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houliang008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A Self-Structure Tension Model (SSTM):人如何在进入各种结构的过程中,不失去自己?

houliang008
·

引言

这篇文章并不是一篇历史论文,也不是一套已经成熟的理论,而是一份关于一个长期困扰我的问题的思考记录。

这个问题最初来源于我阅读历史时反复产生的一种困惑:为什么同样面对巨大的权力,不同的人会发生如此不同的变化?

有些人在获得权力之后,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些人虽然身处至高的位置,却依然保留着原本的人格轨迹。传统的历史叙述往往将这种差异归因于性格、能力、时代背景或具体事件,而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情——权力本身究竟是如何作用于人的?

进一步地说,这个问题并不仅仅属于历史。

权力只是人所面对的众多结构中的一种。身份、财富、组织、知识、技术、社会关系,甚至家庭与时代,都可能成为一种不断塑造人的结构。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各种各样的身份跃迁:成为学生、成为管理者、成为父母、成为公众人物……这些变化都意味着一种新的结构进入了我们的生活。于是,一个更加普遍的问题便出现了:当一个人不断进入新的结构时,究竟是什么发生了改变?又有什么东西始终没有改变?

这篇文章试图回答的并不是历史人物”为什么会这样做”,而是尝试建立一个能够描述这种变化过程的观察框架。我暂时将这一框架称为 A Self–Structure Tension Model(SSTM)。它并不是为了评价一个人的好坏,而是试图描述:一个人的人格,会在多大程度上随着权力(或更广义的结构)发生改变。

文章共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Overview)主要介绍这一框架本身,并尝试使用简单的数学语言对其进行表达。这些数学表达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证明,而更接近一种形式化(formalization)的尝试,希望借助数学符号提高概念之间的清晰度,并为之后进一步的发展留下可能。

第二部分(Case Analysis)则选取若干历史人物作为案例,包括李治、刘邦、朱元璋、奥古斯都等,将他们放入这一框架中进行分析。这些案例并非为了证明理论的正确性,而是作为思想实验(thought experiment),帮助理解不同人格轨迹在同一框架下可能呈现出的不同演化方式。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是在与 ChatGPT 持续讨论的过程中逐步完成的。文中的核心问题、理论框架、概念设计、数学表达以及主要观点均由作者提出,并在长期思考中不断修正;ChatGPT 主要承担了讨论伙伴(thinking partner)的角色,在概念梳理、逻辑推演、语言组织、历史材料补充以及反例讨论等方面提供了帮助。因此,这篇文章更准确地说,是一次人与人工智能共同完成的思想实验。

Scope & Limitations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文主要关注的是描述(description)而非解释(explanation)

换句话说,本文试图建立的是一个用于描述人格随权力(或更广义的结构)变化过程的框架,而并不试图回答另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不同个体的 Role Susceptibility(角色易感性)会存在如此显著的差异?

Role Susceptibility

这一差异可能与先天气质、成长经历、依恋模式、认知风格、价值观、社会环境,甚至遗传因素等众多变量有关,也可能并非一个固定常数,而是随着年龄、环境和人生经历不断变化。本文并不尝试建立这些因素与角色易感性之间的因果关系,也不会将某一历史人物简单归因为某一种人格类型。

因此,在本文中, 角色易感性更接近于一种现象层(phenomenological level)的描述性参数:它反映的是人格对权力变化的响应程度,而非这种响应产生的原因。

笔者认为,这一问题本身或许比本文讨论的内容更加重要。如果说本文关注的是”人格如何随着结构发生变化”,那么下一步更值得研究的问题便是:”究竟是什么决定了这种变化的敏感程度?” 这也将是笔者未来希望继续探索的方向之一。

Theory

Overview

设:

所以,

我们得到,

那么真正发生的是:

即,下一时刻的自我,是当前自我和当前外部结构共同作用后的结果。

外部结构也不断因为人的行为而改变。这是一个双向动态系统(bidirectional dynamical system)

相当于:

如果我们把关注点集中在 Power 权力 上,得知 P 是 E 的一个变量,于是我们将 E 展开,得到:

也就是说权力是影响自我的一个 factor —— 这和后文我们研究的案例息息相关。

实际上 Power 本身也是 S 的函数 —— 一个人的人格会影响他获得怎样的权力。于是:

需要注意的一点是:当 S 值更高时,它并不是指一种“肥大”、“臃肿”的自我,而是更加灵活、柔软。

整个系统变成:

这是一个反馈系统(feedback system)。接下来我们可以探索权力对人的腐化这一概念了 —— Erosion Effect of Power on the Self。

Erosion Effect of Power on the Self

两种视角理解权力对人的腐化效益。

视角#1 认知科学(cognitive)

自我的自由度不断下降。

设 D(S) 表示Self 的维度(Dimension)。

例如,一个人原来理解世界有:

  • 情感

  • 理性

  • 合作

  • 信任

  • 权力

  • 道德

一共有 D(S) = 7.

后来只剩

  • 权力

  • 威胁

那么 D(S) =2

于是所谓的腐化,可以写成:

于是读者可以看到在 cases 案例研究中我们真正讨论的是:人格(Self)与外部结构(External Structure)互为彼此的函数。而”权力”只是 External Structure 中一个特别重要、具有放大效应(amplification)的变量

在以上分析的基础上我们可以扩展一个概念:

Tension(人格张力)- T(S)

它不是人格有多善良,而是一个人在解释世界时,同时保有多少彼此竞争的解释框架。例如,权力、情感、理性、审美、道德、信任、怀疑……这些框架能够长期共存,而不是最终坍缩成唯一的一种

我们可以看到在笔者后文案例中的人物:刘邦、李治、奥古斯都、奥勒留,未必都是”最好的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极端权力环境下,他们的 T(S) 仍然保持在一个相对较高的水平。

这或许可以给读者一个更应该在后文出现的 insight:或许真正珍视的,不是某种道德品质,而是人格结构在高压反馈系统中的”抗坍缩能力”

视角#2 存在主义(existential)

视角#1 其实是 chatGPT 提供的,而笔者一开始想要表达更接近一个存在主义(existential)的问题 —— 我还是不是我?(视角#1 的问题是:我怎么看世界?)

因为在极端权力的情景下笔者看到的是一种稍微普遍的现象 —— 人格面具化 —— Self 逐渐变成了 Role。例如:

最后,

皇帝就是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视角#1 属于 Epistemology(认识论),视角#2 属于 Ontology(存在论)

卡尔·荣格提出过 Persona(人格面具)。荣格认为,真正危险的不是戴面具,而是和面具认同(Identification with Persona)。也就是 Persona = Self。于是真正的 Self 消失了。

从孔子的”君君、臣臣”,到庄子对社会身份的超越,再到索伦·克尔凯郭尔、让-保罗·萨特关于”真实自我”的讨论,乃至荣格关于 Persona 的理论,它们都在围绕同一个问题:人在承担社会角色时,如何不把角色误认为自己?

在前文 Tension 的概念往前走一步,真正浮现出来的关键词其实是:

Self 与 Role 的距离(Distance between Self and Role)。

一个人在高权力环境中真正稀缺的能力,不仅是维持多维解释世界的能力,更是始终保留这样一种内在清醒 —— 我在扮演这个角色,但我并不等于这个角色。

为此,我们要为前面的理论引入新变量

  • R: Role

从:

变成:

其中:

  • S:Self(真正的自我)

  • R:Role(社会角色)

  • E:External Structure(外部结构)

动态系统写成:

这表示:

  • 外部结构塑造角色;

  • 角色影响自我;

  • 自我也不断修正角色;

  • 三者共同演化。

这是一个典型的 coupled dynamical system

Role Dominance

定义 DR(t) 表示 Role 对 Self 的支配程度(Role Dominance)

其中 DR = 0 表示完全没有角色认同,例如隐士。DR = 1 Self 完全等于 Role。例如,皇帝 = 我。“人格面具化”其实就是:

再延伸下去,我们还能够得到”人格完整性” —— Integrity of Self。

定义:

为 Integrity of Self,自我完整性,满足:

Role 越吞没 Self,Self Integrity 越低。

然后回到权力。Power 其实是 External Structure 里面一个变量:

那么:

权力增加,Role Dominance 一般会上升。也就是,角色越来越容易吞没 Self

回到我们的 Tension,再次定义为:

其中 M 表示 Multiplicity,解释框架数量。

例如,一个人还能同时拥有皇帝、丈夫、父亲、哲学家、普通人,那么 M 很高。于是 T = IS * M 就是人格张力。因为如果Role 把 Self 吞没。那么:

即使 M 很高,最后 T -> 0。反过来,如果 Self 保持完整,同时世界模型又很多元,那么 T 很高。

到此为止我们讨论了很多 Self 的内容,但是却没有给它一个更准确的定义。此处我们定义为:Self 的自治性(Autonomy)。

也就是:

Self 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按照自身的组织原则持续存在,而不是完全被外部角色重新定义。

于是整个理论可以重新写成:

Role 是 Self 与 Structure 的接口;Power 是 Structure 的放大器;而一个人的”人格张力”,则取决于 Self 的自治性(Autonomy)是否能够在 Role 的持续塑造下保持稳定

到这里我们就走向了控制论(Cybernetics)

Cybernetics

控制论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一个系统如何在持续受到外部反馈和扰动的情况下,保持自身的组织结构。

而我们的模型,本质上问的是:

人在持续受到角色、权力、制度等外部反馈的情况下,如何保持自我的组织结构。

于是我们可以给”人格面具化”重新命名为一个更中性的术语:Role Assimilation(角色同化)。因为”面具化”描述的是现象,而”同化”描述的是系统动力学:Role 持续吸收、重塑 Self,直到两者趋于一致。

Summary

最后整理一下我们的公式和结论。

Role 是 Self 与 Structure 的接口

DR(t) 是 Role 和 Self 的中间量,代表 Role 对 Self 的支配程度(Role Dominance)。



Power 是 Structure 的放大器。

Power 和 Self 是一个反馈系统 Feedback System.

权力增加,Role Dominance 一般会上升。也就是,角色越来越容易吞没 Self。


一个人的”人格张力”,取决于 Self 的自治性(Autonomy)是否能够在 Role 的持续塑造下保持稳定

其中 M 表示 Multiplicity,解释框架数量。

当权力上升时,人格趋向于“面具化”,人格张力下降。

Case Analysis

在 Case Analysis 中我们将选取历史上几位帝王角色的人物,分析他们在极端权力下人格张力与角色的趋同、共生的动态结构。被选取的人物有:

  • 中国古代

    • 刘彻

    • 朱元璋

    • 李治

    • 刘邦

  • 古罗马

    • 奥古斯都

    • 马克奥勒留

在前文我们提到“或许真正珍视的,不是某种道德品质,而是人格结构在高压反馈系统中的”抗坍缩能力”,因此我们的 cases 可以大致分为两类:高坍缩类型是朱元璋、刘彻;低坍缩类型是马克·奥勒留、李治、刘邦。而奥古斯都也很有意思,他的一生都在处理高坍缩态和低坍缩态之间的张力。

李治

李治在历史中往往以懦弱无能的形象出现,这也可能源自于他有一个“英明神武”的老爸李世民和聪慧强悍的老婆武则天,因此显得存在感不强。人们似乎往往被那些有着丰功伟绩、不凡事迹的历史人物所吸引,譬如刘彻、李世民,又譬如朱元璋。他们晚年的嗜杀常也似乎有些命定的意味——极致的权力带来的极致猜疑和残忍——也被辩护为集权者“必须”采取的生存策略。

或许至少曾经的我是这么理解的。这让权力对我来说有一丝“恐怖”的意味。

但同时我也在长期思考一个问题——极致的权力与作为人能够感受到的幸福感之间的“矛盾”,以及能否有人在这两股极具拉扯感的张力之间找到某种平衡以至于在“极端权力”中幸存下来?

实际上古代帝王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因为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在这种“至高无上”中人性会收到高强度的拉扯和考验——不仅是外部的危机(夺权事件等),还包括内部的震荡。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权力”离普通人很遥远,但是实际上只要有人的聚合就天然存在权力结构——一个公司、一个团体,甚至是两个人。于是这个研究被包含在了一个更大的框架之中:权力作为人际关系的普遍结构,以及它在极端条件下如何失稳。

李治一个非常具有特色的地方——他允许决策权是被共享的。

首先来区分一下两个角色:”参与讨论”和”拥有决策权”。我们可以将前者简单理解为“间接权力”,而后者是“直接权力”。

明朝废除宰相设内阁——内阁的本质是顾问、秘书团队,只能通过建议以及个人影响力间接影响最终决策。所以历史评价这是“中央集权”空前的加强,因为决策权被完全收拢在皇帝一个人手里。历史上“决策权”被主动分享乃至让渡的行为都是十分罕见的。作为奥古斯塔的利维娅实际上享有的也大致维持在”参与讨论”的层面。这就是李治不同寻常的地方。

李治完全可以设计一种更”安全”的制度。例如:

  • 武则天负责整理奏章、分析利弊;

  • 提供建议;

  • 协调大臣;

  • 甚至代皇帝宣读诏令。

但是最后所有决定都必须经过皇帝批准。

历史上很多皇后、太后其实就是这种模式。而李治晚年的情况,至少从史书记载来看,已经明显超出了”高级顾问”。”二圣临朝”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它传递出一种政治信号:“朝臣不仅是在向皇帝汇报,也是在向皇后汇报。这种制度意义其实非常大。因为权力不仅来自法律,更来自大家共同承认的规则。如果所有大臣都知道:”皇后的意见,就是可以影响最终决定的意见。”那么皇后就已经拥有了实质性的政治权力

我们可以用现代公司来类比一下 3 种不同的模式:

第一种:秘书模式。

CEO:”你把资料整理一下。”

秘书没有任何决策权。

第二种:顾问模式。

CEO:”你的建议很好,我会考虑。”

最后还是 CEO 决定。

第三种:联合管理模式。

CEO:”以后重大事项,我们一起决定。”

下面所有 VP 都知道:

“找 CEO 可以,找另一位负责人也可以。”

这就不是顾问了,而是共同治理(co-governance)。

我能够想到的第三种共治模式在历史中的实例是奥勒留和卢基乌斯·维鲁斯。奥勒留将卢基乌斯·维鲁斯提拔为共治皇帝并赋予其同等的决策权。这在当时来说是出人意料的。

放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看,决策权的主动让渡、共享都是罕见的。

笔者认为,一个真正意义上懦弱的人反而可能不会有这样的行为,因为权力往往能够带来虚幻的安全感。防备、猜疑与权力本身就是一体两面。当一个人的安全感主要建立在权力之上时,他更倾向于将权力不断收归自身,而不是主动承担分享权力所带来的风险。历史上许多晚期皇帝频繁更换宰辅、反复制衡臣僚、始终无法建立稳定信任关系,某种意义上都体现了这种心理倾向。

这类不同寻常的举动(分享权力)实际上可能蕴含了人们往往忽视的人格能量。

从另一方面来看,武则天不是从一开始就拥有权力。相反,她几乎是政治资本最少的人——没有显赫门第,没有自己的军队,没有宗室背景,没有天然合法性。理论上,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当作工具。但是最后,她却一步一步获得了真正的政治权力。如果没有李治持续性的支持,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治可能是一个拥有十分稳固的安全感、高度人格化的人。

对应到我们的理论中,可以理解为李治这个人角色易感性很低,更接近一条直线而不是陡坡。他的 Is 始终接近 ,即使他的 P 值很高。他的 Tension 长期处在很高的水平——这其实非常不容易。

总结:在 SSTM 框架下,李治的 Role Dominance 长期维持在较低水平,即使 P值 极高,他的 Is 也接近 1,因此Tension 没有显著下降。这在帝王中极为罕见。

刘邦

刘邦在众多中国古代皇帝中也是颇具争议的一位。《厚黑学》中将刘邦作为“厚黑”这套被高度概括的思维模式的典型例子。加上或许是张良、萧何、韩信和一众手下的能力过于突出,让刘邦有了一个能力平平、小人做派的形象——这和李治“懦弱”的表象似乎有点相似。

刘邦是一个在一生之中身份跨度很大的人——从庶民到帝王,略小于朱元璋,远高于李治(李治是从作为臣子的皇子到作为储君的皇子);但是细细来看,他成为帝王之后的作派和他早年的作派其实并无巨大的差异。他年轻时便喜欢与乡里豪杰饮酒、赊账、戏谑他人,做亭长时也常带着一群人四处游荡;称帝之后,这种近乎市井的气质依然保留。他曾在朝堂上当众讥笑儒生,甚至因儒生过于拘谨而把帽子摘下来当尿壶;回到故乡沛县时,又像普通人一样与父老饮酒叙旧。面对自己的父亲,他也并未刻意维持帝王的神圣形象,甚至还会用早年父子间的玩笑口吻说话。另一方面,他对功臣的态度也延续了创业时期极强的现实主义——需要时可以推心置腹,不需要时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削权甚至诛杀韩信、彭越、英布等异姓王。无论对象是乡邻、父亲、儒生还是功臣,他处理关系的底层逻辑始终是一致的,而非因为身份改变便切换成另一套人格 —— 他始终没有把”皇帝”内化为自己的身份本体。

刘邦其实也很重视皇权,他并不是没有帝王意识。他会:

  • 杀异姓王;

  • 建立中央集权;

  • 制定礼制(虽然嫌叔孙通繁琐,但还是用了);

  • 维护皇帝权威。

这些都说明他并不是没有「帝王」身份。真正特殊的是,他没有让帝王这个身份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换句话说,他更像是:“我是刘邦,所以我是皇帝。”而不是“我是皇帝,所以我要变成某种样子。”

在李治的案例中我们看到身份增加了,但人格几乎没有跟着膨胀( 角色易感性很低)。而刘邦则更进一步。他几乎完全没有去”演皇帝”。身份只是附着在他身上的一个标签,他还是那个会骂人、会开玩笑、会算计、会哭、会喝酒的刘邦。所以他的 \Delta P 极大,但人格轨迹几乎保持连续。

总结起来,同样作为低角色易感性的案例,李治是”身份没有塑造人格”,刘邦则是”人格反过来吞没了身份”。

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奥古斯都是少有的意识到作为 “Augustus” 的自我和作为 “Octavian” 之间的巨大张力的人 —— 远在荣格的精神分析学之前。他知道 Augustus 只是一个角色,但这个角色越来越巨大,巨大到开始吞没 Octavian。于是他不断拉回来。

我们在上面那条曲线中加入奥古斯都。

相比起正弦波,奥古斯都可能更近似于一条”阻尼振荡”(damped oscillation)。他人生的大致轨迹其实符合:

  1. 青年时期(屋大维)——剧烈变化

  2. 第二次三头同盟——身份快速转换

  3. 内战结束——开始稳定

  4. 成为”第一公民”之后——人格越来越稳定

所以振荡幅度应该越来越小:

这意味着前期不断试探、调整,后期逐渐收敛到一种稳定的统治人格。而奥古斯都本人也确实像是在不断试探后,最终找到了”Princeps(第一公民)”这一稳定角色。

朱元璋 & 刘彻

与李治、刘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类君主,他们在获得权力之后,其人格和行为模式发生了更为剧烈的变化,笔者暂且将其称为高坍缩(High Collapse)类型。对于这类个体而言,权力并不仅仅意味着资源的增加,更意味着其自我认知、决策逻辑乃至人与人之间关系模式的重构。因此,他们往往具有较高的角色易感性。

朱元璋或许是这一类型最典型的代表。他同样经历了极大的身份跃迁——从贫苦农民、乞丐到统一天下的皇帝,其 \Delta P 在中国历史上几乎达到极值。然而,与刘邦不同的是,朱元璋在取得最高权力之后,其行为模式发生了明显变化。早年能够与将领共患难、广泛依赖功臣集团完成统一事业;而在帝国建立之后,则逐渐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解为潜在的权力竞争,防备、猜疑与控制开始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从胡惟庸案到蓝玉案,无论这些事件背后是否存在真实的政治威胁,其最终结果都表现为权力向皇帝一人的持续收缩。这意味着,权力本身已经开始塑造其人格,而不仅仅是扩大其能力。

汉武帝刘彻则呈现出另一种高坍缩的形式。与朱元璋不同,他并未经历剧烈的身份跨越,而是自幼便处于皇权体系之中。然而,其人格仍然随着权力的不断累积而发生了持续演化。即位初期,刘彻仍需面对外戚与诸侯王的制约;随着推恩令、削藩以及皇权集中逐步完成,其决策风格也愈发趋向于主动扩张与高度控制。对外长期发动战争,对内强化监察体系,晚年又因巫蛊之祸造成大规模政治清洗,最终甚至在《轮台罪己诏》中对自身政策进行了反思。这种前后期的巨大差异,并不仅仅是年龄增长或局势变化所能解释,更像是权力长期作用于人格之后产生的一种连续演化过程。

从这一视角来看,朱元璋与刘彻虽然成长背景、政治环境乃至具体政策均截然不同,但都表现出一个共同特征:随着 P 的增加, DR 持续偏离其初始状态。权力并非仅仅改变了他们能够做什么,更改变了他们倾向于成为什么样的人。

于是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初步的分类:

  • 低坍缩(Low Collapse)

    • 角色易感性很低,人格基本稳定 - 李治、刘邦、马可奥勒留

  • 高坍缩(High Collapse)

    • 角色易感性很高,人格不断被权力重塑 - 朱元璋、刘彻

  • 振荡型(Oscillatory)

    • D_R 不断调整,在不同角色之间寻找稳定点 - 奥古斯都

后记

这个框架的构思来源于我长期思考的一个问题——极致的权力与作为人能够感受到的幸福感之间的“矛盾”。我们与各种结构共存、被结构所影响和塑造;或许同时也在塑造着这个结构。

最初,我只是试图理解一些历史人物。为什么有的人在获得权力之后几乎判若两人,而有的人即使身居至高之位,却仍然保留着原本的人格轨迹?为什么同样面对权力,不同的人会呈现出如此不同的演化路径?随着思考不断深入,我逐渐意识到,这些问题或许并不仅仅属于历史。权力只是众多结构中的一种形式。身份、财富、名誉、知识、技术、组织、家庭乃至时代本身,都可能成为一种不断塑造人的结构。我们无法脱离结构而存在,但也并非只能被动地成为结构的产物。

因此,这个框架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如何评价某一位皇帝,也不是试图用一个数学模型解释所有历史现象。它更像是一种观察人与结构关系的视角:当外部环境不断变化,当一个人所拥有的资源、责任与影响力不断增加时,究竟是什么发生了变化?又有什么东西始终没有改变?

这样一个思想框架我写出来,它也会对我的思考产生影响——也许很多年后回头看,真正留下来的不会是关于李治或奥古斯都的具体判断,而就是这个名字,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个问题:人在不断进入各种结构的过程中,如何不失去自己

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存在一个标准答案。人并不会因为拒绝变化而保持真实,也不会因为不断变化便一定迷失自我。真正困难的,也许是在一次次进入新的角色、承担新的责任、获得新的权力之后,依然能够辨认出哪些改变来自自己的主动选择,哪些改变只是结构留下的痕迹。当有一天回望来路时,我们仍然能够说:那些变化属于我,而不是我仅仅成为了某种身份、某种权力或某种结构的延伸。

如果这个框架最终能够留下什么,我希望它留下的不是一个关于历史人物的结论,而是一种持续追问的习惯——在人生每一次重要的身份转换中,都重新问自己一句:此刻发生变化的,究竟是我的处境,还是我自己?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