,而我正在讓這件事反覆提醒自己。
肚子在那時輕輕抽了一下。
我必須在七時三十分前乘坐巴士,前往某個地方。至於前往哪個地方,現在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裡有個出口。
不,與其說是出口,不如說是一種能讓我重新掌控自己的入口。
「你真的要上車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馬路對面傳來。那裡站著一個人,是一位老爺爺,穿著深綠色的毛衣,眼神裡帶著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他看著我,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結局的事情。
「回去吧,」他說,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這班車不會帶你去任何地方。」
一輛巴士在我的右前方緩緩駛近,引擎聲在我們之間隆隆作響。他站在馬路對面,沒有走過來,只是繼續看著我。我的肚子又抽了一下,下腹的壓迫感像在提醒我,必須遠離這個老爺爺,也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不管你最後有沒有找到出口,」他的聲音穿過引擎的低鳴,「一切都依然無法改變。」
「可我沒有要改變什麼。」我的聲音很小,但應該足以傳到對面。「我只是想找到一個出口。」
「然後呢?找到之後你打算怎麼活下去?」
「我會在那裡結束。」
一陣風吹亂了我的頭髮。我沒有撥開,只任由髮絲在額前來回飄動。
他張開嘴,似乎想繼續說什麼。喉嚨裡有一個字已經成形。
一輛巴士停在我面前。車門緩緩打開。
他的嘴還張著,但巴士的引擎聲吞掉了那個字。車身一點一點往前挪,直到完全蓋過他的身體。
我沒有等他說完,便迫不及待上了巴士。
我看了看車廂內的人。熟悉的臉孔一個一個地下車:住在隔壁的阿嬸、中學時常借筆記給我的同學、總是在超市門口抽菸的店員。他們離開的時候都沒有看我。直到最後,車上只剩下我,和最後排一個正在打瞌睡的男人。他穿著一件奇怪的T恤,上面的文字被陰影遮住了。
我選擇了靠窗的位置。透過巴士玻璃,能隱約看到馬路對面的爺爺還站在原處。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巴士剛開出沒多久,手機震動了。是母親的語音留言。
「你到底去了哪裡?」她的聲音幾乎崩潰。「為什麼這麼晚還不回家?為什麼不和我們溝通商量?為什麼把我們丟下,一個人先走?」
我把手機翻面蓋在腿上,按了幾下側鍵,把耳機裡的日本民謠調大聲。儘管聽不懂,但用來蓋過其他聲音已經很足夠了。
窗外依舊是一片藍色。我看了看手錶,還有三分鐘。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一旦找到那個出口,一切都能回到最初的模樣:我能正常地與父母交流,能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尊敬我,也能把身體裡那股不斷往下墜的東西交還給世界。我只是需要先到達那裡。我只是需要——忍耐。
巴士行駛的過程中,我仔細觀察窗外每一棟建築和商鋪。下腹的壓迫感越來越實在,像有一隻手從身體裡面往外推。我別無選擇。如果情況繼續惡化,我就去醫院。但那不是現在。現在我只需要找到出口。
我繼續觀察。直到我看到了那個標誌性的黃色M字——麥當勞。此刻我確信那就是我的終點。我不知道為什麼是麥當勞,但看到它的那一刻,身體比大腦更早確認:就是這裡。
我立刻按下下車鐘。車頭上方的「停車」二字亮了起來,像某種仍然有效的承諾。
與我想像的不同,巴士沒有停下。
它筆直地從麥當勞門口駛過。連煞車燈都沒有閃。
「司機,為什麼不停?」
司機沒有轉過頭來,但從某塊鏡子中能看到他臉上帶著一種平靜的微笑。
「因為我突然不想停了,所以就沒停。就是那麼簡單。你們可以盡情地討厭我,這樣我才能確認自己是自由的——你知道,就是那種『被討厭的勇氣』之類的。」
他旁邊放著一本藍色封面的書。我不用看書名也知道是哪一本。
「你是說,你為了證明自己有被討厭的勇氣,所以故意不讓我在麥當勞下車?」
「沒錯。」
「就只是為了這個?」
「沒錯。」
「你有想過這樣會對別人造成困擾嗎?」
司機沉默了三秒。
「……抱歉,但那是你的課題。」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更急迫的事。隨著麥當勞從窗外遠去,肚裡的壓迫感變成了一種無法逆轉的信號。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生理與心理共同發出的宣告——我快要瀨屎了。
我一直以為我所追求的出口就在麥當勞的廁格馬桶內。只要能在時間內到達那裡,身體和精神便能同時獲得解脫。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萬一巴士不停呢?萬一出口就在眼前,而我只能被困在車廂裡,連排泄的自由都沒有?
伴隨夢想破碎的,不是一聲哭喊,而是不知道誰打出的一聲響指。然後是一聲巨響。巨大的火焰從車尾噴湧過來,巴士發生了嚴重爆炸。
我本以為自己會立刻失去意識,但臨死前的大腦思考似乎會大幅加速,讓世界看上去像是被無限減速。時間慢到我可以清楚感知現實畫面幾乎停在火光綻放的瞬間。慢到我可以在這段最後的時間真正靜下心來思考。
也許我的內心深處早就意識到,下一秒我將死去,世界便不復存在。因此在這一瞬間,我可以不用擔心未來,不用擔心別人怎麼看我,不用擔心能否讓父母滿意。我終於可以按照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而活。
是的,無所謂了,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要瀨屎了。
啊——我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是的。已經無法、也沒有必要挽回了。
我只是被爆炸聲嚇到失禁,一定是這樣。他們看到我的屍體時肯定會諒解我;又或者,高溫的火焰會將一切徹底抹去。
在絕望和釋懷之間,我看見了他。
是那個男人,原本坐在巴士最後排。爆炸的衝擊波把他推向了我。他的身體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翻折過來,臉剛好停在一個極其不幸的位置。我終於看清楚他T恤上的文字——
「我來錯地方了?」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是回答:「是,你來錯地方了。」
在混亂之中,我的肛門對準了他的臉,噴出了它一直想噴出的東西。
他閉上了眼睛。不是被噴到才閉上,是他自己閉上的。那是一種徹底接受了命運的表情。一種「好吧,原來這就是我今天要經歷的事情」的表情。一種連《被討厭的勇氣》都沒有教過人如何面對的表情。
儘管他什麼都沒說,我依然聽到了他內心深處的嘆息。那聲嘆息沒有語言,但我聽懂了。
我很想跟他道歉。想跟他說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本只是想去麥當勞,去為這副身體裡的東西找到應有的出口。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爆炸完成了它該做的事。把一切化為灰燼,連同那本藍色的書,連同耳機裡還在唱著什麼的日本民謠,連同那個男人和我的排泄物,世間萬物瞬間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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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馬路對面。身上穿著深綠色的毛衣。
少年站在巴士站,耳機裡大概在播什麼音樂。可能是日本民謠,也可能不是。風吹過的時候,他的頭髮在額前輕輕晃動。
我曾經也是那個少年。當然,現在不是了。現在我只是一件深綠色的毛衣,和一個站在馬路對面的人。
少年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那班車會開往哪裡,不知道司機會把一本書理解成災難,不知道車上有個正在睡覺的男人,不知道那男人的T恤上寫著什麼。他只知道有一件事必須在七時三十分之前完成。就因為這樣,他站在那裡。這件事他做得很好。我是說,他至少還相信有一件事必須完成。
他看了看手錶。我也看了看手錶。我們的動作一模一樣。
巴士來了。
車門打開的時候,他稍微調整了一下耳機。
我張開嘴,喉嚨裡有一個字正在成形。
他上車了。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