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漫长的夜（下）
丹尼尔继续躺着，意识模模糊糊，不确定自己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
窗外的世界仿佛笼罩着一层灰尘，光线暧昧不清，他眯着眼睛盯着看了许久，依旧无法判断外面是晴天还是阴天。
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起床了。
…
他在厨房里开始忙碌起来，给三个孩子做好早饭。又开始整理书包，餐盒逐一取出，在水流下清洗、擦干，再装上新的午餐。
忙完之后，他坐下来等了一会儿。
楼上没有一点声音。
整栋房子安静得出奇，只有墙上的挂钟有规律地摆动着。
滴答，滴答。
他皱起眉头，大步往楼上走去。
他推开女孩们的房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床，没有家具，没有衣服，没有玩具，没有任何人住过的痕迹。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又变得困难起来。
他转身冲向许静静的房间，猛地推开门。
里面同样空空荡荡。
他站在那里，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每一次跳动都异常艰难。
他越来越喘不过气。
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推开大门冲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涌进肺里，他大口喘息着。
四周一片灰蒙蒙。
街道与房子依旧是熟悉的轮廓，却又像有哪里不对。
他站在那里，努力四处张望，想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时，一个邻居推门走了出来。
丹尼尔想和他打个招呼，对方却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像根本不认识他。
随后扭过头，消失在灰色的街角。
街上再没有别人。
丹尼尔呆呆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慌乱地转身跑回家门口，伸手去开门。
门却被锁得死死的。
屋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夹杂着许静静的笑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他使劲敲门。
依旧没有回应。
他继续敲。
屋里笑声依旧，仿佛没有人能听见他。
他一遍遍敲着，直到指关节传来钻心的疼痛。
…
他猛地坐起身，双眼圆睁，飞快地扫视着四周。
房间里一片寂静。
透过窗帘没遮住的半扇窗，外面依然漆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被泪水或冷汗浸透的衣服，已经干了。
他瘫坐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重新躺了回去。
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
他躬着背，背着一个沉重的书包，停在一扇黑洞洞的门前。
门两边贴着对联，只是在阴影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
他几次抬起手，想去摸门把手，却又缩了回来。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地面。
最后，他皱了皱眉，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他走进屋。
客厅里光影昏暗，妈妈搂着弟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看见他进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便又转过头去，视线重新落回到屏幕上。
他没作停留，穿过客厅走进书房。
父亲正背对着他，趴在书桌前，似乎在专心研究什么。
头也没回。
“考了多少分？”
声音冷冰冰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抽出试卷，走过去，轻轻放在桌上。
父亲扫了一眼分数。
下一秒，猛地一挥手，试卷被打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慢慢飘落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脸上。
他被打得踉跄了一下，眼镜飞落到书桌旁边。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捂着脸，低下身，捡起眼镜和试卷。
看了看眼镜，竟然没有碎。
他回头望向客厅。
妈妈依旧维持原来的姿势，手臂环抱着弟弟。
电视屏幕闪烁的蓝光，在她脸上不断明灭。
他站在阴影里，没有动。
“还站着干什么？”
父亲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喉咙发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毕业聚会……去郊区。”
“需要一百块。”
“不行。”
“就这一次。”
他哀求着。
“毕业以后大家就散了。我保证，下次一定会考好。”
“不行！”
父亲猛地咆哮起来。
他闭上了嘴，转身往门外走去。
他沉默地从妈妈身边走过。
她依然没有回头。
…
他再次醒了过来。
这一夜仿佛没有尽头。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却始终无法真正入睡。
窗外终于有了动静。
黎明的灰白开始腐蚀黑夜。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一角光亮。
黑暗中漫长的等待终于快结束了。
他长长松了口气。
…
黑暗慢慢褪去。
光线一点点铺满房间，四周的墙壁逐渐变成惨白。
他想抬起手，却发现动不了。
他扭头看着四周。
映入眼帘的白色——白色的床架、白色的被角、白色的帘幕。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
盘踞了一整晚的头痛、胸闷和疲惫仿佛全部消失了。
他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可是他依然能看见。
这时，他又听见门被推开。
大雯、小曼和小杰走了进来。
他们径直跑向床边，大雯和小曼伏在他身上，瘦弱的躯体紧贴着他的前胸。
小杰个头太矮，只能死死抱住他的脚踝。
他们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哭泣。
丹尼尔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已经死了。
小杰哭得尤其厉害，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丹尼尔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
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窗外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微凉的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依然闭着眼，但这一次，他知道天真的亮了。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熟悉的淡灰色墙面，堆满杂物的书桌，那台还没合上盖的电脑。
身体依旧酸疼，疲惫也依旧存在。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凌乱的床单。
伸手摸过手机，六点整。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挪动着步子往洗手间走去。
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在摇晃。
刷完牙，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深深吸了几口气，站直身体，往外走去。
楼上一片安静，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
经过许静静和小杰的房间时，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继续往前走，站到女孩们的房门前。
轻轻推开门。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晨光，只有几道细长的亮线悬浮在空气里。
床上，两个女孩还在熟睡，呼吸声低沉而平稳。
丹尼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撇了撇嘴。
然后轻轻关上门。
放轻脚步走下楼。
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把牛奶和鸡蛋拿了出来。
窗外越来越亮，鸟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他站在案台前，忽然停下动作。
明天已经是今天了。
订阅我的 Substack
这里是我正在建设中的深度创作基地。如果你喜欢我的故事，欢迎访问并订阅，通过邮件获取我的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