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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這輩子,全是白忙(第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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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萬魂爐下 眾生為藥

蘇白仰起頭,看著那個在高處、在血色雲靄中若隱若現的青衫影子。

他那只佈滿老繭的右手,習慣性地在那石階邊緣生硬地磨蹭著,指甲蓋裡再次嵌進了帶著血腥味的石粉與“人渣”的灰燼。這種生硬的動作,是他此時能維持的最後一點心理防線。

“罪業?”蘇白笑了,那是種冷到骨子裡的自嘲,他的笑聲在空曠的百丈坪上回蕩,帶著一股子穿透雲靄的戾氣。

“清霜,你覺得我這副連佛都不收的殘軀,還會在乎什麼罪業?這大鄴城本身就是一座大墳,老子不過是從墳底,爬到墳頭看一眼風景。哪怕最後真是白忙一場,我也要拉著這萬魂爐,拉著秦家的長生夢,一起沉進這泥潭裡。”

“二級。三級。”

蘇白走得很慢。他的步態依舊生硬,每抬一次腿,他的膝蓋骨都會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但在這種緩慢中,卻蘊含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試圖撕扯他的血手,在觸碰到修羅袍黑煙的刹那,便被漆黑的無相枯影生生捏碎,化作一縷縷毫無生機的殘氣消散。

看著眼前這一幕的念昭顏握住劍柄的指節,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蠟白。

“擋住他!莫要讓這禿驢驚擾了萬魂爐的命格!”

石階兩側的陰影裡,數十名秦家忠魂堂的精銳突兀現身。

他們不是寒蟬死士,而是真正的“藥卒”——一群服用了長生藥殘次品、將靈魂徹底賣給了萬魂爐的怪物。

他們的肉體已經半透明化,皮膚下流動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暗紫色的、粘稠如漿糊的因果液。他們的雙眼由於被怨氣充斥而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紫紅,喉嚨裡發出陣陣如野獸般的低吼。

“嗖——!”

一名藥卒如瞬移般出現在蘇白側方,他沒有動用任何兵刃,而是直接伸出了那雙長滿紫色絨毛、指甲長達三寸的手爪,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試圖扣住蘇白的雙眼。

“小心!”念昭顏和吳期同時驚呼出聲,疾奔向前。

蘇白連頭都沒轉,他的動作甚至沒有因為對方的攻擊而停頓半秒。他身後的修羅影跡猛地爆裂開來,化作三條巨大的漆黑觸手,在空氣中劃出淒厲的破空聲。

在那藥卒觸碰到他之前,影手便精准地箍住了對方的軀幹,隨著蘇白五指猛然收緊,那名藥卒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在半空中被生生絞成了一團漫天散開的紫色煙塵,連一絲殘骸都沒留下。

“四級。五級……十一。十二。”

蘇白在那呢喃著。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石階似乎在不斷扭曲、變幻。這些不再是冰冷的青石,而是變成了二十年前那場燒毀一切的大火裡的殘垣斷壁。

他仿佛看見了那些在大火中慘叫的族人,正一個個伸出焦黑的手臂對他發出惡毒的詛咒,看見了那個他唯一的執念,正用一種絕望而清醒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毅然決然地鬆開了他的手,任由自己墜入那足以熔毀神魂的火海。

這種由於極度愧疚與悔恨而產生的幻覺,比藥卒的殺招還要毒辣百倍。蘇白那條傷腿在幻覺的侵襲下,劇烈地顫抖著,險些就要跪倒在那石階之上。

“大爺!別看!那是‘幻因陣’,是秦蒼老兒專門挖人心窩子的勾當!”

吳期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他突然從懷裡摸出一枚由於長年接觸影子而沾染了詭異血跡的銅錢,猛地塞進嘴裡,死命一咬。

“噗——!”

一口濃稠到近乎黑色的血水被他噴在半空中。

吳期作為“守靈人”的血脈在此刻被這種極致的壓抑生生逼了出來。

那血水在空中化作一團淡淡的、帶著檀香味的清明光蘊,直奔蘇白周圍,暫時將那粘稠的幻術雲氣沖散。

“這路……是苦的。和尚,別被那些碎掉的舊夢給騙了!走上去,走上去才能殺出個清靜!”

吳期蹲在第一級石階上,死命地拍打著自己的臉頰,他的影子此刻正在那石階的血紋下驚恐地收縮、戰慄。

他看了一眼在他前面不遠處艱難前行的念昭顏。猛灌了一口這難以下嚥的枯禪飲。

蘇白猛地驚醒。

他的右手死死按住膝蓋,那種由於極度拉扯而產生的碎骨劇痛,將他從那抹“虛假的過去”中生生拽了回來。

他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大鄴城的風吹過,卷起一陣冷意。

“呼……呼……”

他急促地喘著粗氣,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滾燙的石階上,化成一縷縷白霧升騰開去。

他抬頭看著依然站在高處的秦清霜,眼底的猩紅重新鎖定了那一抹在爐火中搖曳的冷香。

“謝了,吳期。記著,這地方若要了我這殘命,別替我收屍,更不要入這萬魂爐。”

“死禿驢,再說胡話,我活埋了吳期!”

念昭顏嗔怒地說道。

吳期滿臉都是淩亂和無辜的表情,盯著懷中的酒罈,覺得一定是自己喝醉了。

“三十三級。”

蘇白再次跨步。

這一次,萬魂爐內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整座百丈坪都隨之劇烈顫抖。

爐口處猛然噴湧出一道暗紅色的火焰龍卷,那不是火,而是被萬魂爐壓縮到了極致、已經質變了的眾生嗔念。

火焰席捲而下,帶著足以消融神魂的高溫,瞬間將整整五十級石階籠罩在內。

蘇白在那滾燙的赤紅雲氣中挺直了脊樑。

他猛地伸手,刺啦一聲把早已破爛不堪的發白舊僧袍扯開一截,露出了胸口那處由於無相枯影長期反噬而呈現出的焦黑如墨、深可見骨的劍痕。

那劍痕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一張沉默而猙獰的嘴。

“灰飛煙滅?”

蘇白毅然起身,大步邁進那團足以焚毀世間因果的嗔念之火中。

修羅袍在他身後劇烈燃燒,黑煙與火焰交織,化作無數條漆黑的龍影在半空中咆哮。

“這世間若是真有灰飛煙滅,那也是老子先燒了這吃人的萬魂爐,再把自己這一身的餘燼給揚了!”

此時,已經又前進了幾級的吳期突然雙腿一軟再一次坐在了階梯之上,怯怯地望向前面不遠處的念昭顏背影。

“禿子,老娘陪你!”

此時念昭顏卻大喊一聲,哈哈大笑起來。

就在蘇白頂著那足以熔金化鐵的高溫,踏上第五十級石階的那一刹那,萬魂爐的上半部猛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如惡鬼張嘴般的縫隙。

在那深不測的漆黑裂縫中,蘇白隱約看到了一口通體晶瑩、卻被無數條粗如兒臂的黑色鐵索層層纏繞的白玉棺材。

那一刻,蘇白懷裡那塊“燼”字帕子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淒厲悲鳴,仿佛有一種名為“共鳴”的力量正在蘇白的骨髓裡炸裂開來。一種粘稠的、像是跨越了生死的呼喚,穿透了重重火焰與殺意,直接釘在了蘇白的心尖上。

“那是……她?”

蘇白的瞳孔劇烈收縮,在那暗紅色的火光倒映下,他那條傷腿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不再顫抖。

他像是一個輸光了所有、卻唯獨要賭最後一口氣的瘋子,在漫天雷鳴與血雨中,瘋了一般撞開正因眼前這一幕被深深震撼而愣在原地的秦清霜,沖向那個被陰影覆蓋的白玉棺材。

而在萬魂爐的最頂端,在那九座巨大煙囪環繞的陰影裡,一雙沉寂了二十年的蒼老眼睛,映著爐火的猩紅,緩緩睜開。那眼神裡沒有慈悲,唯有對某種極致“藥引”終於歸位的貪婪。

“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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