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卵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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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酒》01

卵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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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魂酒,一杯能夠放鬆紓壓;兩杯會頭昏腦脹,第三杯則讓人氣若游絲。混濁的酒,複雜的故事。

昱朋坐在一座小山丘的大石頭上,輕撫著手中的葫蘆,兩眼無神的望著前方。烈日懸在天頂,照得山石泛白。即使坐著不動,汗水仍不斷從額角滑落,沿著臉頰流進衣領。

酷暑帶來的不適,比他想像中更加劇烈。

今年到底是怎麼了?

  以往的夏日微風宜人、乾燥舒爽,是一年當中他最喜歡的季節。即使正午走在曠野,也只需找一處陰涼坐下,喝幾口葫蘆裡的東西,便能舒舒服服地消磨半日。

可今日不同,風像是死了。連山丘上的草都一動不動,只有遠處的蟬聲吵得人心煩。

昱朋抬起葫蘆,貼在臉側。壺身被陽光曬得溫熱,裡頭的酒恐怕也早已不再冰涼。

他正考慮要不要換個地方避暑時,下方忽然傳來一陣吵雜,打斷了他的思緒。

昱朋低頭一看,原來是山丘下聚集了一群農民。

隊伍拖得很長,從山腳一路延伸到林間。有人肩挑米糧,有人雙手捧著陶甕,也有人牽著牲畜,背上還馱著用布包好的貨物。

看他們手中的東西,應該是要去尋求神諭的吧。昱朋暗忖。

這個時代的神祇似乎很喜歡接受人們的進貢。

人們獻上糧食、牲畜、寶石或者其他珍貴物品,神祇收受進貢之後,便會在自身能力所及的範圍內進行預言。

那種預言,被人們稱作神諭。

說穿了,這個時代的神從前也是人,只是因為某方面的能力特別突出,才成為了神。這些神也像神話故事中的神一樣,擁有特殊且強大的力量。

不同神祇之間唯一相似的地方,便是他們都能夠永生。

但永生並不代表無法被殺死,只是無法自然老死罷了。

「我就殺過幾個……」昱朋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很輕柔,很快便消散在燥熱的空氣中。

這時代的神,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那些拿著貢品的鄉巴佬,未免太大驚小怪了。

昱朋搔了搔鼻子,打了一個大呵欠。

「時機還未到。」

反正眼下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昱朋索性看著山丘下的農民一個個上山。

農民們排成一列又一列,如螞蟻般魚貫地走向山丘上的小廟。

廟宇不大,入口只容一兩人並肩通過。每當有人進去,木門便會關上;過了一會兒,門又重新打開,那人便滿臉欣喜地走出來。

有人對著廟門跪拜。

有人激動得痛哭流涕。

也有人下山時不斷向身旁同伴誇耀,彷彿只要得到神諭,命運便已經徹底改變。

昱朋看著他們上山,又看著他們下山。

太陽慢慢偏移,山石投下的影子也一點點拉長。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最後一位農民從廟中走出來時,昱朋抬起眼皮,目送他走下山丘。

「四百六十八……」

那名農民背著空下來的竹籃,很快便走進山腳下的樹林。

枝葉晃動幾下,人影徹底消失。

山丘重新安靜下來。

昱朋卻沒有移開目光。

他右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仍撫摸著掛在腰際的葫蘆。

過了片刻,他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怪了。」

方才上山的鄉巴佬,明明有四百九十個。

昱朋扳了扳手指,重新算了一遍。

一、二、三……

又在腦中把方才的隊伍重新排列一次。

沒有算錯。

確實是四百九十個人上山,卻只有四百六十八個人下來。

剩下的二十二人呢?

昱朋抬頭看向山丘上的廟宇。

斑駁的屋瓦在烈日下安靜得有些異常。廟門緊閉,從外面看不見一絲動靜。

打算在山丘上過夜嗎?

不,不可能。

農民們上山時,確實除了供品以外什麼也沒帶。

在沒有攜帶燧石與鐵片的情況下,連生火都十分困難。

夜晚的山中,就算只是座山丘,沒有在火光中度過一夜,仍然十分危險。

而且,那二十二個人也沒有理由同時留下。

昱朋的手指停在葫蘆上。

過了片刻,他嘴角微微向上揚起。

「嘿……」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昱朋從石頭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

方才還顯得無精打采的雙眼,此刻已彎成兩弧弦月,臉上也露出一抹詭譎的笑容。

酷暑依舊難耐,但他忽然沒有那麼在意了。




山丘上的古老廟宇只有一扇入口。

那是一扇木門,表面斑駁腐蝕,門角積著一層暗色污垢,看起來十分噁心。

昱朋站在門前,先側耳聽了一會兒。

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伸出手,輕輕推動木門。

咿呀——

門軸發出漫長而刺耳的聲響。

昱朋賊頭賊腦地探進半顆腦袋,確認門後沒有埋伏,這才跨過門檻。

只是前腳才剛落地,他便察覺有些不太對勁。

廟中比外面陰涼許多。

空氣裡卻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腥臭,像是血液、腐肉與香灰混在一起,積在密閉空間中發酵了很久。

昱朋鼻翼微微一動。

直到雙眼逐漸適應黑暗,他才看清廟內的景象。

一個龐然大物,正聳立在房間中央。

而在那道巨大身影周圍,散落著歪七扭八的屍骸。

有的已經腐爛,只剩下泛黃的骨頭;有的皮肉乾癟,顯然在此放置了一段時間。

還有一些屍體的傷口仍十分新鮮。血液順著地磚縫隙流動,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濕潤的暗紅。

昱朋視線一掃。

二十二具,一具不少。

「來者何人?」房間中央的龐然大物開口了。

聲音低沉宏亮,在廟宇內來回震盪。

「竟然敢入侵神的居所!」

昱朋這才抬起頭,仔細打量對方,房間中央的龐然大物原來是個人形。

那人雙腳站立,身形高得驚人,雙手滿佈鮮血,面目在陰影中顯得十分猙獰。

目測九尺。

也太高大了吧。昱朋暗忖。即使只站在那裡,也幾乎擋住了後方神像投下的陰影,簡直就是個怪物。

雙方四目相交,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龐然大物忽然開口。

「豪情壯志把戰歌唱,正面交鋒何須躲藏。」

最後一句話落下之後,聲音卻沒有消失。

「正面交鋒何須躲藏。」一道相同的聲音從廟宇後方傳來。

「正面交鋒何須躲藏。」又一道聲音從牆角響起。

「正面交鋒何須躲藏。」奇怪的話語在整座廟宇中反覆迴盪。

那些聲音起初像是單純的回音,漸漸卻變得層層疊疊,彷彿有無數人藏在陰影裡,同時複誦著同一句話。

昱朋聽著那些怪異的聲音,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正面交鋒,何須躲藏?」他低聲呢喃,像是在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就在此時,地面傳來細微聲響。

喀。

一根原本散落在地的手指骨動了一下。

接著,另一具屍骸的頭顱緩緩轉向昱朋。

血肉相互拖曳,骨骼摩擦地面。那些原本歪斜倒臥的屍體,一具接一具地站了起來。

有些缺了一條腿,便用其他屍體的腿骨補上; 有些胸膛早已裂開,內臟拖在地面,卻仍能緩慢移動。

頃刻之間,由屍塊與骷髏拼湊而成的戰士便站滿了整個空間。

它們擋住門口,也堵死了廟中的退路。

「啊!」昱朋忽然大手一拍,彷彿想到了什麼。

周圍的屍骸戰士已經將他團團圍住,他卻沒有半分緊張,反而笑得十分開懷。

「你就是人民詩人佛伊。」昱朋望向那道高大身影說道。

「善於用詭異的文字操控天地萬物。我沒說錯吧?」

「非也,非也。」佛伊的面孔似乎比剛才更加猙獰,他沉聲道:「並非操控,而是我的文字賦予它們力量。」

話音落下,周圍的屍骸戰士同時轉動頭顱。

下一瞬,它們便朝著昱朋的方向一擁而上。

腐爛的手掌從四面八方伸來,骨骼與血肉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屍骸戰士看起來異常兇猛。若被這樣一群東西撲倒,必定非死即傷。

昱朋雙膝微蹲,臉上露出一抹輕蔑的笑容。

最前方的屍骸戰士已經撲至眼前。腐爛的手指距離他的衣襟,只剩不到半寸。

就在屍骸戰士即將碰到他的前一刻,昱朋雙腳輕輕一蹬。

地面塵土向四周散開。

他的身體像鳥一般躍起,敏捷的身影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越過數具屍骸戰士的頭頂。

佛伊抬起頭。

昱朋的衣袍從他眼前一掠而過。

下一瞬,佛伊身後便傳來極輕的落地聲。

從跳躍、滯空,再到落地,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有如瞬間移動般乾淨俐落。

佛伊還未來得及回頭,一件冰冷的鐵器已經抵上了他的後背。

是昱朋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刀尖穩穩貼著佛伊的脊椎。

佛伊的身體驟然僵住。

周圍的屍骸戰士失去攻擊目標,紛紛停下腳步,僵硬地轉過頭。

「解除你施加於那些血肉的控制吧。」昱朋站在佛伊身後說道,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與人商量一件小事。

「這樣我們才有辦法好好談談。」

佛伊沒有立刻回答。

他粗壯的雙手仍垂在身側,只是手指慢慢收緊,像是在判斷自己能否在匕首刺入之前轉身。

刀尖向前送了一點。衣料被刺破,冰冷的觸感貼上皮膚。

佛伊的呼吸頓時停了一瞬。

他不能理解,眼前這個看起來像一介文人的男人,為何擁有如此身手?

方才那一躍,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對方的動作。

「你……你到底是誰?」佛伊驚魂未定。

上下排牙齒不斷顫抖交會,發出詭異而規律的碰撞聲。

昱朋看著他緊繃的背影,微微一笑。

「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暫時不會。」

佛伊背上的肌肉變得更加僵硬。

昱朋將臉靠近佛伊寬闊的後背,輕聲道:「只要你配合,就沒有人會受傷。」

廟中安靜了片刻。

那些屍骸戰士仍然站在四周,一動不動地等待命令。

佛伊閉上眼睛。

「死……死亡不求誰能理解。」

他的聲音起初很輕,顫抖的語句卻逐漸變得宏亮,在大殿中向外擴散。

「它只需要大量、無私的奉獻。」

「它只需要大量、無私的奉獻。」

「它只需要大量、無私的奉獻。」

層層疊疊的聲音再次響起。

屍骸戰士像結凍般定在原地。

一息之後,它們身上的力量突然消失。

骨骼錯位,血肉滑落,一具具身體從站立的姿態向下崩解,重新化作散落在地的血肉與骸骨。

霎時間,這些「戰士」不再具有任何生命,它們只是靜靜地、爛爛地成為地上的一灘爛肉。

腥臭味似乎更重了。

昱朋這才將匕首收回袖中。

「別輕舉妄動啊。」他拍了拍佛伊的背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佛伊緩緩轉過身。

他低頭看著眼前的男人。

昱朋的臉孔俊俏白皙,嘴角甚至還帶著溫和的笑容,與四周遍地屍骸格格不入。

可正是這張看似無害的臉,讓佛伊心底升起一絲寒意。

自己如此高大的身軀,站在此人面前時,居然顯得這般渺小。

昱朋似乎沒有注意到佛伊的恐懼。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那我們來談談。」他慢條斯理地解開掛在腰際的葫蘆,旋開壺口的蓋子。

「為何往日如英雄般的人民詩人,在成為神之後卻自甘墮落,只能從農民身上榨取血肉、詐取錢財吧?」



  昱朋從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兩個小茶杯,放在自己與佛伊中間。接著便悠閒的在滿地屍骸之間坐了下來。

佛伊低頭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兩只茶杯。

遲疑半晌後,他也緩緩坐到地板上。沉重的身軀落地時,附近幾塊碎骨跟著跳了一下。

「上個世紀……」昱朋搖晃著葫蘆。

黑色液體從壺口汩汩流出,落入茶杯之中。濃烈而奇異的香氣,很快壓過了廟中的血腥味。

「你還沒成為神時,以那滿腔熱血的演講說服金絲麥人抵禦蠻夷,還鼓舞金絲麥人的指揮官率軍追殺落敗的蠻夷整整兩個山頭。」

昱朋斟滿一個茶杯,將葫蘆移向另一個杯口。

「金絲麥人屠戮了整個蠻夷部落。後來,金絲麥人還成為統領這片陸地的優勢人種。」

黑色液體繼續落下。

「這一切,都該歸功於你。」

兩個茶杯都滿了。

昱朋將其中一個茶杯遞給佛伊,屏息以待。

佛伊低頭看著杯中的黑色液體。

液體表面微微晃動,倒映著他猙獰的面孔。

他沒有立刻喝。

昱朋也不催促,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在一旁安靜等待。

片刻之後,佛伊終於將茶杯送到嘴邊。

「唔……」他啜了一口,五官頓時皺在一起。

「好嗆,這是……酒?」

「這是聚魂酒。」昱朋笑了笑。

「有減緩疼痛、紓解壓力、使人放鬆的功效。」

佛伊看了看杯中的酒。

「咕……」他又啜了一口。

黑色液體滑過喉嚨,一路落入五臟六腑。起初只有辛辣,很快卻化作一股說不出的溫暖與舒適。

佛伊肩膀稍微放鬆下來。

接著,他將茶杯一飲而盡。

杯子才剛放下,昱朋便提起葫蘆,迅速替他重新斟滿。

「金絲麥人原本是一個善於貿易的種族,很少與其他人種發生爭執。」佛伊望著大殿中的血肉,開始講起了故事。

我知道。昱朋心想。我還知道金絲麥人都長得金髮碧眼,髮絲如麥子般漂亮。

他沒有打斷佛伊,只端著自己的茶杯,在旁邊安靜聽著。

「金絲麥人靠著貿易建立起自己的國家,那是一個小城。」佛伊伸出粗大的手掌,比劃著城池的大小。明明是一個九尺高的巨漢,動作卻意外顯得有些笨拙,模樣十分可笑。

「繼續說。」

昱朋再度替佛伊面前的茶杯斟滿。

第三杯了。昱朋思量。

佛伊似乎沒有察覺。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那時整座城池只有五百多人。」佛伊的聲調漸漸變得含糊。

「五……五百名不擅於戰鬥的人民,根本……根本抵擋不了外族……的侵略。」

他眨了眨眼。

眼前的廟宇似乎開始晃動。

神像一會兒變得很近,一會兒又退到很遠。地上的骨頭也像在緩慢旋轉。

佛伊想伸手扶住地面,手掌卻軟弱無力。

他輕輕往後躺下。

這一次,堅硬冰冷的地板摸起來竟變得十分柔軟,就像雲朵一樣。

「奇怪……」佛伊想開口,舌頭卻已不再聽使喚。

眼前逐漸陷入黑暗。

聽覺、觸覺與方向感混在一起,五感變得紛亂而麻木。

意識即將消失時,昱朋的聲音忽然從耳邊傳來。

「聚魂酒,一杯能夠放鬆紓壓。」

那道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直接烙印在佛伊的腦海中。

「兩杯會頭昏腦脹。」

佛伊試圖睜開眼睛。

黑暗中,只能隱約看見昱朋坐在自己身旁,慢慢將葫蘆的蓋子旋緊。

「第三杯則讓人氣若游絲……」

「怎……麼……」佛伊感覺自己陷進了一片軟綿綿的稻草中。

身體變得越來越重,意識也逐漸消散。

在徹底失去知覺之前,他似乎聽見茶杯被輕輕放到地面的聲音。

嗒。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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