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第一章:海鮮焗烤飯
頂尖大學,台灣排名第一的工科大學,電機所的實驗室,永遠是這個樣子——
螢幕的藍光,儀器的嗡嗡聲,桌上摞著的論文和圖紙,還有那種說不清楚是咖啡還是電路板的氣味,從早到晚,從日到夜,年復一年。
陳幸傑坐在實驗台前,盯著螢幕上的數據,手裡的筆在紙上畫了又畫,外面的天色早就黑了,他沒有注意到。
「學長,」實驗室門口,學弟探進頭來,「你女友打電話找你。」
他放下筆,去接了電話。
「我去日本留學好不好?」
她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一種他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輕柔。
他想了一秒,說:「好啊。」
然後回去繼續看他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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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她又打來了。
「我去日本留學好不好?」
他正在趕一份報告,手沒有停,說:「好啊。」
掛掉電話,繼續趕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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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第三通電話。
「我去日本留學好不好?」
「好啊,」他說,「那邊的學術環境很好,對你的研究有幫助。」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嗯,我知道了。」
電話掛掉了。
幸傑放下話筒,回到實驗台前,繼續他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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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她打來說,她後天要出國了,然後說,我們分手吧。
幸傑坐在那裡,沉默了一下。
他說:「好啊,祝你前程似錦。」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哭聲衝出來了。
不是那種細細的、壓抑的哭,是那種從胸腔裡衝出來的、再也壓不住的哭,帶著憤怒,帶著委屈,帶著一種讓他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撕裂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留我!你為什麼不留我!我問了你三次,你為什麼不留我!你只要留我,我就會留下來了啊!」
幸傑愣在那裡。
他這才明白,那三個「我去日本留學好不好」,不是在問意見。
是在問:你願不願意留我?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我為什麼要留你……我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破壞了你的前程……」
電話那頭,哭聲漸漸變小,變成一聲一聲很輕的:
「你為什麼不留我……你為什麼不留我……」
然後,電話,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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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她出國了。
幸傑沒有去機場送她。
他坐在實驗室裡,盯著螢幕上的數據,外面的天色很藍,是那種秋天特有的、很乾淨的藍,他沒有特別去看。
他想,他和她,從來就是兩種不同的人。
她說話從不直接,把心意藏在問句裡,等他去讀懂。而他,永遠只聽字面上的意思,永遠給最直接的答案。
這樣的兩個人,也許從一開始,就注定走不長。
他放下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看他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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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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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的台北,九月的夜晚還帶著一點夏天沒走乾淨的悶熱。
陳幸傑坐在學長家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轉著電視遙控器。他剛進大天科技這所台灣排名第一的電子公司不到一個月,因為還沒排到公司宿舍先暫住在學長家中,然後每天只是在辦公室對著圖紙和數據,下班回來就窩在學長家的客房,日子過得規律得像一台精準的機器——這讓一個頂尖大學電機所畢業、當過陸戰隊軍官的男人,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空洞。
「小傑。」
學嫂端著一碗湯從廚房走出來,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走路還是虎虎生風。她把湯放在茶几上,在沙發另一端坐下,用一種過來人的眼神打量他。
「你有沒有女朋友?」
幸傑把遙控器放下。「沒有。」
「我就知道。」學嫂點點頭,像是確認了某個早就有的判斷,「我認識幾個護士,都是好女孩,沒男朋友,要不要認識一下?」
幸傑想了想。他上一段感情結束在研究所,那個女孩後來出國去了日本,音訊全無。他不是沒想過重新開始,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也沒有力氣。
「好啊。」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答應去倒垃圾。
學嫂笑了。「我找三個,你帶個朋友,大家一起吃個飯,輕鬆認識一下。」
就這樣,一場改變他後半輩子的飯局,用最漫不經心的方式,被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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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週五傍晚,幸傑開車載著學弟阿偉,在台北市一家西式餐廳門口停下來。
學嫂已經先到了。
幸傑推門進去,餐廳裡暖黃的燈光把整個空間染成蜂蜜的顏色。學嫂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三個年輕女孩說說笑笑,換下護士服的她們穿著各式各樣的便服,看起來都清秀可親。
學嫂起身,笑得像個稱職的媒人婆,介紹了三個女孩的名字,幸傑禮貌地一一點頭,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然後他看見了餐桌最遠的角落。
那裡坐著一個女孩。
她沒有加入眾人的寒暄,也沒有抬起頭來張望。一件米白色的無袖高領針織上衣,貼身卻不張揚,剛好勾勒出她纖細的頸部線條;深藍色的喇叭牛仔褲,腿長比例極好。黑色俏麗的學生短髮自然垂落在耳邊,髮梢輕輕掠過臉頰,她低著頭,專注地研究著菜單——那種專注,讓幸傑覺得,對她來說,這張菜單比桌上任何一個人都重要。
學嫂根本沒有介紹她。
幸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不對,是忍不住一直看。
餐廳暖黃的燈光打在她臉上,那個側臉的輪廓如此乾淨——不是精心雕琢的美,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好看,像一件不刻意卻恰到好處的東西,讓人說不清楚哪裡好,只是覺得哪裡都好。圓潤額頭的弧度,直挺鼻梁的高度,唇角的角度線條,微微翹起的下巴,低頭時頸子那個安靜的彎曲。他突然想到一個詞:月華如水。
他從來不是個容易動心的人。在陸戰隊的兩年,他把自己磨練得像一塊硬石,做事講邏輯,不衝動,不輕易被什麼東西搖動。
可是此刻,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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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陸續上來。
幸傑一邊應付著桌上的寒暄,一邊用眼角餘光悄悄掃向那個角落。
她點的是海鮮焗烤飯。
份量不小,金黃色的起司鋪滿整個盤子,熱氣騰騰端上來,她幾乎是在服務生放下盤子的瞬間,就拿起了叉子。
然後她開始吃。
認真地吃。專心地吃。旁若無人地吃。
桌上其他人聊著工作、聊著醫院、聊著最近流行的電視劇,她一概沒有參與,就是低著頭,一叉一叉,把那盤海鮮焗烤飯當作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在對待。
幸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有點說不清楚的什麼——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在美術館裡看見一幅畫,明明環境嘈雜,卻偏偏只能看見那一幅。
她就是那樣的存在。整桌人說說笑笑,偏偏只有她安安靜靜,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只做一件事。
他心想,她一定有男朋友。
長成這樣,怎麼可能沒有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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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接近尾聲的時候,那個女孩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抬起頭來,對著桌上所有人淺淺一笑。
就是那一刻,幸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正臉。
她的眼睛不算大,平常帶著一點慵懶的弧度,像是永遠睡不飽的樣子,但一笑起來,那雙眼睛就直接彎成了兩條細細的弧線,整個臉瞬間亮起來,像是某個開關被打開了,把所有的光都往那個方向引——那種笑,是那種你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笑,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就是從心裡漫出來的,乾淨而真實。
那個笑容只維持了不到兩秒,短暫而不刻意,卻像一顆小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面,在他心裡蕩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久久沒有散去。
她說了聲謝謝,拎起包包,站起來,走了。
乾脆俐落,沒有多說一句話,沒有多停留一秒鐘。
幸傑看著她走出餐廳的背影,回過神來,發現阿偉正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傑哥,你在看什麼?」
「沒有。」他說。
飯局在笑聲中結束。幸傑開車送阿偉回去,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腦子裡卻一直轉著同一個問題。
那個女孩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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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晚上,學嫂端著水果走進客廳,笑吟吟地說:「昨天那三個女生對你印象都不錯喔!你看上哪一個?跟我說,我來幫你安排。」
幸傑沉默了一下。
「學嫂,」他說,「昨天坐在最角落那個女孩,是誰啊?你怎麼沒介紹她?」
學嫂愣了一秒,然後笑了。「那個女生?我不認識她啦,她是我同事找來的,不是來相親的,她只是來幫我同事鑑定你們兩個男生條件的……」
她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點促狹。「怎麼了?你喜歡她?」
幸傑沒有立刻回答。窗外台北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九月末的一點涼意。
「嗯,」他說,「對啊。」
「好吧!」學嫂說,「我明天幫你問問看……」
第二天晚上,學嫂興沖沖的開門,看到他如往常一樣坐在沙發玩弄著電視遙控器,她興奮地對他說「問到了!」,她停頓了一下,小聲說道:「不過先跟你說,聽說她有個醫生男朋友,從大一就在一起,交往五年了。」
五年。醫生。
果然。
幸傑心裡涼了一下。
「那……算了吧,我不去搶人家的——」
話音剛落,學嫂杏眼一瞪,猛地抬起手,用力往他肩膀拍了重重一巴掌,整個人聲調拔高,衝著他大吼: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喜歡就去追!有男朋友就搶過來啊!」
幸傑揉了揉肩膀,苦笑。「可是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學嫂哼了一聲,表情從俠女瞬間切換成為難。沉默了一下,她說:「因為她不是我介紹的對象,我沒辦法幫你太多,不然對相親的同事沒法交代。最多只能告訴你她的名字,其它的,你自己想辦法。」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這巴掌拍得他肩膀隔天都還在隱隱作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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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幸傑站在那家醫院的大門口。
仁心醫院,台北有名的內科醫院,秋天的陽光還帶著一點暖意,照在灰白色的醫院建築上。他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裡面是四杯果汁。
她叫謝可欣。
學嫂給了他這三個字,其餘的,他自己來。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醫院大廳,找到總機,拿起話筒。
「你好,麻煩幫我轉護理站,我找謝可欣小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轉接的聲音,然後是一個清脆的女聲:
「喂?請問你是?」
幸傑握緊話筒,清了清喉嚨。
「我是上次和你們護理站一起吃飯的,其中一個男生。」他說,「是這樣的,我有三杯果汁想送給那天的三個女生,但我不太好意思親自送,想請你幫個忙——」
「這有什麼問題!」電話那頭的聲音乾脆得讓他有點意外,「你在哪裡?我下去幫她們拿!」
「我在大門口。」
「好,等我一下。」
電話掛掉了。
幸傑站在醫院大廳的一角,看著電梯門,等待著。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只是覺得手心有點熱。
大約十分鐘後,電梯門打開。
一個女孩從裡面走出來。
白色短袖護士服,白色長褲,乾淨得像剛從盒子裡取出來的一件東西。她沒有戴護士帽,黑色短髮在秋日的陽光下帶著一點自然的光澤,髮梢輕輕翹著,整個人清爽俐落,步伐輕快,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朝氣——就像一個對這個世界始終充滿好奇、永遠不會覺得累的人。
幸傑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那天在餐廳裡,他會一直忍不住看她。
有些人,無論出現在什麼場合,無論穿著什麼衣服,都會讓人一眼就找到她。謝可欣就是這樣的人。
她四下張望了一下,看見他,笑著走過來。
「啊,是你對不對?不好意思,我認不出你來——」她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秒,坦然而毫無心機,「不過你拿著果汁,應該是你吧?」
幸傑看著她。
她真的完全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子。
他在那頓飯裡偷看了她整整一個晚上,而她連他的臉都沒印象。
他點了點頭,把三杯果汁遞過去,然後在她轉身要走的瞬間,開口:
「對了,為了感謝你特地下來幫忙,我有多買一杯給你。」
她愣了一下,回過頭,接過那杯多出來的果汁,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和餐廳裡那個一模一樣——眼睛先彎起來,彎成兩條細細的弧線,然後嘴角跟上,露出一點點潔白貝齒,整個臉在那一瞬間亮起來,像是有什麼光從裡面漫出來,乾淨而真實,讓人看了就覺得,這個世界好像沒那麼難過。
「謝謝!」
她的聲音也很好聽——清脆,帶著年輕女孩特有的那種明亮,像一顆小石頭輕輕落進水裡,聲音不大,卻讓人記得住。
她往電梯走去,步伐輕快,背影乾淨。
幸傑看著她,在她踏進電梯門的前一秒,鬼使神差地喊了一聲:
「明天還能請你幫忙嗎?」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嫣然一笑——還是那個笑,眼睛彎彎的,乾淨而毫不費力。
電梯門關上了。
幸傑站在原地,對著那扇關上的電梯門,深深呼出一口氣。
好,他想。
就從明天開始。
第二章:果汁先生
第二天,幸傑又來了。
還是四杯果汁,還是站在醫院大門口,還是借總機的電話打上去。
「喂?」
「是我,昨天送果汁的那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你今天又有果汁要送?」
「對。麻煩你了。」
「好啊,等我一下。」
就這樣,第二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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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的人很快就注意到這件事。
每天傍晚,總機就會轉來一通電話,然後謝可欣就拎著四杯果汁從電梯走出來,先三杯分給相親的同事,最後一杯留給自己。起初沒人在意,以為只是普通的外送。但連續兩天之後,有人開始問了。
「可欣,那個果汁是誰送的啊?」
「上次跟我們一起吃飯的男生。」
「哪個?」
「就是……」可欣想了想,「就是那個,呃,頂尖大學的那個。」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心虛——她其實不太記得那個男生長什麼樣子。
「他為什麼每天送果汁來?」
「他說不好意思親自送給你們,請我幫忙。」
護理站裡一陣騷動。幾個女孩互看了一眼,然後幾乎同時把眼神轉向那三個相親的當事人:「他喜歡的是你們三個裡面的哪一個啊?」
三個女孩你看我我看你,誰也說不準。
從那天起,護理站多了一個共同的話題:果汁先生,到底看上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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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傑沒有告訴任何人答案。
每天傍晚,可欣從電梯走出來,他把果汁遞過去,說聲謝謝,然後在她轉身的瞬間多說一兩句話——今天忙嗎、最近天氣變涼了、醫院附近新開了一家飲料店。
可欣每次都是乾乾脆脆地回答,有時候笑一下,有時候點個頭,然後就轉身走回去。
她從來不多留。
但她每次都來。
幸傑覺得,這已經夠了。至少現在夠了。
他知道她有男朋友,知道對方是醫生,知道兩個人從大學就在一起。他沒有想過要闖進去,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他只是想多看她幾眼,多說幾句話,把這件事當作每天下班後的一個小小儀式。
就這樣,一天一天,果汁一杯一杯,九月走進十月,台北的天氣開始真正涼下來。
護理站裡,「果汁先生」這個外號已經傳開了,連可欣都開始這樣叫他——當然,是在心裡。
有一天,她從電梯出來,接過果汁,突然抬頭問他:「你到底喜歡她們三個裡面的哪一個啊?你可以偷偷告訴我,我幫你想辦法!」
幸傑看著她,微微笑了一下。
「還在考慮。」他說。
可欣皺了皺眉,一副「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難搞」的表情,然後拎著果汁走了。
幸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漾了一下。
還在考慮。
他當然知道答案,只是這個答案,現在還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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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過了將近一個月。
護理站的賭局還沒有結果,三個女孩各有各的支持者,每天傍晚可欣從電梯出來再回去,成了護理站默默關注的日常節目。
然後,有一天,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天傍晚,幸傑如往常地站在大門口。
電梯門打開,可欣走出來,步伐輕快,臉上帶著那個習慣性的、隨意的笑。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接果汁。
然後她愣住了。
他手裡只有一杯。
她的眼神從那杯果汁移到他的臉上,疑惑地問:「怎麼今天只有一杯?」
幸傑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隔著一個秋天的距離,隔著將近一個月的果汁和沉默,用很平靜的聲音說:
「沒有,今天只送你喝。」
六個字。
謝可欣的臉,在他眼前,慢慢紅了起來。
不是那種被人突然嚇到的紅,是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蔓延上來的那種,細緻而真實,像是某一道平靜的水面,被人輕輕投入了一顆石子,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
她低下頭,一句話沒有說,伸手把那杯果汁接過去,轉身走向電梯。
幸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件白色護士服消失在電梯門裡,深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氣。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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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裡,那天的氣氛很奇怪。
謝可欣拎著一杯果汁從電梯走進來的瞬間,原本說說笑笑的護理站,突然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只有一杯。
沒有人說話。
謝可欣低著頭,走回自己的位置,把果汁放下,坐下來,開始整理文件,動作一絲不苟,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揭曉了。
果汁先生喜歡的,是謝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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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幸傑還是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帶果汁。
電話打上去,可欣接起來,聲音比平常多了一分不確定:「喂?」
「是我,」他說,「今天可以請你下來一下嗎?」
沉默了一秒。「好。」
旋轉門轉開,她走出來,站在他面前,秋天的陽光把她的短髮照得微微發亮。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等待。
「今晚幾點下班?」幸傑問。
「六點。」
「可以請你出去吃個飯嗎?就我們兩個。」
謝可欣低下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幸傑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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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六點,幸傑把車停在醫院門口等她。
可欣換下護士服,穿著便服走出來,看見他的車,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廂裡沉默了很久。
台北的夜晚開始亮起來,霓虹燈和路燈把街道染成各種顏色,幸傑開著車,沒有說話,可欣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在安靜裡並排坐著。
最後,還是幸傑先開口。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平靜: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交往看看?」
謝可欣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長的一段沉默,她轉過頭來,低著眼睛,聲音很小:
「可是……不瞞你說,我有男朋友……」
幸傑轉頭,對她微微笑了一下。
「這沒關係,」他說,「你可以慢慢考慮。假如覺得不適合,就跟我說,就當朋友就好。」
謝可欣低著頭,沒有說話。
然後,她輕輕地,點了兩下頭。
那兩下點頭,幸傑記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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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找了一家小館子吃飯,說了一些有的沒的,話題淺淡。飯吃完,幸傑把她送回宿舍,看著她走進去,然後開車回學長家。
學嫂還沒睡,坐在客廳等他。
「怎麼樣?」
幸傑坐下來,想了想,說:「她說她有男朋友。」
學嫂皺眉。「然後呢?」
「然後她點了兩下頭。」
學嫂愣了一秒,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那你還不快去追!」
幸傑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揚。
窗外台北的夜風還在吹,帶著十月的涼意,和某種說不清楚的、剛剛開始的氣息。
他想起她在車裡那兩下輕輕的點頭,想起她拿著那一杯果汁時臉上慢慢漫開的紅,想起她在陽光下走出旋轉門的那個背影,清爽,俐落,帶著一股讓人忍不住想跟上去的朝氣。
他想,這件事,值得慢慢來。
第三章:小王子的糾纏
謝可欣坐在宿舍的床沿,窗外台北的夜已經深了。
她手裡還拿著那杯果汁的杯子,早就喝完了,只是習慣性地握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
今天只送你喝。
六個字,她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不知道幾遍。
她說不清楚自己當時為什麼臉紅。只是覺得,這個男人,有點不一樣。
她把空杯子放到桌上,躺回床去,盯著天花板,思緒慢慢飄遠,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
那是她大一的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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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勝利醫科大學醫學院的迎新晚會。
謝可欣那時候十八歲,剛從中部南下,拖著一個大行李箱住進護理系的女生宿舍,對這座城市、這所學校、這一切都還是陌生的。
迎新晚會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燈光把整個場地照得又亮又熱,台上有人表演,台下幾百個新生擠在一起,嗡嗡嗡地說話,空氣裡漂著廉價汽水的甜味和年輕人特有的躁動。
可欣和幾個同系的新生擠在中間的位置,看著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她那天穿著一件簡單的淺色上衣,黑色學生短髮自然垂落在耳邊,小小的臉蛋,乾淨的五官,素顏,沒有任何刻意打扮的痕跡——就是那種走在人群裡,你說不清楚她哪裡特別好看,卻就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的女孩子。
她不知道,在人群稍後的地方,有兩雙眼睛,幾乎在同一時間,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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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日輝和林建宏是勝利醫科的同班同學,從高中就認識,是說得上話的老朋友。
兩個人站在人群後方,並排看著台上。
日輝先注意到的。
他用手肘碰了一下旁邊的建宏,聲音壓低:「建宏,你看那個。」
建宏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找到了——一個黑色短髮的女孩,側臉,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帶著一個淺淺的、渾然天成的笑。
建宏多看了幾眼。
護理系的新生,臉很小,清秀側臉的輪廓乾淨得像一條安靜的線,燈光打在她臉上,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讓人心裡微微一動的東西。
「哪個?就那個短髮的?」
「嗯。」日輝說,「我喜歡這個學妹。我要追到她。」
建宏沉默了一下,又多看了幾眼,然後搖搖頭,笑道:「這個女孩子看起來不好追喔。」
王日輝嘴角微微上揚。「那才有意思。」
建宏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那個女孩身上收回來,轉向台上,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他沒有告訴日輝,他也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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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日輝用了兩個多月。
他習慣了被人喜歡,習慣了事情按照他預期的方向走,但謝可欣不一樣——她不是在玩欲擒故縱,她是真的沒有特別在意他。
他送她去圖書館看書,她道謝,然後繼續念書。
他約她去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她說好啊,然後帶了一本解剖學課本去,邊喝咖啡邊畫重點。
他問她週末有沒有空,她說要去圖書館念書,他說那我陪你去,她說隨便你。
他就這樣陪著她去圖書館念書,一個念護理、一個念醫科,一人一本書,隔著一張桌子,偶爾說幾句話,多數時候沉默。
兩個多月後的一個傍晚,圖書館快關門了,兩個人收拾書包走出來,走廊上的燈光昏黃,校園裡已經有了涼意。
王日輝走在她旁邊,突然停下腳步。
「可欣。」
她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我喜歡你,」他說,一字一字,清楚而篤定,「可以跟我交往嗎?」
謝可欣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後來她說,她那時候其實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只是一直告訴自己先念書,其他的事以後再說。但那天傍晚,昏黃的走廊燈光,他說話的樣子,清楚而篤定,不帶一絲猶豫——她突然覺得,好吧,就這樣吧。
她點了頭。
建宏站在遠處,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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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之後,她才慢慢發現,王日輝是個非常有原則的人。
她大一暫住在哥哥家,哥哥要求她晚上八點前必須回到家。日輝從來沒有抱怨過,每次陪她吃完晚餐,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說走吧我送你,然後準時把她送到哥哥家門口。他家裡管得也嚴,父親是市府高級官員,家世相當不錯,父母只要求他把醫科念好,其餘的事情不要分心太多。
於是他們的戀愛,就在這些框框裡安靜地進行著——學校的走廊,圖書館的角落,偶爾的咖啡廳,牽著手在校園裡走路,有時候的接吻,淺淡而克制。
可欣那時候覺得,這大概就是戀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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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的春天,學校舉辦了一年一度的土風舞比賽。
謝可欣從高中就會跳土風舞,加入了學校的土風舞社,那年代表護理系參加比賽。比賽那天,禮堂坐滿了人,燈光打在舞台上,幾個系隊輪流上場,掌聲此起彼落。
輪到護理系上場的時候,可欣穿著表演服站在台上,跟著音樂起舞。她不是那種特別張揚的舞者,但動作乾淨,節奏準確,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在台上自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睛的氣質。
台下的日輝看著她,嘴角帶著一個淡淡的笑。
台下的建宏也看著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看著。
表演結束,全場鼓掌。
主持人宣布謝禮,掌聲還沒有完全散去,可欣站在台上,看見人群裡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往舞台走來——是日輝,手裡抱著一大束花,臉上帶著她熟悉的那個從容的笑。
她心裡暖了一下,剛要往前走,卻突然看見——
另一個人。
是建宏。
他手裡同樣抱著一束花,步伐比日輝更快,幾乎是用跑的衝上舞台,搶在日輝前面,把那束花遞到她面前,笑著說:「學妹,你跳得很好!」
台下瞬間爆出一陣哄笑和口哨聲。
可欣愣在原地,還沒回過神來,日輝也已經走上了台,站在她旁邊,手裡那束花有點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三個人就這樣站在舞台上,台下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們,空氣一時間凝固了。
可欣感覺臉上的熱度一路燒到耳根。
她深吸一口氣,伸出兩隻手,一手接過建宏的花,一手接過日輝的花,對著台下鞠了一個躬,臉上掛著她能擠出來的最平靜的微笑,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走下台。
台下的笑聲和掌聲跟了她很久。
走下台之後,日輝低聲問她:「建宏也喜歡你?」
可欣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說的是真話。她真的不知道。
日輝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問。但那束搶先送出的花,在他心裡留下了一根細細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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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大二升大三那年的暑假,日輝被父親安排去日本參加一個暑期醫學夏令營,為期三個月。
建宏也去了,同一個夏令營。
日輝走之前,和可欣吃了一頓飯,說了很多保重的話,說三個月很快就過去,說他會常常寫信回來。
可欣笑著說好,去吧,我等你。
她沒有想到,這三個月,會讓一切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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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暑假,可欣參加了學校的下鄉服務隊,跟著一群同學到偏遠的山區,幫當地的居民做基礎的健康檢查和醫療諮詢。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走進那些課本上讀過、卻從未親眼見過的地方。
山區的清晨很安靜,霧氣漫在山腰,老人坐在屋前曬太陽,小孩子跑來跑去。她幫一個七十幾歲的阿嬤量血壓,阿嬤拉著她的手,用她聽不太懂的方言說了很多話,護士翻譯說:謝謝你們這些好孩子,大老遠跑來這裡。
可欣那天晚上躺在臨時搭起的床鋪上,盯著山區的夜空,想起了無國界醫生。
那是她從高中就有的夢想——去那些最需要人的地方,去最遠的地方,用她學的東西真正幫助人。但這個夢想放在心裡久了,被日常的課業和戀愛慢慢壓著,漸漸變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夜晚,她在心裡問了自己:如果真的去,你願意嗎?
她在心裡回答:願意。
她不知道,這個答案,最後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被生活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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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輝回來的時候是九月初,可欣去接他,他曬黑了一點,整個人精神很好,見到她就笑,說好久不見,說很想她。
她也笑,說歡迎回來。
她不知道,在那三個月裡,他身邊一直有一個人。
那個人叫林雅婷,勝利醫科比日輝低屆的學妹,同樣參加了夏令營。異鄉的孤獨和長達三個月的朝夕相處,讓兩個人慢慢靠近,然後越過了一條線。
建宏全程看在眼裡,沉默地看著,沒有說話。
日輝回來之後,試圖在兩端維持平衡。他繼續和可欣約會,繼續接她送她,繼續那些溫柔的習慣;同時,他和雅婷的聯絡也沒有斷。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
然後建宏再也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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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一個週三的下午,可欣正在宿舍念書,建宏的電話打進來。
「可欣,我有話要跟你說,」他的聲音有點不自然,「關於日輝。」
她握緊話筒,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
建宏把一切都說了。日本,雅婷,那三個月,那條被越過的線。
可欣聽完,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謝謝你告訴我,」她最後說,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了。」
她掛掉電話,坐在書桌前,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她想起他回來時候的笑,想起他說「很想你」的樣子,想起這一個月照常的約會,照常的一切。
然後她想起她這輩子最恨的一件事:背叛。
她拿起電話,撥了他的號碼。
「日輝,我們分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急促:「你在說什麼?可欣——」
「我知道雅婷的事。」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
「可欣,你聽我說——」
「不用解釋,」她說,「分手了。」
她掛掉電話。
窗外的夜晚還是熱的,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打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亮線。
謝可欣坐在黑暗裡,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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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日輝不接受這個結果。
他第二天就打電話來,說他已經和雅婷斷了,說那只是一時的糊塗,說他真正愛的人是她,說了很多,然後哭了。
可欣從沒見過他哭。在她印象裡,他永遠是那個從容的、篤定的人。但電話裡的哭聲是真實的,帶著讓她心疼的重量。
她沒有動搖。
「已經分手了,」她說,「不要再打來了。」
但王日輝沒有放棄。他說了一句讓她啼笑皆非的話:
「我沒有同意分手,所以我們還在一起。」
可欣把這句話當笑話說給室友聽,室友笑得東倒西歪。可欣也笑,但笑完之後靜下來,她知道自己心裡不是完全乾淨的——快三年,從十八歲開始的感情,不可能說斷就斷得了無痕跡。
只是有些事,她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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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後的某個週末,可欣一個人去了髮廊。
她坐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頭留了兩年的長髮——從大一開始留的,日輝說他喜歡她留長髮,說長髮的她很好看,她就一直留著,留到現在。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對髮型師說:「幫我剪短。」
「多短?」
她想了想,說:「齊耳就好。」
髮型師有點意外,說:「這樣會剪掉很多,你確定嗎?」
她點點頭,說:「確定。」
剪刀開始動的那一刻,她看著鏡子裡那一綹一綹落下的頭髮,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解脫,就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篤定的感覺,像是某扇窗,慢慢地,被打開了。
剪完之後,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短髮的她,輪廓更清晰了,後腦勺的圓潤更明顯了,整個人看起來,比以前更輕,更利落,更像她自己。
她付了錢,走出髮廊,走進陽光裡。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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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消息在同學之間悄悄流傳開來。
沒多久,建宏出現了。
他約她出去,說有話想說,可欣以為是日輝的事,就去了。
坐下來之後,建宏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可欣,我喜歡你很久了。從你大一迎新晚會就開始了。你知道嗎?」
可欣愣了一下。
她想起土風舞比賽那天他衝上台的那束花,想起他一直以來安靜地出現在她和日輝周圍,想起某些她沒有放在心上的細節——原來那些都是有原因的。
她看著他,想了很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建宏,謝謝你,但是……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建宏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站起來,說了聲沒關係,然後離開了,背影很平靜,像一個早就做好了準備的人。
沒多久,另一個人出現了。
那是一個大二的醫科學弟,比她小一歲,長得一百八十四公分,五官清秀,在學校裡向來是讓人多看幾眼的那種。他找了一個共同朋友傳話,說想認識她,可欣聽完,沉默了一下,然後問:
「他多大?」
「比你小一歲。」
可欣搖了搖頭。「我沒辦法接受年紀比我小的男孩子,跟他說謝謝,但不用了。」
朋友傳話回去,據說那個學弟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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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的某個冬天,日輝把她騙回了家。
他說父母不在,說只是想好好談談,語氣溫柔,聽起來只是想說說話。可欣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進門之後,他把門關上,轉過身來,眼神裡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後來發生的事,讓她又驚又怒——他開始強脫她的衣服,她一直說不要,他充耳不聞,直到她被脫得只剩內衣,她憤怒地抬起手,用盡全力賞了他一個巴掌。
那一聲清脆的聲響,讓他整個人愣在原地,動作停住了。
可欣一言不發,把衣服穿回去,拎起包包,甩門離開。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腿還在微微發抖,但她告訴自己——她做對了。
從那天起,日輝繼續打電話,繼續出現,但再也沒有動過手。
可欣把這件事鎖在心裡最深的地方,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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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日輝的心態悄悄變了。
也許是畢業在即,他開始更頻繁地出現,說了更多想復合的話,語氣裡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迫切。
可欣的心,在那段時間,有時候也會動搖。
四年。從十八歲開始。他是她第一個男朋友,第一個牽著手在校園裡走過的人,第一個在昏黃走廊燈光下認真說出「我喜歡你」的人。這些記憶不會因為一次的背叛就憑空消失,有時候午夜夢迴,她還是會想起那些安靜的好。
有一段時間,她幾乎說服了自己——也許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
然後,畢業典禮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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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可欣特地去花店買了一束花。
她在心裡想,認識這麼久,從沒看過日輝的父母,如果她走過去,如果他把她介紹給父母,如果他不再讓她是那個站在門外的人——也許,就這樣吧。
典禮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賓客熙熙攘攘,畢業生穿著學士服,和家人合照,笑聲和相機快門聲交織在一起。
可欣那天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無袖洋裝,剪裁簡單乾淨,長度到膝蓋上方,配著白色的平底鞋,整個人清爽而不刻意。她拿著那束花,在人群裡找到了日輝。
他站在父母和妹妹旁邊。
那是可欣第一次看見他的家人。父親是個體面的中年男人,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母親穿著整齊,保養得宜,眼神精明;妹妹站在旁邊,笑盈盈的。
他們是一個完整的家。
可欣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的時間做準備。她帶著她能擠出來的最自然的笑,走到他們面前。
日輝看見她,眼神微微一變。
可欣沒有在意,轉向他的父母,開口說:「叔叔阿姨好,我是——」
「這位是……?」
是日輝的母親先開口問的。聲音客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著痕跡的審視,眼神在可欣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向自己的兒子。
日輝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停頓,只有短短幾秒鐘,卻讓可欣感覺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他,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是猶豫,是為難——然後,他吞吞吐吐地,對父母說:
「嗯……就是,一位認識的學妹……」
空氣安靜了一秒。
可欣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束花,臉上的笑還掛著,但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碎掉了。
不是轟然倒塌的那種碎,是很安靜的那種——像一個一直撐著的東西,悄悄地,放開了。
認識的學妹。
四年。從她十八歲開始,牽手,接吻,等他,原諒他,幾乎說服自己再給他一次機會——換來的,是父母面前的「認識的學妹」。
她把那束花,輕輕放到旁邊的桌上。
「叔叔阿姨好,」她說,聲音很平靜,「打擾了,先告辭。」
她轉身,走進人群裡,走出禮堂,走進外面的陽光裡。
陽光很亮,照在她的淡藍色洋裝上,照在她的臉上。
她沒有回頭。
這一次,是真的,不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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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說,她在那一刻想得很清楚——不是他不夠好,不是她不夠好,是她和他之間,從來就有一道牆,那道牆的名字,叫做門第,叫做父母的眼光,叫做他始終沒有勇氣跨過去的那條線。
她不怪他。
但她也不能為了他,一直站在那道牆外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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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大四畢業之後,到台北的醫院上班,王日輝服兵役,被分發到中部的軍營當醫官。
距離沒有讓這件事消停。
每個月,他請假從軍營趕到台北,直接到她的護理站。護理站的同事很快就都認識了這個定期出現的男人,一百七十五,帥,穿著軍服的醫官,每次來都大方地說自己是謝可欣的男朋友。
可是可欣每次都說只是朋友。
沒有人相信她。
就這樣,護理站裡有一個公認的「可欣的男朋友」,每個月按時來報到,插旗佔地盤,讓所有人打消介紹男生給她的念頭——在大家眼裡,她是有主的人,何必多事。
她以為,這件事會就這樣耗下去,直到他放棄,或者她放棄。
她沒有想到,有一天,護理站會多出一個每天送果汁來的男人。
她更沒有想到,那個男人,她認識了將近一個月,卻連他長什麼樣子都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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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可欣在宿舍的床上翻了個身,把思緒從記憶裡拉回來。
窗外台北的夜已經很深了,路上的車聲漸漸稀疏。
她想起今天幸傑說的那句話,想起他遞出那杯果汁時平靜的眼神,想起她自己臉上莫名的熱。
她想起晚餐時車廂裡的沉默,想起他說「這沒關係,你慢慢考慮」時候的樣子——不急,不躁,像一個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所以不需要慌張的人。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兩個男人的輪廓交疊在一起——一個一百七十五,帥,從容,用兩個多月的時間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清楚地說出「我喜歡你」;另一個,她其實還不太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只記得一個月的果汁,和今天那六個字。
今天只送你喝。
她想起畢業典禮那天,那束放在桌上的花,那句「認識的學妹」,還有她走出禮堂時陽光打在臉上的溫度。
她想,也許有些門,關上了就是關上了。
也許有些路,就是要換一個方向走。
謝可欣把棉被拉上來,蓋住臉。
她告訴自己,好好睡覺,不要想太多。
但心跳,沒有辦法說慢就慢下來。
第四章:淡水河邊
陳幸傑的父親,陳國棟,年輕時是出了名的帥。
昏黃照片裡的他,寬肩窄腰,五官深邃,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眼神沉穩而自信,有一種那個年代特有的、不需要費力就讓人多看幾眼的氣質。他這輩子從來不缺女人緣,這一點,他自己心裡清楚,周圍的人也都知道。
但陳國棟有一張嘴,是上天在給了他一張好臉之後,順手補上的一個玩笑。
那張嘴,損起人來,從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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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傑的哥哥陳幸雄,遺傳了父親八成的帥,二十幾歲的時候在外頭也是讓女孩子多看幾眼的那種。但每次帶女朋友回家,就是一場修羅場。
老爸坐在客廳,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然後不是挑剔個子、就是嫌棄打扮,輕則冷嘲熱諷,重則當場讓人下不了台。幸雄帶回來的女友,沒有一個逃過老爸的毒舌。
其中有一任,是幸雄交往了將近一年的女孩,幸雄帶她回家那天,顯然做足了心理建設,一進門就笑著介紹。
老爸從沙發上抬起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站起來,一句話沒有說,轉身走進房間,把門帶上了。
整個客廳瞬間安靜得像是空氣都凝固了。
幸傑那時候剛好在走廊,親眼目睹了全過程。
他正想悄悄溜走,房間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老爸探出頭來,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對他說:
「長那麼難看也敢帶回來。他們以後生的小孩我才不要抱。」
門又關上了。
幸傑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扇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以後我帶女生回家,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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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相親,是幸傑退伍後不久的事。
叔叔說認識一個女孩,說得天花亂墜,眼睛水靈靈的,皮膚白,個性溫柔,是個好女孩。老爸那天難得積極,直接說走,我陪你去看看。
兩個人到了約定的地點,一個安靜的咖啡廳。
那個女孩已經先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看見他們進來,靦腆地低下頭。個子普通,外貌普通,不是那種讓人眼睛一亮的類型。
幸傑心裡雖然有點失望,但想著既然來了,禮貌地打個招呼、聊一聊也好。他剛要往那個方向走,旁邊的老爸卻突然停下來了。
他停下來,看了那個女孩一眼。
就一眼。
然後他轉頭對叔叔說:「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有點事,我們先走了。」
說完,拉著幸傑就往外走。
幸傑完全來不及反應,被老爸拖著走出咖啡廳,上了車,車子發動,叔叔還站在咖啡廳門口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離去。
回家的路上,老爸靠在副駕駛座上,對著前方的路,用一種沉痛的語氣開始抱怨:
「你叔叔這個人是怎麼搞的,介紹這種女孩子,眼光也太差了吧,那麼難看的女生也介紹,他當我兒子是什麼人——」
幸傑握著方向盤,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爸,我才是主角耶。我都還沒說什麼,你在那邊抱怨什麼?」
老爸轉頭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說:「你眼光不好,我替你把關。」
幸傑深吸一口氣,繼續開車,決定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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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幸傑決定把謝可欣帶回家的時候,他做好了心理準備。
那是他們交往大約兩週之後。
兩週。
可欣後來聽到這個數字,眼睛瞪得很大,說:「你是不是正常的?我們才認識多久?」
但幸傑當時心裡想的,不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他只是想到,謝可欣曾經說過有一個交往了五年的男朋友,在父母面前說她是「認識的學妹」。
他想讓她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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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開始於兩週前的淡水河邊的夜晚。
那是他們還沒有正式確認關係的時候,一個平常的週間傍晚,幸傑下班之後,照例去醫院等她。
她換下護士服走出來,兩個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沿著一條她也說不清楚往哪裡去的路,逛夜市,吃東西,然後沿著河邊走。
台北的夜晚,河面上有風,把燈光吹成一條一條碎碎的金色。
兩個人並排走著,說著各種有的沒有的事——她說護理站今天來了一個很難搞的病人,他說公司最近有個案子讓他頭痛,她說她最近想換一個髮型,他說他覺得短髮很好看不用換。
就是那種很普通的對話,說完也不記得說了什麼,但說著說著,就覺得時間過得很快,也覺得,這個人,在旁邊是舒服的。
走著走著,兩個人在河邊的欄杆旁邊停下來,靠著欄杆,看著河面發了一會兒呆。
幸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水面,河風把他的頭髮輕輕吹亂。
可欣站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也把視線移回河面。
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湊過來,在他的腮邊,輕輕親了一下。
幸傑愣了一秒。
他轉過頭,看見她已經把臉別開去了,看著河面,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但耳根是紅的。
他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小,握在他掌心裡,沒有掙開。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淡水河邊,握著手,看著河面,風繼續吹,燈光繼續在水面上碎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出來,也已經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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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幾天,可欣變得有點不一樣。
她說不清楚是哪裡不一樣,只是有時候,她會突然在他脖子上親一下,輕輕的,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意味,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說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幸傑沒有說什麼。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家,換了件衣服,完全忘了脖子上的狀況。
老妹幸君那天剛好在客廳看電視。
她抬起頭,看見他,突然瞇起眼睛,站起來走近了兩步,然後猛地抓住他的衣領,把領口往下一拉,用一種偵探破案的眼神盯著他的脖子,說:
「這是草莓吧。」
不是問句,是確認。
幸傑往旁邊退了半步,把衣領拉回來。「沒有。」
「哥,我眼睛又沒瞎,」幸君雙手抱胸,用一種老神在在的表情看著他,「你是不是有女朋友?給我老實說。」
幸傑沉默了一下。
「嗯,」他說,「對。」
幸君的眼睛亮了。「什麼時候的事!人呢?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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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週末,幸傑開車載著可欣,沒有事先說要去哪裡。
車子在台北的街道上開著,可欣坐在副駕駛座,看著窗外,問他:「要去哪裡?」
「回我家。」
可欣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幹嘛?」
「讓你認識一下我家裡的人。」
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現在?」
「嗯。」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幸傑把車開進家裡的巷子,停好車,帶她走進去。
老爸坐在客廳看電視。
幸傑說:「爸,這是可欣,我女朋友。」
老爸抬起頭,從頭到腳打量了可欣一眼。
可欣站在那裡,沒有刻意打扮,黑色短髮,素淨的臉,安安靜靜地站著,對老爸點了個頭,叫了聲叔叔好。
老爸沒有說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回去繼續看電視。
幸傑的心,在那兩秒鐘裡,懸著。
---
晚些時候,可欣去洗手間,幸傑找了個機會走到老爸旁邊,壓低聲音問:「你覺得怎樣?」
老爸眼睛沒有離開電視螢幕,沉默了一下,然後慢條斯理地說:
「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很樸素。」
就這一句。
幸傑站在那裡,愣了一秒,然後在心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很樸素。
在陳國棟的字典裡,這三個字,已經是他聽過的最高評價了。沒有掉頭走,沒有冷嘲熱諷,沒有「長那麼難看」,就是「很樸素」——這代表,這個人,他可以接受。
幸傑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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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不知道這些。
她只知道,那天幸傑帶她回家,才交往兩週,就大大方方地把她介紹給家裡的人,叫她「我女朋友」,三個字,清清楚楚,不帶一絲猶豫。
她沒有說,但她記住了這件事。
記住了很久。
---
回去的路上,可欣問他:「你爸爸話不多耶。」
幸傑想了想,說:「他話很多,只是今天比較收斂。」
可欣歪著頭看他,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幸傑沒有解釋。
有些事,她以後慢慢就會知道的。
---
與此同時,王日輝還是每個月來護理站報到。
可欣告訴他,她交了新男朋友。
日輝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什麼背景?」
「頂尖大學研究所畢業,在大天科技當工程師。」
電話那頭,嗯了兩聲。
就這樣。沒有追問,沒有激動,沒有任何明顯的反應,話題就這樣岔開了。他繼續說別的事,繼續每天打電話,繼續下個月出現在護理站,繼續對所有人說自己是謝可欣的男朋友。
護理站的同事後來跟可欣說,他每次來,還是一副男主人的姿態,完全沒有把那個「頂尖大天工程師」放在眼裡。
可欣把這件事告訴幸傑。
幸傑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沒關係。」
他心裡當然不是真的沒關係,但他想起學嫂說的那句話——喜歡就去追,有男朋友就搶過來——他想,既然搶了,就搶得漂亮一點。
不慌,不亂,照著自己的步伐走。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
那些日子,他和可欣的相處,是很安靜的那種快樂。
逛夜市,看電影,沿著河邊走路,找一家小館子吃宵夜,偶爾什麼都不做,就坐在河邊說話,說到很晚,然後他送她回宿舍。
他從來不急,也從來不逾矩,就是陪在她旁邊,讓她慢慢習慣他的存在。
可欣有時候覺得,跟他在一起,有一種很奇怪的輕鬆——她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注意什麼,就是做她自己,他也是做他自己,兩個人就這樣,很自然地並排走著。
她說不清楚這是不是愛情,但她知道,她很喜歡這種感覺。
有一天傍晚,兩個人又在河邊坐著,可欣突然問他:
「你說你在考慮,考慮到現在,到底有沒有決定好,看上三個裡面的哪一個?」
幸傑轉頭看她,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
「早就決定好了,」他說,「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可欣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往他手臂上打了一下。
「你很壞耶!」
幸傑笑著躲開,河風把她的短髮吹起來,她伸手把頭髮撥回去,側臉在夜晚的燈光下,還是跟第一次在餐廳看見她時一樣好看,甚至更好看。
他想,那一個月的果汁,送得值得。
第五章:九十九朵玫瑰與一盆鬱金香
那天是一個普通的週間下午,幸傑正在辦公室裡看圖紙,門被敲了兩下,阿偉探進頭來,說:
「傑哥,我有事想跟你說。」
P幸傑放下圖紙,說:「進來。」
阿偉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看起來有點不自在。幸傑等著,沒有催他。
「傑哥,」阿偉說,「你記不記得三個月前,學嫂幫我們安排的那個飯局?」
幸傑心裡微微一動,表情沒有變,說:「記得,怎麼了?」
「你記得那次有四個女生嗎?」阿偉說,「就是那個,坐在角落的那個,」他頓了一下,「我……每天早上去買早餐,都會在饅頭車那邊看到她,我想……我想認識她。」
他說完,抬起頭,用一種認真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眼神看著幸傑,說:「傑哥,你可不可以幫我問學嫂?」
幸傑坐在那裡,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個在餐廳角落裡埋頭吃海鮮焗烤飯的女孩,想起她拍拍屁股走人的背影,想起那一個月的果汁,想起淡水河邊她親他臉頰的那個瞬間——
他說:「阿偉,我跟你說一件事。」
阿偉看著他,等著。
「那個女生,」幸傑說,「她現在是我女朋友。」
阿偉愣住了。
整個房間安靜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說:「……傑哥,你說真的?」
「真的。」
阿偉沉默了很久,久到幸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然後他站起來,苦笑了一下,說:
「傑哥,你……你怎麼不早說。」
他轉身,走出房間,把門輕輕帶上。
幸傑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他問可欣,說你知不知道每天在饅頭車買早餐的那個男生是誰?
可欣想了很久,說:「有個男生每天都在那邊,不過我沒特別注意,怎麼了?」
幸傑搖了搖頭,說:「沒事。」
他心裡想,這個女人,真的是從來就沒有開過這個雷達。
後來他聽說,阿偉這位頂尖大學電機所的學弟,一百八十五公分,條件好得讓人嘆氣,但終身未婚,一個人過日子,偶爾還是會跟幸傑聯絡,說說話。
幸傑每次想起這件事,心裡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很複雜的什麼。
也許是愧疚,也許是慶幸,也許兩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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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剛出社會的第一個月,護理站的同事有次下班後約了一群人出去吃飯,可欣跟著去了。
那天的飯局很熱鬧,七八個人,說說笑笑,可欣坐在角落,照常埋頭吃飯,照常對周圍的事情沒有太多在意。
她沒有注意到,坐在對面的一個男生,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她。
那個男生叫林志遠,是同事的朋友,在科技公司上班,長得普通,個子普通,說話有點結巴,但眼神很真誠。他那天吃了什麼、說了什麼,事後一概不記得,只記得那個低著頭吃飯的女孩,臉很小,笑起來很甜,有一種讓他說不清楚的、很乾淨的氣質。
他回家之後,輾轉問到了她的名字。
謝可欣。
然後他開始追她。
他不是那種很會追女生的人,所以他用了最笨的方法——打電話,約吃飯,送小禮物,說很多很認真的話。
可欣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拒絕,說謝謝,說你很好,但我們不合適。
他不死心,繼續。
可欣跟同事說,有個男生一直找她,同事說那個男生人很好啊,可欣說我知道他人很好,但就是沒感覺,沒辦法。
就這樣僵著,直到那一年的情人節。
---
那天,可欣回到宿舍,舍監拿了一大束花給她,說是一個年輕男生送來的,沒有留名字。
九十九朵玫瑰,紅色的,包裝得很漂亮,花束大到可欣兩隻手抱著還有點吃力。
她站在宿舍走廊,看著那束花,第一個念頭是——一定是幸傑送的。
她高興地拿起電話,打給幸傑,說謝謝你送的玫瑰,好漂亮,我從來沒有收過這麼多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幸傑說:「什麼花?……我沒有送你花啊!」
可欣愣了一下,說:「不是你?」
「不是,」他說,「我今天根本沒有……」他頓了一下,「啊!我忘了今天是情人節。」
可欣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喔,那是誰送的?」
她想了想,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說:「是林志遠嗎?」
「……應該是。」
可欣哭笑不得地說:「好啦,我知道了。」
她掛掉電話,站在走廊上,看著那九十九朵玫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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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傑掛掉電話之後,坐在宿舍裡,愣了很久。
然後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在心裡罵自己——
「等等……我剛才為什麼要說實話?!她打來說謝謝你送的花,我直接說『你喜歡就好』,她就會以為是我送的了……我是在幹嘛!!」
他坐在那裡,懊悔了大約五分鐘。
然後他決定補救。
---
隔天,他去花店,買了一盆鬱金香。
不是一束,是一盆,種在花盆裡的,帶著土,帶著根。
他把那盆鬱金香帶去醫院,請可欣下來,把花盆遞給她,說:
「昨天忘了,今天補上。」
可欣看著那盆花,皺起眉頭,說:「這是什麼?」
「鬱金香。」
「我知道是鬱金香,」她說,「為什麼是一盆?」
「因為,」他說,一臉理所當然,「你好好澆水,它明年還會開花,這樣我明年就不用再送了。」
可欣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的表情,從皺眉,變成一種幸傑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像是憤怒,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奈。
「你——」她指著他,「你是人嗎?!昨天不是你送的花,今天補一盆說明年不用送了?!」
「可是它明年真的還會開——」
「陳幸傑!你給我出去!」
幸傑識相地往後退了兩步,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心想,補救失敗。
可欣站在醫院門口,抱著那盆鬱金香,對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
她後來把這件事告訴了護理站所有的同事,說她男朋友送她一盆鬱金香說明年不用再送,說她男朋友是她見過最省的男人,說她男朋友昨天連情人節都忘記,今天才補一盆花還說明年不用送了——
同事們聽完,笑得七倒八歪。
可欣說:「你們還笑!!」
但她把那盆鬱金香帶回宿舍,放在窗台上,每天澆水,照顧得很認真。
第二年春天,它真的又開了。
可欣站在窗台前,看著那盆重新開花的鬱金香,沉默了一下,然後轉頭對幸傑說:
「開了。」
幸傑點點頭,說:「所以我今年不用送花了。」
可欣深吸一口氣,說:「陳幸傑,你給我記著,這件事我沒有忘,我跟我所有的朋友都說了,大家都說你是他們見過最小氣的男朋友。」
幸傑想了想,說:「但我是最省錢的。」
可欣看著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再跟他說話。
---
訂婚之後,林志遠的電話停了,但信開始來了。
每天一封,用很悲傷的口吻寫著——說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說他只是想讓她知道他的心意,說他沒有遺憾,說他祝她幸福,說他會慢慢忘記,說他今天又夢見她了,說外面下雨了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晚上……
可欣把信拿給幸傑看,幸傑一封一封地讀,讀完,沉默了一會兒,說:
「他不是壞人。」
可欣說:「我知道,只是我對他真的沒有感覺。」
幸傑把信放回去,想了想,說:「你把他的聯絡方式給我。」
可欣愣了一下,說:「你要幹嘛?」
「沒事,」他說,「就是想認識一下。」
---
幸傑私底下想了想自己妹妹幸君——那個發現草莓、逼他承認女友的老妹,那時候還沒有男朋友,一個人過得挺自在,但他這個做哥哥的,偶爾還是會操心。
他設了一個飯局。
找了一個週末,說要請幾個朋友吃飯,叫幸君也來,順便把林志遠約出來,說是認識新朋友,沒有說別的。
飯局那天,幸君來了,林志遠也來了,兩個人坐在同一桌,說說話,吃吃飯。
幸傑坐在旁邊,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偶爾讓話題往那個方向帶。
飯局結束之後,幸傑問幸君覺得今天那個林志遠怎麼樣,幸婷想了想,說:
「還不錯啊,看起來很老實。」
幸傑點點頭,說:「是啊,很老實。」
後來的事,就順其自然了。
林志遠開始跟幸君聯絡,幸婷也有回,兩個人慢慢熟起來,後來交往,後來結婚。
結婚那天,林志遠站在幸傑旁邊,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著他,說:
「幸傑哥,謝謝你。」
幸傑說:「謝什麼?」
林志遠沉默了一下,說:「謝謝你介紹幸君給我。」
他沒有
說別的。
幸傑也沒有問別的。
有些事,不需要說清楚,心裡知道就好。
後來林志遠成了幸傑的妹婿,兩個人的關係越來越近,逢年過節一起吃飯,偶爾一起出去,像真正的兄弟一樣。
每次幸傑看見林志遠,都會想起那九十九朵玫瑰,想起那一疊悲傷的信,想起可欣說「我對他真的沒有感覺」的樣子。
他想,人生有時候很奇妙——
追不到一個人,卻因為這件事,走進了另一個人的生命,然後,那才是真正屬於他的路。
林志遠後來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至少,他看起來,很幸福。
第六章: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那兩年,陳幸傑過的是一種很奇特的日子。
白天,他在大天的辦公室對著圖紙和數據,做一個盡職的工程師。傍晚,他去醫院等謝可欣下班,兩個人漫無目的地走,逛夜市,吃東西,沿著河邊說話。夜深了,他送她回宿舍,開車回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一些說不清楚的事。
日子很普通,但他覺得,這種普通,是他想要的。
只有一件事,讓這種普通裡,始終有一根細細的刺。
王日輝,每個月,還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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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站的同事說,那個男人每次來,態度一如往常——從容,自信,進了護理站就跟回自己家一樣,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然後站在可欣旁邊,對任何問起的人都說「我是她男朋友」。
可欣每次都說只是朋友。
沒有人相信她。
幸傑聽可欣說這些的時候,表面上很平靜,只是點點頭,說沒關係。
但他心裡知道,那個「沒關係」,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不是沒有在意過。深夜裡,他有時候會想——那個男人,高,帥,醫科,家世好,和可欣有整整五年的過去,有那些他永遠無法取代的共同記憶。而他自己,一個頂尖大學電機所畢業的工程師,用一個月的果汁和一杯告白,切進了別人五年感情的縫隙裡。
他憑什麼贏?
他想了很久,最後想到一句話——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日輝有他的方式,他有他的方式。日輝每月來插旗,他每天陪在她身邊。日輝用的是過去,他用的是現在。
他不需要和日輝比,他只需要讓可欣知道,他在。
就這樣,他把心裡那根刺,壓下去,繼續過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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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年裡,他和可欣之間,也有過一些幸傑記了很久的時刻。
有一次,可欣說她想吃某家夜市的蚵仔煎,他二話不說開車載她去,兩個人站在路邊的攤子前,吃得滿手是醬,可欣笑得彎下腰,說好吃好吃,然後抬起頭,醬汁沾在嘴角,對他笑——他心想,這個女人,真的是把吃飯這件事當作人生第一要務在執行。
有一次,下大雨,他去接她,她跑出來的時候衣服已經濕了一半,頭髮貼在臉上,一邊跑一邊罵自己忘了帶傘,跳進車裡,還在抱怨,他從後座拿了一條備用的小毛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擦著頭髮,突然停下來,用毛巾蓋著半張臉,用一種很小聲的聲音說:「你怎麼這麼好。」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車發動,假裝沒有聽見。
但他記住了那句話,記了很多年。
有一次,他們在河邊坐到很晚,可欣突然安靜下來,靠著欄杆,仰起頭看天空,說:「你說,無國界醫生的人,現在在哪裡?」
幸傑想了想,說:「可能在非洲,可能在中東,可能在你想不到的某個地方。」
可欣嗯了一聲,繼續看著天空,說:「我以前很想去。」
「我知道,」他說,「你跟我說過。」
她轉頭看他,有點意外,說:「你記得?」
「記得,」他說,「你說你從高中就有這個夢想。」
可欣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有點苦澀、又有點釋懷的笑,說:「算了,就這樣吧。」
幸傑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什麼——不完全是愧疚,但也不是沒有。
他想,以後,要讓她去看更多的地方。
這個承諾,他沒有說出口,但他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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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可欣說想去泡溫泉。
幸傑查了一下,找了一家在山裡的溫泉旅館,訂了週末兩天一夜。
那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出遠門。
車子開上山的時候,窗外已經是冬天的山景,枯枝和常青樹交錯,霧氣纏在山腰,空氣裡有一種很清冽的冷。可欣坐在副駕駛座,裹著外套,看著窗外,臉上帶著一種幸傑很少見到的、放鬆的表情。
他想,她平常繃著一根弦,只是他不是每次都看得出來。
溫泉旅館很安靜,客人不多,房間是日式的榻榻米,窗外可以看見山。他們泡了溫泉,吃了晚飯,坐在房間裡說話,說著說著,夜就深了。
那一夜,窗外的山很安靜,只有風的聲音。
他們越過了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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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什麼,也不需要說什麼。
只是從那之後,可欣偶爾會到他的宿舍過夜,有時候他也去她那裡,兩個人的生活,慢慢地,交疊在一起,變得像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幸傑有時候想,也許這輩子,他就是要和這個女孩走下去了。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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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可欣的臉色不太對。
那天她下班出來,比平常晚了半個小時,幸傑在門口等,看見她走出來,臉色白了一點,眼神有點飄。
他問:「怎麼了?」
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他,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她說:「我去藥局買了一個東西。」
幸傑愣了一下。
她繼續說,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在微微用力:「兩條線。」
空氣靜了一秒。
幸傑看著她,看著她臉上那個說不清楚是什麼的表情——不是驚慌,不是喜悅,是一種很複雜的平靜,像一個人站在一個岔路口,知道從這一刻起,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
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沒關係,」他說,「我來處理。」
可欣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地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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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幸傑獨自坐在宿舍裡,想了很久。
他想到他老爸,想到那個嘴賤卻在關鍵時刻從不缺席的男人,想到他哥的那些失敗的感情,想到他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所有事——
然後他想到可欣。
她來蹭一頓免費晚餐,埋頭狂吃海鮮焗烤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連他長什麼樣子都沒注意。
他送了一個月果汁,只為了每天能見她一面。
淡水河邊,她先親了他。
她說,跟他在一起,比較快樂。
他想,這件事,他知道怎麼做。
他拿起電話,撥了老爸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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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老爸接起來,說了聲喂。
幸傑深吸一口氣,說:「爸,我有件事要跟你說。可欣懷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幸傑準備好了,準備好聽那張嘴說出什麼讓人無地自容的話。
但老爸只是淡淡地說:
「懷孕了?那趕快娶回家啊。」
幸傑愣了一下。
「就這樣?」他說。
「就這樣,」老爸說,「我請你姑媽明天去找媒人看日子,你準備去她家提親。」
電話掛掉了。
幸傑拿著話筒,坐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搖了搖頭,心想——
這個嘴賤的老頭,有時候,其實還挺可靠的。
第七章:深夜的湖邊
訂親的日期定下來的那天深夜,可欣坐在宿舍裡,盯著桌上的電話,想了很久。
她知道,這件事,她必須親自告訴他。
不能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
她拿起話筒,撥了那個她已經撥了無數次、熟悉得像自己電話號碼一樣的號碼。
那是他的手機號碼。
手機響了幾聲,接通了。
「可欣?」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怎麼這個時間打來?」
她深吸一口氣。
「日輝,我有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她聽見電話那頭有風聲,隱隱約約,像是他在外面走動。她想像他的樣子——穿著軍服,手機貼著耳朵,在軍營的某個角落,夜晚的空氣裡有草的氣味,遠處也許有燈光。
她說:「我要結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日輝的聲音傳來,語氣很奇怪,像是在努力維持平靜,卻維持得不太好:
「你在開玩笑嗎?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我沒有開玩笑,」可欣說,「我認真的。」
「可欣——」
「日輝,」她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又是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長,長到可欣聽見電話那頭的風聲變大了——他在走動,腳步聲隱約可聞,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不知道要走去哪裡,只是走著。
然後,腳步聲停了。
可欣猜,他走到了湖邊。
日輝的軍營裡有一個湖,他曾經跟她說過,說那是他服役這段時間,唯一覺得還算安靜的地方,夜晚的時候,可以看見水面上的星光。
她想像他站在那個湖邊,看著水面,手機貼著耳朵,消化著她剛才說的那些話。
然後,哭聲傳來了。
不是那種壓抑的、細細的哭,是那種從胸腔裡衝出來的、再也壓不住的哭,帶著憤怒,帶著震驚,帶著一種讓可欣聽了心裡揪成一團的、撕裂的聲音。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他的聲音在顫抖,在哽咽,在那個夜晚的湖邊,毫無保留地崩潰,「我跟你走了六年,整整六年——你懷了誰的孩子!!」
可欣握緊話筒,沒有說話。
「就是那個大天的工程師嗎!那個頂尖大學的——」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然後變成更大的哭聲,「你知不知道我每個月請假去看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我以為你只是需要時間,我以為——」
「日輝。」
「你讓我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可欣閉上眼睛,聽著電話那頭的哭聲和吼聲,想像他站在那個湖邊,一個人,對著黑色的水面,把這兩年所有壓著的東西,在這個夜晚,全部衝出來。
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疼。
不是愛情的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是對一個曾經在一起六年的人,對一段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感情,最後的、無可奈何的心疼。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我很抱歉。」
電話那頭,哭聲漸漸變成了沉默。
然後,她聽見他的呼吸聲,急促的,帶著剛哭過的那種顫抖。
然後,是一聲巨響。
那聲巨響,在寂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是什麼東西,劃過空氣,然後砸進水裡的聲音,帶著水花四濺的聲音,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電話,斷了。
可欣拿著話筒,坐在原地,聽著話筒裡傳來的忙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那聲巨響,是他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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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動靜驚動了整個營區。
值班士官聽見湖邊有人大哭大吼,以為出了什麼事,跑過去,看見日輝一個人站在湖邊,手裡什麼都沒有,腳邊是溼的,湖面上還有水花散開的痕跡。
士官問他怎麼了,他沒有回答。
連輔導長都趕來了,問他發生什麼事,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色的湖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後來輔導長把他約去談話,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長官,我失戀了。」
輔導長看了他很久,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先回去睡覺吧!」
建宏後來跟可欣說這件事的時候,可欣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然後問:「他沒事吧?」
建宏說:「人沒事,手機報銷了,那支手機他才買沒多久。」
可欣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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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
沒想到,三天後,日輝打來了電話。
是用營區的公用桌機打來的,聲音已經平靜了,那種震驚和憤怒褪去之後,是一種讓可欣更說不清楚感覺的、很深的平靜。
「可欣,我想清楚了,」他說,「我不介意。孩子的事,我不介意。你嫁給我,我們一起把這個孩子養大。」
可欣愣住了。
「日輝——」
「我是認真的,」他說,「你知道我不是在說氣話。我想了三天,這是我認真想過之後的答案。」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靜得讓她心裡發酸。
她知道他是認真的。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他說話從來不輕率,說出口的事,他一定想清楚了。
「你不用這樣,」她說,「你不必——」
「我知道我不必,」他打斷她,「但我願意。可欣,我願意。」
沉默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出軌,如果我沒有那麼自以為是——也許我們現在是另外一個樣子。是我的錯,我知道。但我不想就這樣放棄。」
可欣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給我一個機會,」他說,聲音很輕,「就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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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可欣沒有睡著。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這一切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日輝說的那些話,想起他願意接受孩子的那種平靜——那不是衝動,她知道,那是一個男人,在最痛的時候,想清楚了之後,做出的決定。
她也想起幸傑。
想起那一個月的果汁,想起淡水河邊握住的那隻手,想起他帶她回家叫她「我女朋友」的那個下午,想起他說「我來處理」時眼神裡的篤定。
兩個男人,兩種愛,都是真的。
但她知道,她心裡,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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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電話開始響個不停。
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號碼,她接起來,對方是個女生的聲音,清脆,帶著南部的口音:
「你好,我是王日輝的妹妹,王日雯——」
可欣愣了一下。
「我哥昨天連夜請假回家了,」那個聲音繼續說,語氣是那種努力保持禮貌、卻藏不住急切的樣子,「他把你們的事都告訴我爸媽了,從頭到尾,什麼都說了。我媽說,請你給我哥一個機會,他真的很愛你,我們全家都——」
「日雯,」可欣輕聲打斷她,「謝謝你打來,但這件事,讓我自己想想。」
「好,好,你慢慢想,不急——」
「嗯,謝謝。」
掛掉電話之後不到十分鐘,那個號碼又來了。
可欣看著螢幕,深吸一口氣,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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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宏後來告訴她,日輝連夜請假回到南部,直接找了父母,把所有的事情都說了——從大一迎新晚會看見可欣的那個夜晚,到交往兩年,到出軌,到分手,到這四年來他一直沒有放棄,到可欣懷孕,到他想娶她的決定。
他把什麼都說了,沒有隱瞞,沒有修飾。
他父親沉默地聽完,看了他很久,問:「你確定?」
他說:「確定。」
他父親又問:「就算孩子不是你的?」
他說:「就算。」
父親沉默了很長的時間,然後轉頭對母親說:
「查一下陳家什麼時候去提親,我們提前三天去。」
---
那幾天,可欣的電話幾乎沒有停過。
王日雯照三餐打來,每次都說不一樣的話——說她哥有多愛她,說她哥這兩年有多痛,說她哥連夜回家跟父母坦白的時候哭了,說她爸媽其實早就知道可欣這個人,說她媽說這個女孩子他們見過一次、印象很好,說她爸說只要日輝認定的人他們就接受——
可欣每次都禮貌地說謝謝,然後掛掉。
但那些話,還是一句一句地,落進她心裡。
她心裡那根細細的刺,在那幾天,疼得比以前都清楚。
她知道,她必須做一個決定了。
她拿起外套,出了門,往幸傑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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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傑開門看見她,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什麼都沒有問,只是讓開門,讓她進來。
她坐在他房間的椅子上,把這幾天發生的事一件一件說給他聽——日輝說願意接受孩子,日輝連夜回家跟父母坦白,日雯照三餐打電話,王家決定提前三天來提親。
幸傑坐在對面,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她說完了,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台北的夜晚還是那麼熱鬧,街上的車聲和人聲混在一起,透過窗戶隱隱傳進來,和這個安靜的房間形成一種奇怪的對比。
可欣看著幸傑,等他說話。
幸傑低著頭,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長到可欣開始有點不安,長到她想開口說話,他才慢慢抬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是她熟悉的那種平靜,但這一次,那種平靜裡,多了一點什麼——是她說不清楚的、很深的、讓她心裡微微一緊的什麼。
「可欣,我問你一件事,」他說,聲音很輕,「你愛他嗎?」
她愣住了。
「你愛他的話,」他繼續說,一字一字,清楚而緩慢,「我可以退出。」
房間裡,安靜極了。
可欣看著他,看著他說出那句話時臉上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任何試圖影響她的東西,就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她,把選擇,完完整整地交到她手裡。
她的眼眶,突然熱了。
然後,所有的東西,一起決堤了。
她的眼淚衝出來,她的聲音衝出來,帶著哭腔,帶著這幾天所有壓著的委屈和糾纏
和說不清楚的重量,從她胸腔裡衝出來,又大聲又清楚,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毫無保留的確定:
「我不要嫁給他!我不要嫁給他!我要跟你在一起!」
她哭著說,哭得肩膀都在抖,哭得那句話說出來帶著顫,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一顆一顆釘進去的釘子。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幸傑站起來,走過來,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他胸口。
她哭著,靠著他,慢慢地,把那口氣,放下來。
窗外的車聲和人聲還在,台北的夜晚還在,但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真正地,定下來了。
第八章:對不起,也謝謝你
第二天,幸傑沒有告訴可欣,自己去找了王日輝。
他打電話給建宏,說想約日輝出來談,請建宏轉告。
建宏沉默了一下,說:「你確定?」
幸傑說:「確定。」
建宏又沉默了一下,說:「好,我跟他說。」
---
見面的地點,是台北市一家安靜的咖啡廳。
幸傑先到,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咖啡,等著。
果然,咖啡廳的門推開,走進來一個男人,一百七十五,穿著便服,五官深邃,整個人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勢——不是張揚的那種,是那種安靜地壓在那裡、讓人不自覺就注意到的氣勢。
只是今天,那個氣勢裡,多了一點什麼。
是疲憊。
是一個人在最痛的時候、強撐著走進來的疲憊。
日輝掃了一眼,看見幸傑,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兩個人對看了一秒,沒有說話。
服務生過來問要點什麼,日輝說一杯水就好,然後服務生走開了,咖啡廳裡只剩下背景音樂的聲音,輕輕的。
還是幸傑先開口。
「謝謝你來,」他說,「我知道你不一定想見我。」
日輝看著他,沉默了一下,說:「建宏說你想談,我就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是一種讓幸傑說不清楚的、很沉的平靜——像一個人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到最底下去了,表面看起來沒有波瀾,但你知道,底下有什麼,還在。
幸傑點了點頭,想了一下,然後說:
「我知道你愛她。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出軌,她不會離開你。」
日輝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幸傑繼續說:「這兩年,你每個月請假去護理站,我都知道。你沒有放棄,我看得出來。」
日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但是,」幸傑說,語氣很平靜,沒有憤怒,也沒有得意,就是很平靜地,把話說清楚,「她現在懷了我的孩子,我們的提親日期已經定了。你是個聰明人,你比我更清楚你們家的狀況——就算她今天答應嫁給你,你的父母,你的家人,你身邊所有的人,能接受嗎?也許今天接受了,但明天呢?後天呢?逢年過節,親戚朋友的眼光,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忍得了一時,忍得了一世嗎?」
咖啡廳裡很安靜。
日輝低著頭,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幸傑沒有催他,就是等著。
他想,這個男人值得被好好對待,值得把話說清楚,而不是用什麼手段或強硬的方式把他推開。
他欠他一個尊重。
---
沉默了將近五分鐘,日輝才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哭,只是那種眼眶裡蓄著什麼、努力撐著不讓它出來的樣子。
他看著幸傑,說:「你會對她好嗎?」
幸傑說:「我會用一輩子對她好。」
日輝聽完,沉默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然後,他站起來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大道理,沒有爭,也沒有鬧,就是站起來,拿起外套,往門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一個人在做一件很重的事,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把腳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沒有回頭。
對著門,用一種很輕、卻很清楚的聲音,說:
「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
然後他推開門,走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地,帶上了。
---
幸傑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服務生過來問他還需要什麼,他說不用了,結了帳,坐著沒有動。
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不是勝利。不是解脫。
是一種複雜的、帶著一點點沉重的什麼——像是親眼看著一個人,把他最珍貴的東西,放開了,然後轉身走進人群裡,消失不見。
這個男人愛她,是真的。
愛了那麼多年,那麼深,最後哭著離開,還是放手了。
幸傑在心裡,對那個剛走出去的背影,說了兩句話:
對不起。
也謝謝你。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咖啡廳,走進台北的街道,去接那個即將成為妻子的女人。
---
提親那天,幸傑穿了一套全套西裝。
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穿西裝——第一次是去研究所找教授面試,那次是被逼的。這一次,是他自己決定的。
他和老爸、姑媽、還有媒人,一起到了謝家。
謝家的客廳不大,佈置簡單,乾淨整齊,透著一種樸實人家特有的、讓人覺得安心的氣息。可欣的父親謝國仁坐在客廳的主位,皮膚黝黑,手掌寬厚,說話直接,有一種在工地打滾多年的人特有的粗獷與厚道。他坐在那裡,看著登門提親的幸傑一行人,眼神裡有一種幸傑說不太清楚的東西。
後來幸傑想,謝國仁大概那時候就已經知道女兒懷孕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幸傑在沙發上坐下,老爸坐在他旁邊,媒人和姑媽坐在另一側,兩家人開始說話,說些客套的、試探的、慢慢熟悉起來的話。
幸傑表面上應著,心裡卻有一根弦,繃著。
然後,他聽見走廊那頭,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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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來了。
幸傑沒有立刻看她,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感覺到有人走進了客廳,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洋裝,剪裁簡單,長度到膝蓋上方,乾淨而不張揚。頭髮梳成公主頭,及肩的長度,髮尾整齊地收攏在後腦勺,圓潤飽滿的頭型在公主頭的襯托下,有一種讓人說不清楚的端莊與俐落,髮髻上別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蝴蝶結髮夾,輕巧,素淨,像是她整個人氣質的縮影。
她化了淡妝。
那是幸傑第一次看見她化妝。
平常的她,素顏,清爽,他以為已經夠好看了。但那天,淡淡的底妝,細細描過的眉,眼皮上若有似無的眼影,還有那一抹淡色的唇膏——不是刻意的,不是濃烈的,只是把她本來就好看的五官,輕輕地,往前推了一步。
她走到客廳牆邊,在一張有靠背的四腳木椅上坐下,背靠著窗,和幸傑的位置剛好垂直,相距大約兩米。
她坐下來,眼神平靜地看向對面——她的父親坐在那個方向,正在和老爸說話。
她就這樣側著身,看著她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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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傑愣住了。
客廳的採光不算太亮,但她背後的那扇窗,有陽光正斜斜地透進來。
那道光,打在她的頭髮上,把公主頭的輪廓照得發亮,幾縷細碎的髮絲在逆光裡變得透明,像一圈很薄很薄的光暈。光繼續往下,落在她的肩膀,落在那件淡藍色洋裝的布料上,讓那個藍色變得更輕,更透,像是某種很安靜的顏色,在陽光裡慢慢發光。
然後,是那個側臉。
他見過她的側臉很多次了。
在餐廳,在醫院門口,在淡水河邊,在很多個普通的傍晚——他以為他已經很熟悉那個側臉了。
但那天,那個光線,那個角度,那個她渾然不覺有人正在看她的自然神情——
額頭的弧度,山根的挺拔,鼻尖微微上翹的角度,鼻唇角度收得乾淨,嘴唇的輪廓在淡色唇膏的映襯下格外清晰,微翹下巴的線條,一路延伸到頸子,再到圓潤的後腦勺——
每一個角度,每一條弧線,像是某個很仔細的人,花了很長的時間,把所有的細節都對準了,然後說,好,就這樣。
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靜靜地,停住了。
那一刻,客廳裡的說話聲、媒人的寒暄聲、兩家大人的笑聲,全部都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
他心裡有一句話,在那個瞬間,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這個女孩,真的好漂亮。
她真的要嫁給我,變成我的老婆了嗎?
---
後來他想,那一幕,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一個畫面。
不是婚紗照,不是哪一張精心拍攝的照片——是那個提親的下午,陽光斜斜透進客廳,打在她的頭髮和身上,她側著臉,眼神平靜地看著父親,渾然不知道兩米外有一個男人,正在被她美到說不出話來。
他沒有相機,也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有拍到。
但他不需要。
那個畫面,已經記在他心裡了。
記了很多年,還會繼續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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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人談完了條件,媒人說了幾句吉祥話,謝國仁點頭,幸傑的老爸也點頭,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全程謝國仁沒有刁難,也沒有為難,就是那樣安靜地,把這件事,讓它進行下去。
幸傑後來跟可欣說:「你爸是個很厚道的人。」
可欣笑了,說:「他很疼我,從小就很疼我,什麼都捨不得讓我受委屈。」
幸傑聽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動。
他想,這個岳父,他要好好對待。
---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
台北的秋天,陽光不烈,帶著一種讓人心裡舒服的溫度,把整個婚禮場地照得暖暖的。
可欣穿著婚紗,在化妝室裡,對著鏡子看著自己。
化妝師替她做最後的修飾,伴娘們在旁邊說說笑笑,整個房間裡有一種幸福的、忙亂的熱鬧。
然後,門被輕輕敲了一下。
是建宏。
他探進頭來,看見可欣,走進來,對她點了個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紅包,遞給她,說:
「可欣,這是日輝託我帶來的,他說恭喜你。」
化妝室裡,一瞬間安靜了一下。
伴娘們悄悄互看了一眼,然後很有眼色地把眼神移開,繼續說自己的話,假裝沒有聽見。
可欣接過那個紅包,低下頭,看著它。
是一個普通的大紅包,紅色的,燙著金色的喜字,和所有賀喜的紅包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同。
但她知道,這個紅包,和其他所有的紅包,都不一樣。
她把它翻過來,看見背面有幾個字,是日輝的字跡——
「祝你幸福。」
就這四個字。
沒有名字,沒有其他的話,就是這四個字。
可欣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化妝師輕聲說:「新娘,眼睛怎麼紅了?」
可欣笑了,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眼角,說:「沒事,風吹到。」
她把那個紅包,輕輕放進手袋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整理好表情。
今天是她的婚禮。
她要好好的。
---
婚禮結束之後的那天晚上,可欣把那個紅包的事告訴了幸傑。
她說:「他包了一萬塊,還寫了四個字——祝你幸福。」
然後她笑著說:「他真的對我很好耶,這麼大方。」
幸傑聽完,沉默了一下,看著她笑得那麼輕巧,心裡有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感覺。
他想起咖啡廳裡那個背影,想起那句「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想起一個男人把他最珍貴的東西放開、然後轉身走進人群的樣子。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說:「嗯,他是個好人。」
可欣歪著頭看他,說:「你不生氣嗎?」
幸傑想了想,說:「生氣什麼?他祝你幸福,我也要讓你幸福,我們的目標一樣。」
可欣愣了一下,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說:「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幸傑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他心裡,那句對著咖啡廳那扇門說的話,再一次,輕輕地,響起來。
對不起。
也謝謝你。
他會讓她幸福的。
這是他欠王日輝的承諾,但更是他想用一輩子,對謝可欣兌現的事。
第九章:你這個詐騙集團
結婚之後,幸傑才慢慢發現,他娶回來的這個女人,有一些他在交往的時候沒有完全摸透的特質。
第一,她非常愛吃。
這一點他早就知道,從海鮮焗烤飯那天就知道了。但婚後他才發現,那只是冰山一角。
她對吃這件事,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情。哪家夜市新開了一個攤子,她可以特地搭車去;哪個同事說醫院附近有一家滷肉飯很好吃,她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排隊;出去旅遊,行程可以亂排,但吃什麼這件事,她一定事先研究得清清楚楚。
幸傑有時候問她,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她想都不想,說:「吃飯。」
幸傑沉默了一下,說:「那我呢?」
她想了想,說:「你負責帶我去吃飯。」
幸傑決定不再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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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她少一根筋。
有一次,他下班回家,發現她坐在客廳,對著一本食譜研究得很認真,旁邊放著一堆食材。他問她要做什麼,她說要做紅燒肉,說食譜上說要先把肉汆燙過,她已經把水燒開了。
他走進廚房,看見瓦斯爐上有一鍋滾著的水,然後看見旁邊的砧板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塊還沒有拆封的冷凍五花肉。
他轉頭看她。
她抬起頭,對他笑,說:「我正在研究要怎麼切。」
他說:「你要先把肉退冰。」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那塊肉,說:「喔。」
就一個字,然後繼續看她的食譜,完全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問題。
幸傑站在廚房門口,深吸一口氣,決定自己來做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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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她的笑點低得讓人嘆為觀止。
幸傑說一個在他看來只有三分好笑的冷笑話,她可以笑到彎下腰,笑到眼淚都出來,笑到旁邊的人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沒有幽默感。
有一次,他們去朋友的聚會,席間有人說了一個他覺得普普通通的笑話,全桌人笑了笑就過去了,只有可欣,笑得趴在桌上,笑了將近五分鐘,後來其他人都忘了那個笑話是什麼,只記得謝可欣笑得停不下來。
回家的路上,幸傑問她那個笑話哪裡好笑。
她想了想,說:「就是很好笑啊。」
幸傑說:「哪裡好笑?」
她又想了想,說:「說不出來,就是好笑。」
幸傑點點頭,決定放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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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的日子,就是那樣,平凡而熱鬧。
她愛吃,他就帶她去吃;她少一根筋,他就在旁邊默默補上那根筋;她笑點低,他就偶爾說幾個冷笑話,看她笑到停不下來。
有時候他看著她,想起那個在相親飯局角落裡埋頭狂吃海鮮焗烤飯的女孩,想起她拿著一杯果汁說「認不出你來」的樣子,想起她在淡水河邊親他臉頰的那個瞬間——
他想,當初那一個月的果汁,真的送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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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日子久了,他也漸漸發現,可欣這個人,有時候對於「她長得如何」這件事,有一種奇怪的無感。
有一次,她翻出婚紗照,看了半天,說:「我那時候看起來還可以吧?」
幸傑說:「不只還可以,你那時候很漂亮。」
她想了想,說:「可能吧,因為大學的時候一直有男生追。」
幸傑說:「我看現在也有。」
她愣了一下,說:「現在?我都這個年紀了,而且又這麼胖——」
「上週那個病人大叔,」他說,「下班在門口等你,你忘了?」
可欣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他只是想問我護理的問題啦——」
「他等了你兩個小時。」
可欣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個人有問題。」
幸傑看著她,搖了搖頭,心想,這個女人,對於自己老是招蜂引蝶這件事,真的是從年輕到現在,一點長進都沒有。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說:
「對了,你臉沒有我說的那麼大。」
可欣轉頭看他,眼神瞬間變得危險。
「你說什麼?」
「我說,」他正色道,「你的臉,沒有我說的那麼大。我量過,你的臉長只有我的三分之二,還不到十五公分。」
可欣盯著他看了三秒,說:「你——你一直說我是大餅臉,你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讓你別太驕傲,」他說,一臉無辜,「臉小容易飄。」
「陳幸傑!」
幸傑站起來,往客廳方向快步走去。
身後傳來可欣的聲音:「你給我站住!這件事我要跟我朋友說!我要跟所有人說!你這個詐騙集團!」
幸傑站在客廳,聽著她的聲音,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詐騙集團。
他想,這個外號,他認了。
畢竟,他用一個月的果汁,騙到了一個用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女人。
這筆生意,他覺得,很划算。
第十章:十幾個女孩
王日輝退伍之後,去了南部著名的慈光醫院。
他的父親替他安排好了一切——科別,職位,連上班第一天要去找哪個主任報到都說清楚了。日輝照著走,沒有問,也沒有抗拒,就是這樣走進了他往後行醫生涯的第一站。
建宏那時候也在慈光,兩個人租了一間公寓,一起住,像大學時代一樣,一個房間一個人,晚上有時候一起喝酒,說說話。
建宏說,那段時間,日輝變了。
不是突然變的,是慢慢地,像一棵樹,根還在,但枝葉的方向,長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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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女孩,是醫院的護理師,笑起來有兩個可愛的酒窩,個性開朗,對日輝一見鍾情,主動找了很多機會接近他。
日輝那時候剛退伍不久,心裡那個傷口還新著,但他想,也許試試看也好。
他們交往了兩個月。
兩個月後,日輝提了分手。
那個護理師哭著問他為什麼,他說對不起,說自己沒有辦法給她想要的,說這不是她的錯。
建宏問他為什麼分手,他想了很久,說:
「不對。」
建宏說:「哪裡不對?」
他說:「就是不對。」
建宏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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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是朋友介紹的,念教育的,文靜,善良,對他很好。
三個月,分手。
第三個,是他在咖啡廳偶然認識的,長得很漂亮,有一種讓人眼睛一亮的好看。
兩個月,分手。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建宏坐在公寓的客廳,看著日輝一次又一次地交往,一次又一次地分手,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很沉的感覺。
有一次,他忍不住問:
「你到底在找什麼?」
日輝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酒,看著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他說:「我也不知道。」
建宏說:「是不是因為可欣?」
日輝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把窗簾吹起來,又落下去,客廳裡只有冰箱的嗡嗡聲。
他說:「不是。」
建宏看著他,知道他在說謊,但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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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光的同事,很快就知道了王醫師這個人的模式——帥,有氣質,家世好,但談感情不長久,每隔幾個月就換一個。
有人說他花心,有人說他條件太好所以挑剔,有人說他根本不想認真。
只有建宏知道,都不是。
他是認真的,每一次都是認真的,只是每一次,都找不到那個「對了」的感覺。
建宏曾經問過他,什麼叫「對了」?
日輝想了很久,說:
「就是一種感覺,很難說清楚,就是覺得,這個人,在旁邊,是對的。」
建宏說:「你說的那種感覺,是可欣給你的,對不對?」
這一次,日輝沒有說不是。
他只是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後說:
「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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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建宏看著他,心裡有時候會想起那個迎新晚會的夜晚。
那時候他們兩個站在人群後方,日輝先說「我喜歡這個學妹,我要追到她」,他說「這個女孩子看起來不好追」——他沒有說的是,他也喜歡。
他喜歡得比日輝更早,但他沒有說,因為日輝先開口了,因為日輝是他最好的朋友,因為他告訴自己,算了。
後來日輝出軌,他去告訴了可欣。
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他覺得可欣值得知道真相,是因為他看不下去日輝做的事。
但他心裡知道,也許,還有別的原因。
可欣分手之後,他去表白了,被她說「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然後離開,走得很平靜。
他一直走得很平靜。
婚禮那天,他替日輝送去了那個紅包,站在化妝室門口,看見可欣穿著婚紗坐在鏡子前,他把紅包交給她,說了幾句話,然後出來,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他想,這件事,就這樣吧。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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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輝的十幾個女孩,是建宏後來告訴可欣的。
那時候幸傑和可欣已經結婚幾年了,建宏偶爾還是會和他們聯絡,有時候幸傑出差,可欣就約建宏吃個飯,說說話,就像老朋友一樣。
那次吃飯,建宏說起日輝的事,說他這幾年談了很多女朋友,說每一個都沒有超過半年,說他看在眼裡,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可欣聽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聲音裡,有一種很真實的擔心。
建宏看著她,想了想,說:
「你真的不知道嗎?」
可欣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
她只是不知道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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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日輝在慈光行醫,診所慢慢做出了名聲,後來從慈光出來,自己開了診所,一家,兩家,三家,四家——四家聯合診所的院長,在當地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從外面看,他過得很好。
只有建宏知道,診所裡的日輝,和夜深了坐在公寓客廳喝酒的日輝,是兩個不同的人。
後來,是日輝的父親出手了。
他替日輝安排了一個女孩——南部在地的世家千金,家世好,教養好,長得體面,父母兩家早就認識,是那種從外面看起來門當戶對、放在一起沒有任何違和感的組合。
父親找日輝談,說他也不小了,說該成家了,說這個女孩他見過,很不錯。
日輝聽完,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然後他說:「好。」
就這樣。
沒有特別的喜悅,也沒有抗拒,就是「好」,像一個人終於在長途跋涉之後,坐下來,接受了眼前的風景,不再問還有沒有別的路。
婚禮辦得很體面,兩家人都很滿意。
後來生了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診所的生意越來越好,身價好幾億,從外面看,是一個非常成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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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欣是後來才知道他結婚的事的。
建宏傳了一則訊息給她,說日輝結婚了,說是世家千金,說婚禮辦得很盛大。
可欣看完,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煮飯。
幸傑那天下班回來,看見她在廚房,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說今天建宏說了一件事。
她把日輝結婚的事說了。
幸傑聽完,點了點頭,說:「那很好。」
可欣說:「對,很好。」
她轉過身,繼續炒菜,鍋裡的油滋滋作響,廚房裡有菜香。
幸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出來,只需要,讓它安靜地,落到它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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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次,可欣翻出一張老照片,是大學的時候在溪邊拍的,一群人坐在石頭上,笑得很開心。
她看著照片,突然說:
「他那時候真的很帥。」
幸傑坐在旁邊,側頭看了一眼,說:「嗯,真的很帥。」
可欣說:「你說,他現在過得幸福嗎?」
幸傑想了想,說:「應該還好吧。」
可欣嗯了一聲,把照片放回去,說:
「希望他幸福。」
聲音很輕,很平靜,是一種真心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祝福。
幸傑看著她,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吹進來,把窗簾輕輕拂起來,又落下去。
他想,也許這就是感情最後的樣子——不是遺忘,不是割捨,是慢慢地,把一個人,從心裡最痛的地方,移到一個很安靜的角落,讓他好好待著,偶爾想起,然後,真心地,希望他過得好。
她做到了。
他替她高興。
第十一章:在嗎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幸傑有時候想,那個站在醫院門口、手裡提著四杯果汁的男人,和現在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等老婆煮飯的他,中間隔著的,到底是多少個日子。
孩子長大了。
當年那個讓他硬著頭皮打電話給老爸、讓老爸說出「趕快娶回來」的孩子,現在已經是個念國中的少年,每天回家把書包往沙發上一丟,打開冰箱找東西吃,和他媽媽一樣,把吃飯這件事當作人生第一要務。
可欣辭掉了護理站的工作,在家裡當全職媽媽。
幸傑知道,她心裡某個地方,還放著那個沒有實現的夢想——無國界醫生,那些她從高中就想去的遙遠地方。但她從來沒有說過後悔,只是偶爾,在某個安靜的夜晚,她會對著窗外發一會兒呆,然後回過神來,繼續做她手裡的事。
他帶她去旅遊,去她想去的地方,去看那些她課本上讀過的風景。
這是他能給她的,他盡力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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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幸傑大約四十歲出頭。
公司的事情順了一些,孩子的事情也穩了一些,生活進入了一種他說不清楚是滿足還是平靜的狀態。
有時候他想,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了——不是不好,只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日復一日的重複感,讓他偶爾在深夜裡,對著天花板,想著一些說不清楚的問題。
他沒有告訴可欣這些。
他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中年,每個人都會遇到,不需要特別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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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可欣在後陽台曬衣服。
幸傑坐在書房裡,用她的電腦處理一些文件——他的電腦前幾天送修還沒拿回來,暫時借用她的。
她的Facebook是登入狀態的。
他用著用著,螢幕右下角突然跳出一個Messenger的通知。
他下意識地瞄了一眼。
發訊息的名字,讓他愣了一下。
王日輝。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名字,看著那個訊息框裡只有兩個字:
「在嗎?」
十幾年了。
從婚禮那天建宏帶來紅包,從那四個字「祝你幸福」,從那個在咖啡廳說完「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就推門走出去的背影——十幾年了,這個名字,再一次出現在他眼前。
他轉頭,對著後陽台的方向,大聲喊:
「喂,孩子的媽!你男朋友在找你!」
後陽台傳來可欣的聲音,她正在曬衣服,聽起來手沒有停:
「哪個男朋友?」
「王日輝,」幸傑說,「Messenger。」
沉默了一秒。
然後可欣的聲音傳來,理所當然得讓他有點哭笑不得:
「我忙死了,沒空理他,你自己跟他談!」
幸傑看著螢幕,看著那個還在閃爍的訊息框,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把椅子拉近,開始打字。
---
他用可欣的口吻,回了一個「在」。
對話就這樣開始了。
日輝說,好久不見,說最近怎麼樣,說孩子多大了,說聽說你們住在台北。語氣很輕鬆,像兩個老朋友在閒聊,看不出任何特別的意圖。
幸傑用可欣的語氣回著,說還好,說孩子念國中了,說台北生活不錯。
然後,日輝說:
「我最近有點迷惘。」
幸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怎麼了?」他打。
日輝說,行醫十幾年了,每天就是上班、看診、下班,日子過得很規律,很穩定,但有時候夜深了,他會突然覺得,難道這輩子就這樣了?就這樣一天一天重複下去,直到退休,直到老?
他說,他不知道這種感覺算什麼,只是覺得,有點空。
幸傑坐在那裡,看著螢幕上這些字,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這種感覺,他懂。
不是因為他是幸傑,而是因為他也四十歲了,也在某些深夜裡,對著天花板想過同樣的問題。
他想起那個在慈光任職時一個人坐在公寓喝酒的男人,想起那十幾個女孩,想起那場父親安排的婚禮,想起建宏說「他看在眼裡,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想,這個男人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開始打字。
他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可欣的口吻,說了一些很平實的話——說人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人都會有這種感覺,說這不是問題,這是一個訊號,是在告訴你,也許有些事情,需要改變一下。說工作以外,有沒有什麼是你一直想做、卻一直沒有去做的事?說生活需要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一定是大事,也許就是一個小小的改變,一個新的習慣,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
他說,人這一輩子,不能只活給工作看。
他說,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要讓自己困在一個地方太久。
他打著打著,想起可欣說過的那句話——她說,跟他在一起,比較快樂。
他想,快樂這件事,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需要去找的,需要去選的,需要每一天,都用心地,去對待。
他把這些,用可欣的語氣,一字一字地,說給螢幕那頭的王日輝聽。
---
對話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日輝說:
「謝謝你,我想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人說,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突然想找你聊聊。跟你談完,感覺豁然開朗了很多。你還是跟以前一樣,說話很有道理。」
幸傑看著這段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打:「保重,好好過日子。」
「你也是,」日輝說,然後停頓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替我問幸傑好。」
幸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替我問幸傑好」這五個字,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他想,這個人,其實什麼都知道。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今天在螢幕那頭的,不是可欣。
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人聽他說說話,至於那個人是誰,也許,他並不在意。
也或者,他在意,但他選擇,不說破。
幸傑想了很久,然後打了兩個字:
「好的。」
對話結束了。
---
這時候,後陽台的動靜停了,可欣端著空的曬衣籃走進書房,看見他坐在電腦前,問:
「談完了?」
「談完了,」幸傑說,「他說替你問我好。」
可欣把曬衣籃放下,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瞄了一眼螢幕,看了看對話記錄,滑了幾下,看完,然後抬起頭,對他說:
「你跟他說了什麼?他說豁然開朗?」
「就聊了聊,」幸傑說,「他有點中年危機,開導了一下。」
可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噗哧一聲笑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說:
「他要是知道跟他談了一個小時的是你,不是我,一定會腦溢血發作!」
幸傑看著她笑,也笑了。
「所以,」他說,「他不需要知道。」
可欣笑著點點頭,說:「對,他不需要知道。」
---
那天晚上,幸傑躺在床上,想著這件事,想了很久。
他想起咖啡廳裡那個背影,想起那句「你要是讓我聽到她過得不幸福,我會再出現」,想起婚禮那天建宏帶來的紅包,想起那四個字——祝你幸福。
他想,王日輝這個人,這輩子,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他有他的診所,有他父母幫他找的妻子,有三個孩子,有一個從外面看起來很完整的人生。只是在某個深夜裡,他還是會感到迷惘,還是會想找一個人說說話,還是習慣性地,打開了她的Messenger,說了一聲「在嗎」。
幸傑想,也許有些東西,不會完全消失,只是慢慢地,沉到最底下去,變成一個很安靜的、不再讓人痛的東西。
就像軍營湖邊的那支手機,沉在水底,沒有人打撈,但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他轉頭,看著旁邊已經睡著的可欣。
她睡覺的樣子,和二十幾年前沒有什麼不同——側著身,手
放在臉旁邊,嘴角微微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普通、很滿足的夢。
他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他想,這句話,他記了二十幾年,還會繼續記下去。
他伸出手,把被子幫她掖了掖,然後閉上眼睛。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著,台北的夜晚很安靜。
床頭的時鐘,滴答滴答,數著每一個平凡的、值得感謝的夜晚。
有些事,說到最後,其實很簡單——
就是讓她幸福。
就這樣。
尾聲: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週日下午。
台北的天氣很好,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幾條細長的光帶。幸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看著窗外的天空發呆。
可欣在廚房裡,聽得見她走動的聲音,還有鍋碗瓢盆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她偶爾哼的、不成調的歌聲。
孩子不在家,出去玩了,要晚上才回來。
整個家,就他們兩個人。
幸傑想,這樣的下午,他過了很多個,還要繼續過很多個,他不覺得膩,反而覺得,這種普通,是一種很奢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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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看見她的那個晚上,餐廳裡暖黃的燈光,她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吃那盤海鮮焗烤飯,渾然不覺旁邊有人偷看她。那個側臉,額頭的弧度,山根的挺拔,鼻尖的角度,下巴的線條——他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
想起第一次送果汁,她從電梯走出來,白色護士服,短髮,秋天的陽光打在她身上,清爽俐落,說「我認不出你來」——說得他又尷尬又好笑。
想起提親那天,她穿著淡藍色洋裝,公主頭,白色蝴蝶結髮夾,第一次化了淡妝,坐在客廳的木椅上,陽光從背後的窗斜斜透進來,打在她的頭髮和身上——那個側臉,那個光線,那個她渾然不知有人正在看她的神情。他心裡那句話,記了幾十年:這個女孩,真的好漂亮。她真的要嫁給我,變成我的老婆了嗎?
想起淡水河邊,她湊過來,在他腮邊親了一下,然後把臉別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耳根紅得像一塊小炭。
想起他問她「你愛他的話,我可以退出」,她爆哭著喊「我要跟你在一起」——那個哭聲,他記了很多年,記得比任何一句情話都清楚。
想起她戴上眼鏡,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臉,說「啊,原來你長這樣子喔」——結婚五年了,才第一次看清楚。
想起那盆鬱金香,想起那九十九朵玫瑰,想起她說他是詐騙集團,想起她把他的所有壞事告訴她認識的每一個人,說得眉飛色舞,嘴角停不下來。
他想,這個女人,這輩子,讓他又頭疼,又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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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一件事,他從來沒有告訴她。
從認識那個餐廳的夜晚開始,他就喜歡偷看她的側臉。
不是偶爾,是每次。
每次她沒有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就會忍不住看——看她低頭吃飯的側臉,看她靠著欄杆望著河面的側臉,看她抱著孩子在公園曬太陽的側臉,看她坐在廚房門口擇菜的側臉。
她從來不知道。
她這個人,對於有人偷看她這件事,永遠沒有任何雷達。
有一年,公司派他去上海,她帶著孩子一起去了。某個普通的下午,他們在外灘散步,她蹲下來替兒子整理衣服,低著頭,專注,風把她的長髮輕輕吹起來,外灘的水景在背後,她渾然不覺有人正在看她。
他悄悄舉起相機,按下快門。
那個側臉,低垂的眼神,替孩子整理衣服的那雙手——和當年那個在餐廳角落埋頭吃海鮮焗烤飯的女孩,是同一個人,但又多了一種說不清楚的、很深的溫柔。
前幾年,他們去一家館子吃飯,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色已經有點暗了,但還留著一點光,那道光從她背後透進來,打在她的短髮上,打在她的側臉上——
他又悄悄拿起手機,拍了下來。
快門聲很小,她沒有發現。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四十幾歲了,頭髮剪短了,臉也比年輕時圓了一點,但那個側臉的輪廓,額頭,山根,鼻尖,下巴,那條線,還是那條線。
二十幾年了,沒有變。
他想起那個餐廳的夜晚,想起那個低著頭吃海鮮焗烤飯的女孩,想起他第一次看見那個側臉時,心跳莫名快了半拍的感覺。
他想,二十幾年過去了,他還是會。
他把那張照片存進手機相簿裡,沒有告訴她。
有些事,不需要說出來。
就讓它安靜地,放在心裡就好。
---
廚房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可欣的聲音傳來:
「幸傑,你來一下。」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她站在爐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支鍋鏟,轉頭看他,說:
「你嚐一下,鹹淡夠不夠?」
她舀了一匙湯,遞過來。
他低頭喝了一口,想了想,說:「再鹹一點。」
她點點頭,轉回去繼續炒,說:「你去坐著,快好了。」
他沒有立刻走,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頭髮還是短的,只是多了幾根白髮,混在黑髮裡,在廚房的燈光下,有一種很安靜的光澤。她的動作還是那麼利落,炒菜的姿勢幾十年如一日,鍋鏟翻動的聲音,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多次的聲音之一。
她說他是詐騙集團。
他想,也許是。
他用一個月的果汁,換了一輩子的她,這筆生意,怎麼算都是他賺的。
---
飯菜端上桌,兩個人坐下來,像往常一樣吃飯。
可欣說,孩子最近功課壓力很大,說要不要幫她報個什麼輔導班。
幸傑說,先問問孩子自己的意思。
可欣說,對,你說得對,要問她。
然後她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說:「好吃。」
自己做的菜,自己說好吃,說得心滿意足,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幸傑看著她,搖了搖頭,說:「你每次都說自己做的菜好吃。」
「因為本來就好吃,」她說,「你不覺得嗎?」
「還好。」
她放下筷子,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說:「還好?!這叫還好?!」
「比上次好,」他說,「上次有點鹹。」
「上次——上次你說剛好啊!」
「我當時說錯了,」他說,一臉誠懇,「這次真的比較好。」
可欣指著他,說:「陳幸傑,你——」
「吃飯,」他說,「菜涼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嘴裡還在碎碎念,說這個人真是的,說說話不算話,說她做菜這麼辛苦還得不到一句好話——
幸傑低著頭吃飯,聽著她碎碎念的聲音,覺得這個傍晚,很好。
---
飯後,兩個人坐在陽台上,一人一杯茶。
台北的傍晚,天色慢慢暗下去,遠處的山變成一個深藍色的剪影,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有小孩子在樓下玩,笑聲傳上來,清脆而短促。
可欣靠在椅背上,端著茶杯,看著遠處的天空,沒有說話。
幸傑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像很多個傍晚一樣,坐著,看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
過了一會兒,可欣說:
「你說,我們老了以後,會怎樣?」
幸傑想了想,說:「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問,」她說,「你有沒有想過?」
他說:「想過。」
「然後呢?」
他說:「然後我想,我們應該還是這樣,你做飯,我說還好,你罵我,我躲進客廳。」
可欣輕輕笑了一下,說:「就這樣?」
「還有,」他說,「偶爾出去吃你想吃的東西,偶爾去你想去的地方,偶爾吵個架,然後和好。」
她沉默了一下,說:「聽起來很普通。」
「嗯,」他說,「很普通。」
「普通不好嗎?」她問。
他說:「普通很好。」
她嗯了一聲,把茶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說:
「我也覺得普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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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暗下來了。
樓下的街道亮起來,霓虹燈和路燈把整條街染成各種顏色,遠遠的,有人在放音樂,隱約的旋律隨著夜風飄上來,輕輕的,說不清楚是什麼曲子。
可欣突然說:
「幸傑。」
「嗯。」
「我跟你說一件事,」她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不可以笑。」
他說:「說吧。」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我覺得,我這輩子,過得還不錯。」
幸傑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還是看著遠處的天空,臉上帶著一個他說不清楚是什麼成分的表情——不是大喜大悲,不是什麼深刻的感悟,就是一種很安靜的、很篤定的、把這句話說出來就好的樣子。
「不錯在哪裡?」他問。
她想了想,說:「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覺,有孩子,有你這個詐騙集團陪著我——」
「詐騙集團,」他說,「這個外號你打算用一輩子?」
「對,」她說,「用一輩子。」
幸傑搖了搖頭,說:「隨你。」
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又說:
「其實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去吃那頓飯,如果我沒有被那句『男生說會請客』騙到,會怎樣?」
幸傑說:「會怎樣?」
「可能就去當無國界醫生了,」她說,語氣很輕,「或者嫁給日輝,或者其他什麼,反正就不是現在這樣。」
「後悔嗎?」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後悔,」她說,「因為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遍了。
但每一次聽,還是會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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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孩子回來了,吃了幸傑熱好的飯菜,說了幾句話,就回房間去了。
家裡又安靜下來。
幸傑坐在書房裡,想著今天可欣說的那些話,想著那句「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想著從海鮮焗烤飯到今天,中間走過的所有路。
他想起老爸,想起那個嘴賤了一輩子、卻在他說「可欣懷孕了」的時候,二話不說說「趕快娶回來」的男人。老爸走了幾年了,走得很突然,幸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他,想起他說「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很樸素」時候的語氣,想起他在相親現場看了一眼就拉著他走、回家路上一路抱怨叔叔眼光差的樣子。
他想,老爸這輩子,嘴巴很賤,眼光卻是準的。
他也想起王日輝。
想起那個在迎新晚會的人群後方,看見一個黑色短髮的女孩,說「我喜歡這個學妹,我要追到她」的少年,想起他在昏黃走廊燈光下清楚地說出「我喜歡你」的樣子,想起他在軍營湖邊的哭聲,想起他走出咖啡廳時的背影,想起那四個字——祝你幸福。
他想,王日輝,你放心,她過得很好。
他想,謝謝你當年那兩聲「嗯」,謝謝你沒有把他放在眼裡,讓他有機會,一步一步,把她追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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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的燈還亮著。
走廊那頭,傳來可欣洗澡水的聲音,嘩嘩的,然後停了,然後是她走動的腳步聲,輕輕的。
過了一會兒,書房的門被推開,可欣探進頭來,看見他坐在那裡,說:
「還不睡?」
「快了,」他說,「你先去。」
她嗯了一聲,正要把門帶上,他突然說:
「可欣。」
她停下來,回頭看他。「什麼事?」
他想了想,說:
「你的臉,真的很小。」
她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說:「你現在說這個幹嘛?」
「就是想說,」他說,「你的臉,只有我的三分之二,很小,很好看。」
可欣站在門口,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詐騙集團。」
然後她把門帶上,走了。
幸傑聽見她走回臥室的腳步聲,聽見床板輕輕的聲音,聽見她拉被子的聲音,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他坐在書房裡,對著那扇關上的門,嘴角慢慢地,彎起來。
窗外的台北,夜深了,很安靜。
他關上電腦,關掉書房的燈,走進黑暗裡,往臥室的方向走去。
門推開,她已經側躺著,背對著他,被子蓋到肩膀,呼吸平穩,也許已經睡著了,也許還沒有。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好,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的呼吸聲很輕,均勻的,像一首他聽了二十幾年、還沒有聽膩的歌。
他想起前女友,想起那三個「我去日本留學好不好」,想起她哭著說「你為什麼不留我」——那個女孩,說話從來不直接,把心意藏在問句裡,等他去讀懂。他永遠讀不懂,兩個人都累。
然後他想起可欣。
可欣要吃蚵仔煎就說要吃蚵仔煎,覺得他好就說他好,要跟他在一起就哭著喊出來,生氣了就直接罵他,罵完就過了——她從來不說謎語,從來不等他猜。
跟她在一起,從來不累。
他想,人生就是這麼奇怪。
在錯的時間遇到對的人,是遺憾。
在對的時間遇到錯的人,是消耗。
只有在正確的時間,遇到正確的人,才會廝守終身。
他和可欣,就是這樣。
2005年那個秋
天,那個飯局,那盤海鮮焗烤飯,那個低著頭、渾然不覺旁邊有人偷看她的女孩——
如果早幾年,他還沒有準備好。
如果晚幾年,也許就錯過了。
就是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那一杯多出來的果汁。
剛剛好。
他想,就這樣吧。
一個月的果汁,換了一輩子的她。
他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一筆生意,就是這個。
詐騙集團,他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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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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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個故事,從一盤海鮮焗烤飯開始。
她來,是為了免費的晚餐。
他留下來,是為了一個低著頭、認認真真吃飯的側臉。
後來的事,她說,是他詐騙了她。
他說,他只是送了一個月的果汁。
然後有一天,只送了一杯。
她說,跟你在一起,比較快樂。
他說,這就夠了。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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