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記事之四】舊物.舊事 追憶逝水(二)
每每推開一樓的客廳大門,長時間無人久居的老家並沒有積攢下什麼封閉的陳年氣味。這或許是因為全家人尚未移居的時候,母親極喜歡夏日從後院吹來的涼風,所以老家並沒有像同排的其他鄰戶一樣,因增建而犧牲原有的採光,依舊保留了最初的通透,任由日光把客廳照得敞敞亮亮。
現在這敞亮的空間是《 🏠 療心安居 》書籍陳列的主要閱覽區,也是心友(《 🏠 療心安居 》的朋友)來此舒展肢體、療癒心靈時的溫柔場域。
我在空間的對角位置各別安放了兩個箱子,仔細看就會發現,兩個都是行李箱,尺寸、體積相當,但一個是皮質,另一個則是木製。
在許多懷舊氛圍的復古餐廳裡,你或許也曾見過相似的木箱,但家裡這個,絕對不是為了裝潢軟件的需求而從外購置回來,在我的記憶中,它一直都安靜地放在二樓的衣帽間,在許多換季衣物、紙箱紙簍的下方。整理舊物的時候,著實費了我很多的時間和心力才將整理的進度推進到這裡。
木箱很沉,所有的邊角接縫皆是古老的榫卯工藝,密合無間,一顆釘子都沒用上,唯一帶有金屬印記的是箱口上早已鏽蝕的鎖扣,但難得的是,整口箱子歷經海島經年的溼氣,卻未有一絲變形。我停下手,指尖撫過箱子邊緣被磨得圓潤的木角,每一個細節處都佈滿了歲月的痕跡。
我和這兩個箱子並沒有重疊的生命故事,但我知道,它們的存在早在我出生前,而且還是從先前暫居的教員宿舍一起搬到後來的老家,是母親珍視的寶貝,更是外婆留給母親的遺物。
北平官話(也就是大家俗稱的「國語」、「臺灣華語」)並不是母親的第一母語,在香港出生、說著一口粵語的她,三歲後才隨著父母遷移(逃難)到臺灣。身為外省第一代的外公外婆,生命軌跡與大時代的動盪疊合,乍然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新生地,舉目無親,全憑同鄉(廣東)之間的互助與扶持,好不容易才從最初登陸上港的基隆輾轉落腳於南方的高雄,而這兩個行李箱也因此見證過那一代的大江大海!
民國四十年代,外公憑著北京清華大學的高學歷雖然不難謀得一份職務,但阿姨與舅舅們相繼出生,使得原本也有高等學歷的外婆(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只能將自己完全匿影於繁重的養育與家務勞動裡。一大家子、十口人、十張嘴,龐大的經濟開銷、沉重的家庭勞務,再加上失去長子的斷腸之痛(大舅在中學時因病離世),外婆罹癌卻無錢醫治。在母親遠赴澎湖就職時,外婆對子女們隱瞞了自己時日不多的病情,仍舊陪著長女飄洋述職,那時母親帶著離家自立的行囊就是這兩個箱子。
外婆在母親婚前便撒手人寰,或許那唯一一次的澎湖陪行,也是母親和媽媽最後一次共享的親密回憶。對幾年後才來到這世上的我,因著這兩個箱子的故事,外婆對我不再只是黑白照片裡的親人,我看見了自己血脈的來處,理解眼前的安居並不是毫無緣由的平安,更因此多了幾分我想為這個家族承擔責任、記念過往的心意!
完成清潔整理後,我將木箱安置在客廳靠窗、白色的邊桌上,並沒有刻意打磨、上釉,但就放在平視可見的高度,再搭配我在國外旅行時帶回的珍藏。而那口皮箱則放在入門左側的木桌上,稍做裝飾後成了一座書箱。我從母親舊時的藏書中,挑選與一九四九大撤退相關主題的書放入其中。我知道這類的歷史書生硬、沉重,吸睛度有限,但比起取悅他人,我更想為家族保留那段共同的記憶,以及這個家曾經飄移、在困頓中生根的過去。
每當《 🏠 療心安居 》迎來新的訪客,在對方好奇的探問下,我很樂意一遍又一遍地分享這些舊物的故事。因著這些述說、這樣的娓娓道來,彷彿家族歷史的過去與現在便能跨越時間的洪流,被溫柔地保存在更多人的記憶裡,這至少是渺小的我,目前所能點起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