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稻荷大社像是走访了世界的每个大洲
京都是个很红的地方。不是说它每个季节都有大批游客的涌入(虽然事实是这样),而是在游览完景点后,红色会烙印在脑子里:不管是稻荷大社入口和大树齐高、开字型的红色鸟居,仿佛和人世划分界限,过了鸟居便是神明居住的地方;还是清水寺三层四角向上翘起的红色塔楼,像鸟铺开了翅膀;以及夜晚的鸭川边居酒屋散发的橙红色光芒,照出水中人们两两坐一起,或聊天或吃饭的倒影。
“良缘祈愿、心愿成就” 这是我在稻荷大社火焚串上写下的愿望。但现世中若不争取,愿望是不会自动实现的。写在串上有些被挤压的文字,是在神明前表明的决心。
末大吉,我抽出的签上面写着这几个字,这是什么意思?GPT告诉我说,现在先隐忍着,后面自会有好运降临。我把签系在了一旁的白线上,线上已系满了折纸,像静止的白色蝴蝶。
那天我穿着白色的T恤,下身一件卡其色的短裤,外面套了一件蓝白相间的衬衫,颈下挂着沉甸甸的相机,走在鸟居的底下。我偶尔停在柱子边,回头看此前走过的路。恰时和一位中年男子的目光撞上了。那是一对中年的夫妇,年纪在四十岁上下,黄皮肤,妻子穿着花裙子倚靠在柱子旁,等着拍照。
“不好意思,请问你可以帮我们拍张照片吗?” 男子英语的发音带着中文说话的味道。
我手中拿过他们递出的相机问道,“你们也是中国人吗?”
两相对视,露出只有中国人才能明白的微笑。
一路上我走得缓慢,心里称逛稻荷大社为另一次爬山。一个美国人在身旁转悠着,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一对黑色的墨镜,耳边挂着一对有线的白色耳机,大热天他上身只穿了件白色短背心,露出的手臂上长满了毛,又粗又壮,下身穿着黑色的牛仔裤,背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他让我想到了《黑客帝国》里的机关人士,一路上他用语速很快的英语说个不停,独来独往。
从山底出发,爬到山顶,是长达一个小时不间断的石子阶梯。阶梯的步子很小,两旁时不时会冒出裂缝。但今天阳光很好,在树干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神社里除了鸟居的红色,就是树叶、青苔、草的绿色。
遇到这对婆婆和孙子,是在离山顶还半个小时的地方。孩子十岁光景,蓝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装饰着恐龙图案的书包,跨台阶时背挺得笔直。婆婆穿着紫色的短衫,白色的长裤,背着一个比书包还大的黄色挎包,走在孩子稍后一个台阶,低着头弯着腰,右手柺着一根红色的登山杖,左手搭在孩子的肩上,微微吃力的样子。
想起小时候外婆带我去上小学的时光。但他们是要去山顶上祭拜。
在离山顶只差最后一串台阶的平地上,弯腰站着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的年纪看上去跟我父母差不多,气喘吁吁地用右手撑着柱子,嘴里用中文念叨着,真是要了他们的老命了。
而在不远处的台阶上,一对年轻的情侣正望向这边,女子一副亚洲人的面孔,男子烫着卷发,五官立体,皮肤很白,像是欧洲人。
“就来了。” 中年夫妇对着女儿喊道。
真是有趣的设定,嫁给外国人的女儿,带中国的父母来日本逛稻荷大社。他们的生活后续又会有怎样的展开?
终于抵达了山顶。我模仿着排在我前面的日本少年,弓着背,击几次掌,就算参拜过了。在逛山顶的伴手礼店时,一不留神就会回想起路上遇到过的陌生人们,虽然我们之间没有说过话,但光是走同一段稍显艰辛的路程,也会留下印象,胸前挂着坠饰,乳房硕大、皮肤白皙的俄国女士,叽叽喳喳、说了一路,领着身后爷爷走的法国小女孩,皮肤黝黑、四五个人手牵着手一齐奔下台阶的印度小团体,只点了点头、就买下价值上千的妖狐面具的美国男子。
我像是走访了世界的每个大洲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